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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面后的裂痕(2008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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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深秋,风已带上了萧瑟的寒意。陈一嘉牵着艾薇的手,站在自家那栋破败的筒子楼前。斑驳的防盗门锈迹斑斑,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他手心微微出汗,湿冷一片。艾薇另一只手提着精心挑选、用漂亮纸袋装好的新鲜蔬菜和一小盒水果,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第一次踏入未知领地的小鹿。
“艾薇,”陈一嘉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确定……真的要来我家吃饭吗?”他望着那扇沉重的门,眼神复杂,仿佛门后藏着噬人的怪兽。
“当然!”艾薇扬起小巧的下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轻松自然,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们都交往这么久了,还没正式拜访过伯父呢。总不能一直让你去我家蹭饭吧?”她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勇气。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药味和未散油烟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两人。客厅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唯一的旧沙发上,陈父像一尊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雕塑,深陷在破旧的藤椅里。他穿着褪色的旧毛衣,头发灰白凌乱,浑浊的眼睛空洞地盯着闪烁着雪花点的电视屏幕,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片死寂的麻木。
“伯父好!”艾薇努力扬起最甜美的笑容,声音清脆地问好,将水果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小茶几上。
藤椅上的身影僵硬地动了动,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门口,漠然地扫过艾薇年轻姣好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一个点头都没有,随即又转回电视。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凉。
陈一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张用力过猛而碎裂的面具,随即又被他强行拉扯起来,嘴角的弧度显得异常勉强:“爸,艾薇来了。”他声音干巴巴的,然后迅速拉着艾薇的手腕,“厨房油烟大,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他几乎是半推着艾薇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自己逃也似的钻进了更显狭窄油腻的厨房。
艾薇的疑惑和不安清晰地写在脸上,她环顾四周,墙壁泛黄剥落,家具陈旧简陋,一切都与陈一嘉在学校里那种清朗干净的气质格格不入。她看着陈一嘉在厨房里熟练地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开火,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她几次想开口询问,最终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帮忙剥蒜。
餐桌上,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劣质折叠桌吱呀作响。电视里,财经频道的主播正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播报着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最新消息:雷曼兄弟破产、股市暴跌、失业潮蔓延……冰冷的词语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艾薇看着陈一嘉默默地将一块稍好的鱼肉夹到父亲碗里,老人却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轻柔,带着点对未来的迷茫:“一嘉,快毕业了,现在又遇上这种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听说好多大企业都在裁员甚至破产,感觉前途好灰暗啊……我们该怎么办?”她望向陈一嘉,眼神里是真切的忧虑。
“破产?”一直沉默如石像的陈父,突然像被点燃引信的炸药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狂乱的怒火,死死盯住艾薇,声音嘶哑尖利得变了调:“谁破产?你说谁破产?!啊?!”他挥舞着枯瘦的手臂,仿佛要驱赶看不见的恶魔。
艾薇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慌忙摆手解释:“伯父!我……我说的是电视里……新闻里……”
“滚!你这个死女人!”陈父彻底失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疯狂和极度的恐惧,“我破产了你就跑!别回来啊!给我滚!滚啊!”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猛地抓起面前盛着米饭的粗瓷碗,狠狠砸向地面!
“砰——哗啦!”
碗碟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米饭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滚烫的汤水甚至溅到了艾薇的小腿上,她痛呼一声。陈一嘉像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一把将吓懵的艾薇死死护在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父亲狂暴的视线和可能飞来的更多碎片。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身体微微颤抖,承受着父亲疯狂而绝望的咆哮,那些不堪的、被岁月尘封的诅咒如同毒液喷溅:
“贱人!都是骗子!吸血的蚂蟥!我的钱!我的公司!都毁了!都毁了!你满意了?!滚啊——!”
