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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同作画 周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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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沉港市的天空罕见地放晴了。连续一周的浓雾终于散去,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周于念的办公室,在她桌面的白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格子。
她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着两张素描纸、一盒彩色铅笔、一盒炭笔,还有两支削尖的HB铅笔——每支长度几乎一致。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晨练的患者,右手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左手掌心。
九点五十五分,她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让阳光不那么刺眼,然后坐回座位。
十点整,敲门声响起。
“请进。”
故笙迟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她的头发洗过了,松松地披在肩上,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开衫——那是被允许的个人物品之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早上好,周医生。”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早上好。”周于念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你看起来昨晚休息得不太好。”
故笙迟摸了摸脖子:“睡不着。一直在想今天要画什么。”
“不是已经定了主题吗?星空下的树。”
“是定了。”故笙迟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但我一直在想...该怎么画。是画我梦里的那个场景,还是重新创造一个?”
周于念将一张素描纸推到她面前,另一张留给自己:“都可以。甚至你可以中途改变主意。没有规则。”
“没有规则。”故笙迟重复着这句话,手指轻轻触碰纸面,“在医院里听到这种话,感觉有点不真实。”
周于念没有回应这句感慨。她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条水平线:“那么,我们开始?四十五分钟,不用说话,只画画。”
“不用说话?”
“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能表达。”周于念已经开始在纸上勾勒轮廓,“开始吧。”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粒子。
周于念画得很专注,但余光始终观察着故笙迟。她注意到,故笙迟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着眼睛坐了一分钟,像在冥想。然后她拿起的是炭笔,不是彩色铅笔。
有趣的选择。炭笔更直接,更粗犷,无法修改。
十分钟过去了。周于念的画纸上已经出现了一棵树的雏形——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树冠呈圆形,树干粗壮。她在树的右侧留出了大片空白,准备画星空。
她抬眼看向故笙迟的画纸,然后呼吸微微一滞。
故笙迟画的也是槐树,但和周于念的完全不同。那是一棵扭曲的、几乎痛苦的树,树干上布满了裂痕和节疤,树枝像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她画得很快,很用力,炭笔在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更让周于念心跳加速的是,这棵树和她记忆中的那棵几乎一模一样——第七精神病院后院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个天然的树洞,树皮因为孩子们长期的攀爬而变得光滑破损。
故笙迟怎么会知道?
不,她不知道。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潜意识的记忆碎片。周于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自己的画作。
二十分钟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始画星空部分。
周于念选择了蓝色系的彩色铅笔,从浅蓝到深蓝渐变,星星用橡皮擦出来,形成柔和的光点。她的星空是宁静的,有序的,甚至可以说是美好的——一种理想的、治疗性的星空。
故笙迟的画风截然不同。她用炭笔的侧锋在天空中涂抹出大片的黑色和深灰色,然后用白色炭笔在上面刮擦出星星。但这些星星不是圆点,而是短促的、有力的线条,像是划破夜空的刀痕。在画面的左上角,她开始画一个漩涡,炭笔在那里反复涂抹,纸张几乎要被擦破。
周于念停下了笔。
她看着故笙迟的手——那只握笔的手很稳,但手臂的肌肉紧绷,指关节发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在画那个漩涡时,整个人像是被吸入了某种状态,眼睛盯着画面,但目光没有焦点。
“故笙迟。”周于念轻声唤道。
没有反应。
“故笙迟。”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故笙迟猛地抬起头,像是从梦中惊醒。她的瞳孔收缩,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周于念脸上。
“你刚才...”周于念斟酌着词句,“看起来很投入。”
故笙迟低头看自己的画,像是第一次看到它。她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用手捂住眼睛。
“怎么了?”周于念问。
“头疼。”故笙迟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来,“突然很疼。”
周于念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故笙迟面前:“先休息一下。喝点水。”
故笙迟放下手,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她端起水杯,小口喝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画。
“我画了什么?”她忽然问。
周于念愣了一下:“你画了一棵槐树,还有星空。”
“不,我是说...”故笙迟指着那个漩涡,“这个。我为什么要这样画?它像...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也许它确实有这个意图。”周于念坐回座位,拿起自己的画,“看看我的。”
故笙迟接过周于念的画,对比着两幅作品。她的眼睛在两幅画之间来回移动,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再到某种恍然大悟。
“我们画的是同一棵树。”她低声说。
周于念的心跳加快了:“你认得这棵树?”
