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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则下的困兽(2009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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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带着料峭春寒。操场的塑胶跑道在熹微的晨光中向前延伸,红色的跑道线笔直得刺眼,仿佛没有尽头,又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荆棘之路。陈一嘉一圈又一圈地奔跑,脚步沉重,汗水早已浸透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衫,紧贴在背上。喘息声粗重得像一架破旧不堪的风箱,在寂静的操场上呼哧作响。
终点线上,董俊斜倚着栏杆,手里抛玩着一瓶矿泉水,眼神锐利如刀,穿透薄雾落在他身上:“最近压力很大?”他穿着崭新的运动外套,整个人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与陈一嘉的疲惫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陈一嘉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仰头灌水,喉结剧烈地滚动,水流顺着他清瘦的下颌滴落,试图掩饰眼底深处翻涌的焦虑和沉重。
“别装了,十几年兄弟,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董俊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伪装,语气笃定,“你压力一大就跑这儿死命折腾自己,跟头拉磨的驴似的。”他走近几步,也靠在栏杆上,望着空旷的操场,话题一转,带着点意气风发,“快毕业了,想好干啥没?我打算跟着我舅,搞房地产去!现在这行情,虽然外面风声紧,但机会也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陈一嘉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被更深的沉重覆盖。房地产……那是需要雄厚资本和复杂关系的行业,离他太遥远了。他沉默地拧紧瓶盖,塑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当董俊状似无意地问起艾薇见过陈父之后的情况时,陈一嘉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所有的光芒都敛入深处,只余一片沉寂的灰。“嗯,见过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想太多,”董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兄弟式的安慰,“艾薇是好女孩,没那么肤浅。再说了,”他试图用更实际的论调打气,“知识是第一生产力!你专业成绩那么好,脑子又活,毕业找个好设计院,熬几年,前途光明着呢!比我这大老粗强!”他咧着嘴笑,露出对未来清晰的笃定。
陈一嘉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前途光明?设计院微薄的起薪,父亲日益沉重的医药费和那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还有艾薇眼中偶尔闪过的、对橱窗里那些精致物品的渴望……这些像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他的脖子上。知识?在冰冷的现实和庞大的资本面前,它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董俊似乎没注意到他笑容里的勉强,话锋一转,又带上了惯有的调侃:“不过我说一嘉,你这书生气有时候也太重了。你看艾薇,今天又换了新包吧?啧啧,那牌子,够你画多少张图纸啊?”他半开玩笑地用肩膀撞了撞陈一嘉,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怂恿,“听兄弟一句劝,该出手时就出手!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把人牢牢拴住!女人嘛,心定了,就不瞎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
陈一嘉身体猛地一僵,倏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严肃,像被触及了某种不可侵犯的底线。“董俊!”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近乎迂腐的凛然,“做人堂堂正正!讨媳妇更要光明正大!靠手段算什么本事?艾薇她……”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珍视,“是我认定了要过一辈子的人。我想等……等到我能堂堂正正给她一个家,等到结婚那天。”那份固执的原则感,在董俊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陈古董!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二十一世纪了大哥!”董俊几乎抓狂,指着远处女生宿舍楼下停着的一辆惹眼的红色跑车,一个妆容精致、身材高挑的女生正姿态优雅地坐进去,“看见那个雅凡了吗?天天豪车接送,家里跟我家就隔一条街,有个屁钱!她爸就一破科长!人家是干什么的?外围!懂吗?高级鸡!”他试图用最赤裸的现实撕开陈一嘉眼前那层理想化的、不切实际的滤镜,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这他妈就是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规则?道德?那是有钱人拿来糊弄穷鬼的遮羞布!你走快一步,没人介意你怎么爬上去的;走慢一步,你就永远被人踩在脚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他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
