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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泪滴寒潭蕙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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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丫鬟白露走进屋,出声后等着小姐答复。
一个音完,静儿才道:“说。”
“宫里又来人了。送的信。”黄色的信笺放在几上,白露退出屋子。
纤长的手指略略一动,继续将曲子弹完。这才起身,走到几边,拿起信。
上官静儿亲启。
字写的娟秀。翻过来,封了三个蜡签。
静儿久久的凝视着这封信,最终,走到梳妆台边,打开一个小格,将信放了进去。格子里以及有十来封信。
公主大人的信来的很频繁。有时一日里早中晚各来一封,有时候一封刚到又是一封。
却连开启都不曾,便落入黑暗。
静儿不去看。不看,便不想。不去想她过得如何,不去想她是否还在生气,是否还会生气,是否想要自己回去。
不去想她,不要让自己刚刚坚定的决心瓦解。离开她,离开让人费神伤心的地方,就不会被太平满是热情的依恋所感动,为此而愈加心酸。
若她心有所属,若她出嫁某人,若她,若她厌倦了腻烦了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还不如自私一次,离开太平,把自己这份该死的情感冷冻结冰,不要愈加沉沦,万劫不复。
这一日,静儿在上官老夫人的房间内进药。
窗外,太阳渐渐被乌云遮去身影,渐渐地下起了细雨。
雨滴细小而狭长,无声的敲打着屋檐,最终汇成水柱,聚流而下。
“小姐。”白露悄悄的走进房间,低声对静儿道,“宫里又来人了。”
静儿微微一点头。
白露踌躇着没有走。静儿看她一眼。
“一个宫人,要见小姐。说是公主带话来。”
老夫人听到了,对静儿笑道,“小公主还真是牵挂你。去见下吧。”
静儿放下药,起身向外走去。她略有些惊异。太平一向是写信来的,突然派人带话,是发生什么了吗。她有些惴惴,步速也快了。
在大门旁,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子映入眼眶。
静儿简直怔了。她停下脚步。
白露跟在她身后,此刻走到并肩,指着那人对静儿道,“就是他。”
白露向着门口喊道,“小姐来了!”
那人转头看来,也不打伞,直接冲进雨里,向两人跑来。直直冲到面前,才刹住脚步,也不行礼,只看着静儿。
白露有些诧异,好奇的打量那人和静儿。
“你下去。”静儿说。白露知道自己小姐的性子,便退下了。
静儿望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语。过了好半响,她才开口道,“公主。”
太平皱起眉头,“太平。”
静儿抿了抿唇,眼睛从太平帽上肩上的水迹一掠而过,“你不该跑出宫。”
太平咬着下唇,圆睁了一双鹿似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静儿。静儿不为察觉的长吁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太平左颊挂着的水珠。
太平这才燕燕的笑起来,她伸手覆上静儿的手,不让她推开:“静儿,我想你。”
静儿撇开视线,不看那殷切的目光,“你是公主,不应该偷偷跑出宫廷。快回去吧。”她缓慢而坚决的抽回手,笼在袖内。
太平望着露出袖外的纤巧指尖,“静儿,你讨厌我了吗?”
“不敢。”
太平抬起头来,直直望着静儿,“你看着我!”
静儿的视线正对上太平,“公主,我的祖母尚在病中,需要我侍奉。如果公主不介意,请允许我回去。”
“我介意!”太平大声道,“你不许走!”
静儿抽身退后,太平伸手拉住她的袖子,“静儿不要走!”
静儿放任她拉住自己,低着眸子,沉沉说道,“请公主自重。”
她的声音很冷,比此刻落下的雨滴还要冰凉,如同风刃一般飞快划过太平的眼眸。
“你……你……”太平颤抖着声音,语不成句。她的眼中骤起无数的风暴和阴霾,最终无语凝咽。
“请公主放手。”第二声,响起。
太平的手颤抖着落下,她的眼神带着哀求带着不可置信,一遍遍的寻求探入静儿的眼中。可静儿绝不抬眸。她纤长的睫毛像一层云,掩掉了所有情绪。
静儿退开几步,太平没有再伸出手。于是静儿转身,顺着回廊,走向后堂。
一阵闷雷滚滚而来,仿佛绝望的心跳。雨,登时如瓢泼一般奔驰而下。
“静儿!”身后传来啪啪的踩水之声,“静儿!”
静儿循声望去,太平沿着回廊外围,追上来。
“我不砸东西,我不打显,不抢弘哥哥的桌子,不跟韦姐姐吵架,我我会听上官老师的话,认真练字、努力读书……你说什么我都听,春妈妈说什么我也听……你、你回来好不好?”太平急急的说着,雨水滚进眼中,她抬手狠狠的擦去,大声对静儿喊道,“你回来,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练剑、弹琴、读书……都可以!你喜欢谁的诗,骆宾王、王维?我也去帮你弄来!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依你!”
沉默,除了雨声,只有沉默,静儿淡淡的眸子看着太平。她抬手抹去额上的雨水,奋力睁开双眼,艰难的望着静儿,倔强的在雨中等待回答。她不过十五岁,身形还如一名幼童般稚嫩。衣服全都淋湿了,包裹住的身子越发单薄。
“然后,等公主出嫁,我再离开么?”
太平愣住。
“公主,你有没有想过,静儿是什么人。对于您,静儿是什么人?一个伴读,一个女官,还是一个朋友?无论哪个身份,静儿总有离开的一天。”静儿平静的诉说,表情淡的像一副水墨画,眼睛如同两片坚冰,“静儿不过是一时的契机,进入公主的生命,而到了一日,便该离开。公主会遇见新的人,真正该珍重之人。倘若静儿承蒙公主错爱,那还请公主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太平怔怔的望着静儿,震惊和迷茫流露眼底,“不、不要……”
“公主,倘若您现在舍不得我,留下我,那为我带来的困扰却是很大。我今年十六,在寻常人家,该是出阁的年纪。即便今年并未出阁,也将要定亲,留在宫中,对我的声誉怕是有损的。我进入宫中,本就是公主一时新鲜之下酿造的错误,而今该是结束这个错误的时候了。”静儿截过太平的话。她拎起裙摆,跪下,俯首,“请公主成全。”
一道闪电划过云端,劈进太平的心里。她全身战栗,简直不能相信面前的人是静儿。她不知该怎么办,她无法去扶她,因为静儿已完全只将自己当做一位公主。她一味的退后,退后,甚至不惜以臣子身份下跪,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声誉来威胁,只求离开太平。是太平错了吗?是太平一时的新鲜,一时的好奇,一时的错觉吗?以为静儿是只属于自己的人,是只疼爱自己的人,以为静儿是懂得自己的人……可是,为何,为何要这样?是自己错了什么,错了多少,你才会这般退后这般狠绝?
太平慢慢抬起步子,向后,向后,转身跑开。
这个人不是静儿,不是太平的静儿。这个人是狠心的屠夫,是黑夜的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