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故事 gl》锭 一九六3

13、十二、一叫一回肠一段

　　四月间，太平和静儿搬回皇宫。皇上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使，似乎人的官能一旦衰竭，就会愈加的依赖起人来。皇帝时常将子女召集身旁，即便是隔着三丈为他们表演皮影戏也好。
　　太平望着皮影，却神游天外。连显递给她新的香囊也腻烦的很。旦是安静的，但偶尔也会被砸到头。
　　静儿不再愿意时时陪着太平。总是要读书，要练琴，要练剑。把太平推得远远地。
　　从何时开始的？或许，从感业寺里就开始了。
　　本就冷漠的性子，被太平一点一滴打开的温情缝隙也闭合起来。不对任何人敞开。
　　“……听说静儿跟母后要求出宫……太平？太平？”显巴巴的问道，话语仿佛隔了许久才传进太平的脑海，她皱起眉头对显说，“你胡说什么？”
　　“哪有！昨儿放学时候我听静儿和上官大人商量，说祖母身体不好，想回家什么的……太平，你不会不知道吧？”
　　太平蹭的站起来，蹬翻椅子，奋力把显推倒在地，跑了。
　　显一头雾水，“旦，太平、我……怎么回事儿？”
　　旦托着腮，认认真真又仿佛神游太虚一般的观看着皮影。

　　太平一路冲进大殿，撞开宫人，踹门，踢椅子，砸灯，摔书，狠狠的扯帘幔。一时间扯不下来，她气得又是跺脚又是咬唇，更是不管不顾的狠命拽。
　　长长的帘幔像云朵一样摇摇落下。
　　太平一帘又一帘的去拉扯，带动起整间大殿里的风，像在云端飘摇一般。
　　春妈妈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劝也不是不劝也不可，忙不迭的喊人去将静儿找来。
　　太平听到了，回头大喊：“别找她！我死了也不找她！”
　　她又冲到书桌旁，一件件的砸起桌面上的东西。拿起砚台，直愣愣往殿前一掼，碎片满地。
　　静儿正当头走进殿来，碎片滑到她脚前。
　　她抬头看去，在一朵朵云彩之间，看到太平因为愤怒而潮红的双眼。
　　她的右手提剑，额头上还渗出细碎的汗珠。
　　春妈妈在一旁望着两人，手绞在一起，不敢做声。
　　静儿一脸平静，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太平望着她，咬着下唇。
　　静儿侧头吩咐一旁的宫女，“等公主撒完气，收拾好。”便转身欲走。
　　“上官静儿！”太平喊道，“你走！你走！你要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
　　静儿却一顿都未曾有。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
　　一旁的宫女大气不敢出，等着公主继续发火。却再没听到一声物体落地之声。
　　只有太平听见自己的泪水碎落满地。

　　静儿回家了。以对年迈祖父母尽孝的名义离开宫廷，二圣皇恩浩荡，赏赐了一批东西，风风光光的送了她出宫。
　　当天太平旷课。
　　第二天也是没到。
　　第三天依旧不见人影。
　　武后只笑笑，对上官大人说，“从感业寺回来她身体就不舒服。女孩子家，不必学那么多大道理，她开心就好了。”
　　皇帝也笑着，伸手逗逗八哥鸟，“上官大人啊，静儿是个好孩子，以后比太平有出息。你可得好好教导教导她，说不定啊，咱们大唐啊，会有个女状元呢。”
　　温泉那儿，太平正气呼呼的泡在池子里。露出大半个白皙漂亮的背给韦氏看。
　　韦氏好声好气的跟她说着闲话，一句回应也没得到。正说着弘殿里的有个叫合欢的男孩儿时，太平突然回头气哼哼的道，“她凭什么啊！”
　　“啊？”韦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他是服侍弘哥哥的啊……”
　　“她凭什么不理我，不管我！……就这样回家，她把我当什么啊！”
　　韦氏这才明白过来，不禁笑道，“诶，你说静儿姐姐啊。”
　　“不是她还有谁！”
　　“人家上官老师年纪大了，听说上官夫人身体近来不太好，静儿姐姐回去是应该的嘛。”
　　太平皱着眉头，“才不是，她从在感业寺对我就怪怪的……变得很淡……”
　　“静儿姐姐一向都冷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进宫这么久，我都没见她笑几次。”
　　太平不满的瞪她一眼，“哪有！静儿……静儿……”想想，静儿是不怎么笑，人前总是淡淡的，对着自己，也不过偶尔勾一勾嘴角，弯一弯眼睛。可是，静儿再淡的笑容，太平也是喜欢的，像是采集珍珠一般，一颗一颗都放进心里。“反正静儿对我，以前对我是好的！很好！”
　　韦氏心底知道如此，却为太平难得的词穷而好笑，便故意拿话激她：“你是公主嘛，谁对你不好。”
　　太平腾的一跳，“胡说！静儿才不是因为这个才对我好！”
　　“那是为什么？你又温柔，又不贤惠，总是对静儿姐姐使小性，干错事情还要人家哄。那天发火吼静儿姐姐，把人都赶走了……静儿姐姐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官宦小姐！听说，等她过了十六，提亲的人要把上官府的门槛都踏平了。多少人家都攒着劲儿要把上官小姐娶回家做少夫人啊！——要不是二圣说要她做你的伴读，人家指不定早出阁了！”
　　太平突的愣住，“出、出阁？”
　　“对啊，今年静儿姐姐就满十六了啊。”韦氏撅起嘴，遥遥的想着，“比我们大一岁……我可不想那么早嫁人……而且，弘……”她悄然的陷入了少女的心思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满脸绯红的呢喃着什么。
　　太平张着嘴，想说什么，终又说不出口。闭着气，浸入水中。
　　静儿要嫁人……很快要嫁人……

　　突然的，太平的日子变得乏味而漫长。白昼比往年更长更亮，黑夜却寂寞而悠远。
　　韦氏会来找太平。太平就拉着她到别处去。她觉得大殿里，静儿的感觉越来越淡了，随着风和云朵的变换而渐渐稀释。不想再多一个人来加速这过程。
　　上课时候如果走神，没有一个人的侧脸让她凝眸；送到殿里的菜肴，让她不断想起静儿的喜好；大殿里现在很安静，没有人弹琴；书籍，再度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书桌上，却没有一个人去读；床都变得硬邦邦的硌人，连发脾气的心思都没有。
　　不敢去静儿住的地方，可是每每在门口徘徊。夜里，那里只剩下漆黑。主人走了，房子空了，公主大人的心不知道哪儿去了。
　　静儿，在家是不是还在练剑？突然的要学武，为什么呢？
　　还看书吗，可是她喜欢的书都没有带走……她再买了？还是，家里原本就有？
　　那么好的琴声，被谁听了去？会不会，被某个少年公子听到，两人，两人……
　　想到此处，心里忽然堵得厉害。太平皱起眉毛，咬着下唇，哼哼的喷着气，一阵阵的失魂落魄。
　　然后，太平公主和上官静儿，嫁了人，再也不碰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