“我有我的坚持!”陈一嘉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块投入湖面的顽石,激不起董俊想要的波澜,反而让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他转过头,不再看董俊,目光投向操场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各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越来越宽的鸿沟。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下。董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望着宿舍楼的方向,眼神复杂;陈一嘉则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固执生长的竹子,沉默地守护着他心中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底线。
清晨六点半,闹钟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划破了出租屋死水般的寂静。陈一嘉一丝不苟地起身,像执行一套刻入骨髓的程序。他打开那个狭小的、漆皮剥落的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衬衫,无一例外,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透着一股寒酸的洁净。他挑选了看起来最挺括的一件,仔细地穿上,将每一粒纽扣都扣到最顶端,然后打好那条用了多年、边缘有些磨损的深蓝色领带。动作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
他走到玄关那面蒙尘的穿衣镜前。镜面模糊,映出的人影有些扭曲。他对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清俊却难掩憔悴的年轻人,努力地、反复地挤出一个阳光的、充满朝气的笑容。嘴角上扬,露出牙齿,眼神努力聚焦出光彩。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镜子里那双眼睛深处,始终藏着一抹无法驱散的、浓重的疲惫和茫然,像沉在湖底的顽石。
出门前,经过父亲那扇紧闭的房门时,里面破天荒地传出一个沙哑、缓慢,却带着某种古老箴言般沉重分量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砸在陈一嘉心上:
“小钱靠省,中钱靠谋,大钱靠德!”
陈一嘉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和鼻腔,酸涩难当。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背对着那扇门,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
“知道了,爸!”
他拉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踏入外面清冷的晨光中,仿佛带着父亲那句“德”字的期许,如同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铠甲。
他恪守着内心的准则,如同苦行僧守护着最后的信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警告。即使身边的路人神色匆匆,对红灯视若无睹,纷纷抢在车流的间隙穿过马路,陈一嘉依然固执地、像一尊雕塑般停在斑马线前,一动不动,直到那刺眼的红色变成温顺的绿色。
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气氛沉闷。陈一嘉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复杂的建筑结构图纸。他眉头紧锁,铅笔在图纸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计算、标注。凭借着过硬的专业知识和近乎苛刻的认真,他很快在几张新项目的图纸上标记出几个刺眼的红圈:构造柱混凝土标号明显不足、关键承重位置的钢筋数量被偷工减料、地基勘探报告显示有未充分处理的地下溶洞风险……每一个问题,都关乎建筑安全,关乎人命!
他拿着标注好的图纸,急切地找到项目组里资历最老、人缘最好的“罗哥”,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和忧虑:“罗哥,您看这几个地方,问题很大!强度不足,钢筋少放,还有这个溶洞,没处理就敢往上盖?这要出事的!”
头发稀疏的罗哥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扶了扶厚重的眼镜,扫了一眼陈一嘉手中的图纸,脸上堆起圆滑世故的笑容,敷衍地点点头:“哦,小陈啊,发现了?年轻人眼力就是好!不错不错!”他接过图纸,随意地翻了翻,像对待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然后随手扔在堆积如山的文件最上面,拍了拍陈一嘉的肩膀,语重心长,带着过来人的“智慧”:“饭要一天一天吃,事要一天一天做!别急,慢慢来,啊?发现问题,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法嘛。”
陈一嘉还想再说什么,罗哥已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显然不想再谈。陈一嘉僵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其他工位。几个同事或低头假装忙碌,或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带着淡淡嘲弄的眼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不懂规矩、自讨没趣的愣头青。他的认真,他视为圭臬的专业准则,在这个讲求“和气生财”、“灵活变通”的圆滑体系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可笑至极。那无形的壁垒冰冷而坚固,将他隔绝在外。图纸上那几个鲜红的标记,此刻像是对他坚持的绝妙讽刺,灼烧着他的眼睛。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将那份标注着危险的图纸塞进抽屉最底层,仿佛也塞进了自己某种滚烫的、正在冷却的东西。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挣扎不定、摇摇欲坠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