“不,我是说...”故笙迟指着两幅画中的树干部分,“这个弯曲的角度,这个分叉的位置...虽然我的更扭曲,但基本结构是一样的。就像...就像我们记忆中的是同一棵树,但你记得它美好的样子,我记得它痛苦的样子。”
周于念感觉喉咙发干。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记忆会被情感染色。同一件事物,在不同的心境下,会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
“可是如果我没有见过这棵树呢?”故笙迟抬起头,眼神迷茫,“如果这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为什么你能画出这么相似的?难道你也幻想过同一棵树?”
房间安静得可怕。阳光已经移动到了故笙迟的肩膀上,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周于念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逐渐堆积的困惑和不安,以及那深处一丝几乎被掩盖的恐惧——对记忆失控的恐惧。
“也许我们都见过类似的树。”周于念选择了安全的回答,“槐树在这个城市很常见。老城区到处都是。”
“是吗?”故笙迟的眉头没有舒展,“但我感觉...这棵树很特别。它应该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一个...”
她停住了,手指又开始摸脖子,摸得很用力,几乎要在皮肤上留下红痕。
“一个什么地方?”周于念轻声引导。
“一个有围墙的地方。”故笙迟的声音飘忽起来,“很高的围墙,墙头有碎玻璃。树在墙角,树下有...有石凳?不对,没有石凳,只有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洞。”故笙迟闭上眼睛,“树底下有个洞。可以躲进去。”
周于念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的右手紧紧握住左手,拇指指腹深陷进虎口的皮肤里。
“你躲进去过吗?”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故笙迟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多了一层警惕:“我不知道。可能又是我的幻想吧。疯子脑子里什么都有,不是吗?”
防御机制启动了。周于念知道不能再推进了。她点点头,转向一个更安全的话题:“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不要给这两幅画起个名字?”
故笙迟明显松了口气。她看着自己的画,思考了一会儿:“《饥渴的星空》。”
“为什么是饥渴?”
“因为这些星星,”故笙迟指着那些短促的线条,“它们看起来很想吞噬什么。像饥饿的嘴。”
周于念低头看自己的画:“那我这幅就叫《安静的守望》。”
“很符合你的风格。”故笙迟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一切都那么...有序。”
“秩序能带来安全感。”
“但真实的世界没有秩序。”故笙迟说,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画中扭曲的树干,“真实是混乱的,破碎的,痛苦的。试图给它强加秩序,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周于念看着她:“所以你选择拥抱混乱?”
“不是拥抱。”故笙迟摇头,“是承认。承认混乱就在那里,承认痛苦就在那里,承认有些碎片永远拼不回去。然后...在混乱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在说这些话时,眼睛没有看周于念,而是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下的沉港市清晰可见,远处海湾的波光粼粼,近处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流。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下周同一时间?”周于念问。
故笙迟点点头,站起身。她犹豫了一下,指着两幅画:“这些...可以留在这里吗?”
“你想留在这里?”
“嗯。”故笙迟的声音很轻,“放在一起,挺有意思的。就像...两个人的记忆拼成了一幅更完整的图。”
周于念的心轻轻一颤:“好,我会保管好。”
故笙迟离开了。周于念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两幅画。阳光已经完全覆盖了它们,炭笔的黑色和铅笔的灰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质感。
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书柜里取出一卷画纸胶带,小心翼翼地将两幅画并排贴在墙上——就在她座位正对面的位置。这样,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很急促。
“周医生,抱歉打扰。”林护士推门进来,表情严肃,“陈主任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
周于念看了眼时钟:十点五十分。比预计的早。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两幅画,然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患者正在护士的陪同下散步。一个年轻女孩突然挣脱了护士的手,冲向窗户,大喊:“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护士们迅速但冷静地控制住了她,低声安抚着。女孩哭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于念经过时,女孩突然看向她,眼神疯狂而清醒:“医生,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们都是被关在这里的!”
