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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叛与坍塌(2009年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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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在夏末的燥热里闪烁,带着一种廉价的、浮华的光晕。陈一嘉站在昏黄路灯笼罩的小公园长椅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小摊logo的纸袋,里面是艾薇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和一份温热的双皮奶。纸袋边缘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捏得发皱变形。晚风吹过,带着白天的余温,却吹不散他心底莫名的不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细沙从指缝漏走,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艾薇的身影出现在光晕边缘。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剪裁精致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肩上挎着一个小巧的、菱格纹链条包,金属扣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硬矜贵的光芒,那是一个陈一嘉只在奢侈品杂志上见过的Logo。更刺眼的是她纤细颈间那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切割完美的钻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碎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无声地扎进陈一嘉的眼睛。那些闪亮的标签,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他无法企及的世界。
陈一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牵住她微凉的手指。艾薇却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避开了他的触碰。那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瞬间在陈一嘉心头划开一道冰凉的裂痕。
“艾薇……”他声音有些发紧,试图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了……”
“一嘉,”艾薇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暖意。她没有看那个纸袋,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又迅速移开,望向远处流动的车灯,仿佛那里才有她想要的光,“我们分手吧。”
世界,在那一刻,骤然失声。
所有的背景音——车流声、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甚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陈一嘉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无底深渊坠落。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
艾薇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你很好,真的,一嘉。”她的声音空洞,像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你善良,正直,努力……可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足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我受够了。受够了每天精打细算,受够了看着橱窗里的东西只能远远看着,受够了挤公交挤地铁,受够了别人背着我这样的包、戴着这样的项链从我面前走过时那种眼神……”她的目光扫过自己颈间的钻石,又落回陈一嘉身上,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审判,“我二十四岁了,一嘉。女孩子的青春,耗不起的。我们有什么?没房,没车,连在外面吃顿像样的饭都要犹豫半天……一嘉,我要的生活,你给不了!永远也给不了!”
她的话语,一句一句,像淬了剧毒的匕首,冰冷、精准、残忍地剖开了陈一嘉极力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关于未来的所有卑微希望。那些奢侈品的光芒,此刻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刺眼得让他眩晕,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漩涡,将他苍白无力的现实彻底吞噬、绞碎。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努力构建的、摇摇欲坠的“体面”,在她的话语下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狼藉。
“对不起。”艾薇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怜悯、逃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然后,她决绝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一步步走向路边。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豪华轿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身边。穿着制服的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艾薇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尾灯亮起刺目的红光,车子平稳地启动,加速,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那两道红色的光痕,在陈一嘉的视网膜上烙下两道流血的伤口,灼热而疼痛。
纸袋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糖炒栗子和双皮奶滚落出来,沾满了灰尘。
“没关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长椅,对着那摊狼藉的食物,对着这个抛弃了他的世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酒精是廉价而有效的麻醉剂。陈一嘉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摇晃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那个冰冷“家”的附近。世界在他眼中扭曲变形,路灯的光晕旋转着扩大,胃里翻江倒海。他最终支撑不住,扑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额头磕到路沿,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瘫软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衣衫,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自己出租屋那栋破旧楼房的轮廓。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父亲!他今天状态似乎格外不好!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脏!
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铁门。钥匙在锁孔里颤抖地转动了几次才成功。他猛地推开门——
“爸!!”
凄厉的嘶吼瞬间撕裂了屋内的死寂!
客厅冰冷的地板上,陈父蜷缩着倒在那里,面如金纸,嘴唇发绀,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服,已经一动不动!旁边是翻倒的旧藤椅和散落一地的药片。
陈一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扑过去,颤抖着手探向父亲的鼻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拂过指尖。
“爸!爸!你醒醒!别吓我!”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试图将父亲沉重的身体抱起来。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却重如千斤。他踉跄着,几乎是拖着父亲冲出房门,冲下黑暗的楼梯,冲进外面依旧喧嚣却冰冷彻骨的城市夜色里!
“救命!救救我爸!求求你们!帮帮我!”他抱着父亲,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在深夜的街头狂奔,声嘶力竭地向偶尔路过的行人求救。汗水、泪水、额头的血混合着淌下。然而,那些冷漠的面孔只是惊疑地侧目,或匆匆加快脚步避开,生怕沾染上麻烦。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冰冷地闪烁着,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幕无声的悲剧。他抱着父亲越来越冰冷的身体,绝望地站在空旷的路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世界的冰冷和自身的渺小无助。
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交织的冰冷气息。惨白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陈一嘉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大门,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扇沉重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歉意。他甚至没有看陈一嘉,只是微微低着头,摘下口罩,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在陈一嘉脑中炸开的动作——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言语。但那一声无声的叹息,那一个摇头,比任何宣判都更加冰冷,更加彻底。
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
陈一嘉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一寸寸地滑落下去,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滑过——董俊?艾薇?王凯?……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此刻像一个个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符号,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巨大的悲伤和彻骨的孤独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悲哀地发现,在这天地崩塌的时刻,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分担这份无边绝望的角落。
父亲走了。带着他残存的最后一点港湾,带着那句“大钱靠德”的期许,带着陈一嘉对这个冰冷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眷恋,永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