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文山行远

2、起点线上的硝烟（2008年夏）

　　阳光毒辣，灼烤着塑胶跑道，空气因青春的躁动而扭曲变形，氤氲出地面蒸腾的热浪。起跑线上，五个身影绷紧如弦，蓄势待发。王凯斜睨着身旁的陈一嘉，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身上昂贵的Dior Homme香水味混着汗味，在热浪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特权的味道。“啧，”他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入燥热的空气，“哪来的穷酸味？真他妈熏人。”他甚至还刻意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董俊连眼皮都懒得抬，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百米开外的终点线，声音懒洋洋却带着刺骨的冷，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下：“哪儿来的苍蝇嗡嗡叫，烦死个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普通运动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与王凯一身名牌运动装形成鲜明对比。

　　“董俊！”王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精心打理的发型似乎都竖了起来，“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他逼近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制对方。

　　董俊终于侧过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刮过王凯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知道啊。王公子嘛，可惜，”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别人只知道你有个有钱的老爸。”那笑容，轻蔑得如同在审视一件劣质赝品，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董俊，算了……”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拉住了董俊的胳膊，是陈一嘉。他穿着同样半旧的校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像一股清泉试图浇熄即将爆燃的火焰。他的目光清澈见底，像未被污染的溪流，映着盛夏的阳光，显得有些过分单纯。

　　“跟屁虫！”王凯啐了一口，鄙夷几乎凝成实质，狠狠砸向陈一嘉。那目光像鞭子，抽打着他单薄的脊背。

　　“砰！”

　　发令枪响，尖锐地撕裂空气。青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射出。陈一嘉体力不济，步伐很快变得踉跄，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混乱的冲刺中，他脚步一软，身体失去平衡，无可避免地撞倒了正与董俊死磕、处于外侧跑道的王凯。王凯重重摔在滚烫的跑道上，发出一声痛呼。

　　终点线上，董俊第一个冲过，猛地振臂，汗水在阳光下甩出一道炫目的弧线，吼声带着狂喜：“一嘉！我赢了！”喜悦如同沸腾的气泡，尚未在胸腔里完全炸开，他回头——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王凯正从地上狼狈地爬起，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他狠狠一脚，带着全身的力气和屈辱，踹在刚刚挣扎着站起身的陈一嘉的腰侧！

　　“啊！”陈一嘉一声痛呼，再次扑倒在地。

　　“操！”董俊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开了操场的喧嚣。身体比思维更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带着惊人的爆发力扑向王凯。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骨肉上的闷响，王凯的惨叫，人群骤然爆发的起哄尖叫，教导主任气急败坏的呵斥“住手！都给我住手！”……世界在那一刻，褪去了阳光灿烂的滤镜，露出了丛林般狰狞的底色。两个少年在飞扬的尘土中被几个体育老师强行拉开，眼神却依旧在空气中疯狂厮杀，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彼此烧穿。一张轻飘飘的检讨书，成了这场短暂而激烈战争的休止符，却埋下了引线更长、威力更可怕的炸弹。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混合着汗水和尘埃的气息。董俊龇牙咧嘴地坐在椅子上，额角一片青紫，嘴角也破了皮。陈一嘉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给他涂抹药膏，动作轻柔得过分。

　　“嘶……轻点！王凯那孙子，老子迟早弄死他！”董俊疼得倒抽冷气，咬牙切齿，眼神凶狠。

　　“董俊，”陈一嘉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与他此刻淤青的嘴角形成奇异反差，“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忍一时风平浪静。下次别冲动了。”他涂好药，轻轻吹了吹。

　　“忍？”董俊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声音拔高，“陈一嘉，你脑子被王凯那脚踹坏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今天怂了，明天他们就敢骑你头上拉屎！”他顿了顿，看着好友清澈见底却固执异常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永远装不进这世界的污浊和规则，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上来，“你这股子书生气……我真怕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他语气难得地低沉下去。

　　陈一嘉忽然笑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冲淡了脸上的伤痕：“那你就嫁给我呗，小俊娘！一辈子罩着我。”他故意捏着嗓子，学着电视里的腔调。

　　“哟呵！”董俊夸张地挑眉，疼痛似乎都忘了，“陈一嘉同志，你这是要出柜啊？思想很危险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像清泉般流淌进来，瞬间冲散了医务室的沉闷：“你们俩谁要出柜啊？这么劲爆？”艾薇像一阵清新又带着阳光味道的风闯了进来，杏眼圆睁，好奇地在两个狼狈的家伙脸上扫来扫去，看到他们挂彩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捂嘴笑得花枝乱颤。阳光恰好穿过窗户，给她柔顺的栗色长发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一刻，陈一嘉的世界仿佛骤然失焦，只剩下她明亮的眼睛和唇边那对小小的、可爱的梨涡，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嘴角伤口的疼痛都忘了。

　　董俊立刻戏精附体，捂着胸口做痛心状：“艾薇同志！我和陈一嘉同志正在探讨严肃的人生观、价值观以及民生大计！你这不敲门就闯进来，非常不礼貌，严重破坏了我们的思想建设……”话没说完就被艾薇一个白眼瞪了回去，那眼神灵动又带着娇嗔。

　　“闭嘴吧你，伤员同志！”艾薇径直走到陈一嘉身边，看着他青紫的嘴角和额角的擦伤，秀气的眉头心疼地蹙起，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疼不疼？”她伸出手指，似乎想碰又不敢碰。

　　“没……没事。”陈一嘉的声音细如蚊蚋，心跳声在耳边轰隆作响，几乎盖过了窗外的蝉鸣。董俊在一旁看得分明，无声地比划着“母老虎”的口型，脸上是促狭的笑意。狭小的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了，弥漫开的是青涩的暧昧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愁滋味的鲜活打闹，将刚才操场上暴戾的硝烟暂时隔绝在外。只是这短暂的温暖，如同暴风雨前平静的湖面，倒映着虚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