周于念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继续往前走,右手拇指指腹开始摩擦左手虎口,动作很快,很用力。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是整个楼层唯一有落地窗的房间,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周于念敲门进去时,陈明康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坐。”
周于念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陈明康终于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是医院里少有的既有临床经验又有行政手腕的人。
“周医生,你接手故笙迟的案子已经两周了。”他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治疗进展。”
“患者目前状态稳定,我们建立了初步的治疗联盟。”周于念的回答简洁专业,“她通过绘画表达内心世界,显示出良好的情感调节潜力。”
“绘画。”陈明康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褒贬,“我看了你的报告。很详细,也很...文艺。”
周于念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但药物治疗方案呢?”陈明康身体前倾,“故笙迟的诊断是明确的精神分裂症,有妄想症状,有自伤行为史。根据诊疗指南,这种情况应该尽早开始抗精神病药物治疗。”
“我评估后认为,目前还不适合。”周于念平静地说,“患者的防御机制很强,强行用药可能会破坏刚刚建立的治疗关系,甚至导致更强烈的抵抗。”
“治疗关系。”陈明康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周医生,我知道你是心理治疗派出身,相信谈话的力量。但你要明白,有些疾病不是靠谈话就能解决的。大脑的化学物质失衡需要药物来纠正。”
“我同意。”周于念说,“但时机很重要。如果患者在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药物只会成为另一种强迫,另一种控制。”
陈明康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周医生,我直说吧。”他终于开口,“医院最近在申请一项研究基金,关于精神分裂症的非药物治疗创新方案。故笙迟这样的病例——年轻,有艺术天赋,症状典型但又有一定功能——是很理想的研究对象。”
周于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通过纯心理治疗让她有明显改善,那么这不仅能帮助她本人,也能为整个科室、整个医院争取到重要的研究资源。”陈明康重新戴上眼镜,“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必须回到标准治疗方案。为了她好,也为了医院。”
一个月。周于念在心里重复这个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可能完成真正的治疗。但这又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能够合法地继续目前治疗方式的机会。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明康的语气强硬起来,“周医生,我很欣赏你的专业能力,但你也知道,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需要看到成果。”
谈话结束了。周于念走出办公室时,感觉手心有些潮湿。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然完美地控制着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故笙迟刚才说的话:“真实是混乱的,破碎的,痛苦的。试图给它强加秩序,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那么她现在在做什么?在给一个混乱的故事强加一个有序的治疗计划,还是在给自己二十三年的等待强加一个完美的重逢剧本?
镜中的女人没有答案。
她擦干脸,整理好头发和衣服,走出洗手间。走廊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故笙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湾。
“你不是回病房了吗?”周于念走近。
故笙迟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迷路了。这层楼的走廊都长得一样。”
周于念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阴影,看着她下意识摸脖子的手,看着她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那截苍白锁骨。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轻一重,一缓一急。
“周医生。”故笙迟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好了,不再疯了,你会怎么样?”
周于念的脚步没有停顿:“我会很高兴,然后去帮助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就这样?”
“就这样。”
故笙迟沉默了。她们走到电梯口,周于念按下按钮。等待的时间里,故笙迟一直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有时候我在想,”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疯’是我的常态,那么‘好’对我来说,会不会反而是另一种‘疯’?”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周于念看着她走进电梯,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轻声说:“也许正常和疯癫之间,根本没有明确的界限。”
门关上了。电梯下行的指示灯亮起。
周于念站在原地,右手拇指深深抠进左手虎口的皮肤里,几乎要抠出血来。
墙上的画,一个月的期限,故笙迟逐渐浮现的记忆,陈明康的压力,还有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难压抑的声音——一切都像那个漩涡,正在加速旋转。
而她,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