最终,在一片狼藉和令人心碎的嘶吼声中,陈一嘉紧紧攥着艾薇冰凉颤抖的手,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逃也似地冲出了这个名为“家”的、令人绝望的废墟。身后,那扇破旧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地狱,也将陈一嘉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彻底碾碎在门内。
深夜的小公园,寒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悲鸣。长椅上,两人沉默地坐着,艾薇的抽泣声低低地传来,肩膀微微耸动。陈一嘉的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片划破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艾薇,”陈一嘉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带着砂砾感,“我爸他……”他艰难地开口,目光望着远处城市冰冷璀璨、却遥不可及的霓虹,那光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是一片荒芜,“他曾经……真的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很多人仰视他。他总说,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讲述那个尘封已久、带着血腥味的故事:意气风发的父亲,蒸蒸日上的公司,最信任的合伙人兼兄弟的背叛,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巨额的债务,以及……母亲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和仅存的首饰,头也不回地消失。曾经的偶像在陈一嘉眼前轰然坍塌,碎成眼前这个精神恍惚、满身怨毒的老人。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一嘉……”艾薇冰凉的手反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声音带着哽咽。
“艾薇,”陈一嘉缓缓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直直地刺入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卑,“你都看到了。我的家……比你能想象的,更糟,更不堪。”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带着自毁般的残忍,“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安稳,更给不了你未来。你……真的还要和我走下去吗?”他将选择权,连同自己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望,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等待宣判。
艾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破碎的星空。然后,她倾身向前,带着凉意的柔软嘴唇,一个轻柔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羽毛般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光洁的额头,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承诺。
“傻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他眼前的浓稠黑暗。
那一刻,陈一嘉仿佛在冰冷刺骨的深渊边缘,抓住了一根脆弱却真实的藤蔓。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他带她去了学校后门那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试图用食物的温暖驱散心头的阴霾。嘈杂的人声、油锅的滋啦声、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间最踏实的背景音。他们在一个卖麻辣烫的小摊前坐下,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命运却像个最擅长恶作剧的编剧。
小摊后面,一个叼着烟、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烫菜的身影,赫然是董俊!他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额头上全是汗,在昏黄的灯泡下闪闪发光。
“老板!三串蘑菇,多放辣!”艾薇赌气般地喊道,似乎想把刚才的郁结都吃下去。
董俊闻声抬头,看到他们俩,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哟!稀客啊!艾大小姐今天怎么屈尊降贵来我这小庙了?”他一边麻利地下菜,一边打趣,“点这么多?姑奶奶你是来进货的啊?我这小本买卖可经不起你造!”他夸张地做出肉痛的表情。
陈一嘉忍不住笑了,替艾薇解释:“她今天心情好,胃口大开,董老板你可得伺候好了。”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和淡淡的宠溺。
董俊立刻抓到把柄,挤眉弄眼地凑近陈一嘉,声音压低却足够让艾薇听见:“心情好?胃口大开?啧……我说陈一嘉同志,老实交代!艾薇是不是……”他故意拉长调子,眼神暧昧地在艾薇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眼,“——怀孕了?!”
“董俊!你去死吧!”艾薇瞬间炸毛,羞恼得满脸通红,抓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就朝董俊扔过去。董俊大笑着灵活躲开,陈一嘉也笑着拦住佯装要追打的艾薇。熟悉的喧嚣和肆无忌惮的笑声,像一剂强效的麻醉剂,短暂地麻痹了现实的痛楚和刚刚经历的地狱。
直到要结账时,董俊豪气地一挥手:“算我的!”然后习惯性地去摸围裙口袋,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他左掏右掏,表情从自信变成尴尬,最后是抓狂——空空如也!
他对着陈一嘉疯狂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意思再明显不过:兄弟!江湖救急!垫一下!
艾薇狡黠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光芒,拉起还在发懵的陈一嘉的手:“快跑!”两人像一阵风似的,在董俊绝望的目光和摊主大叔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迅速消失在小吃街拥挤的人潮里。
“喂!喂!你们俩没良心的!给钱啊!”董俊徒劳地喊了两声,随即垮下脸,对着旁边抱着胳膊看戏的摊主大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叔……那个……记账!从我工资里扣!下个月!保证下个月!”
摊主大叔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斩钉截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笑意:“行!工资里扣!双倍!”看着董俊瞬间垮掉的脸,大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街灯昏黄,将少年少女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笑声在夜风里飘散。陈一嘉紧紧握着艾薇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奔跑带来的心跳加速,仿佛真的可以逃离一切。然而,当他们跑出那条喧闹的小街,重新踏入清冷的主路时,那短暂的、虚幻的温暖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更深的空旷和冰凉。艾薇颈间那条在路灯下偶尔闪过的、崭新的、他从未见过的细链,像一道冰冷的银线,无声地勒紧了他的心脏。他认得那个小小的天鹅吊坠,是最近很火的轻奢品牌,价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