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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漩涡 周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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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十点,沉港市的雾比前两天更浓了。从周于念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灰白,连最近的那栋住院楼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在办公桌前坐得笔直,白大褂的袖口露出半厘米的白色衬衫,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拇指指腹轻轻摩擦着左手虎口——这是她在等待时的习惯动作,比抠拇指指腹更隐蔽些。
门准时被敲响,三下。
“请进。”
故笙迟推门进来时,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素描本。她的病号服今天穿得整齐了些,扣子全部扣好,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但周于念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粗糙的边缘擦过。
“你受伤了。”周于念的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故笙迟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太孩子气,重新把手放到身前:“画室的门框有毛刺,蹭了一下。”
周于念没有追问。她指了指椅子:“请坐。今天带了什么来?”
故笙迟坐下,将素描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看向周于念:“如果我说...我昨晚做了个梦,然后画了出来,你会怎么分析?”
“我会先看看画。”周于念说,“梦是拼图碎片的一种。但碎片本身没有意义,除非你知道它属于哪幅拼图。”
“狡猾的回答。”故笙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放松的意味。她终于翻开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然后调转方向,推向周于念。
周于念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纸上是一幅用彩色铅笔完成的画。深蓝色的夜空,漩涡状的星云,一颗巨大到不真实的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圈光环,像涟漪。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棵树的轮廓——不是梵高画中那种火焰般的柏树,而是更温和的、枝叶舒展开的树形。
槐树。
“这是你梦见的?”周于念问,声音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
故笙迟点头,手指又开始摸脖子:“很奇怪的梦。我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全是雾,只有这棵树是清晰的。我抬头看天,星空就在旋转,像要把我吸进去。然后...”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迷茫:“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叫我。不是喊名字,是...‘来这里’这样的声音。但我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周于念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加大了力道。她看着画中的槐树,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第七精神病院后院的槐树,五月开花时满地淡黄色的花瓣,两个小女孩坐在树下,一个在画星星,一个在看。
“这棵树让你想到什么吗?”她问,眼睛没有离开画。
故笙迟皱眉:“我不知道。就是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我想不起来。”
“熟悉感有时比清晰的记忆更可靠。”周于念终于抬起头,目光与故笙迟相接,“因为情感记忆比事实记忆更持久。你可能忘记了那棵树在哪里,但你记得在树下的感觉。”
“什么感觉?”
周于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雾:“安全的感觉。或者归属感。就像...一个只属于你的秘密基地。”
身后传来椅子轻微的挪动声。周于念转过身,看到故笙迟正盯着她,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故笙迟的声音很轻。
“因为这是常见的情感投射。”周于念走回座位,表情平静无波,“树木在心理学意象中常代表庇护、成长和连接大地。梦见清晰的树,通常意味着在潜意识中寻找安全感。”
故笙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睛:“哦。”
那声“哦”里有一丝失望。周于念捕捉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游戏才刚刚开始,不能太快亮出底牌。
“我们来谈谈这些漩涡。”周于念将注意力转回画作,“你画它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故笙迟想了想:“很专注。好像...世界缩小到只有我和这张纸。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颜色一层层叠上去,越来越深。有时候我会觉得,不是我在画它们,是它们自己要从纸上冒出来。”
“失控感?”
“不。”故笙迟摇头,“恰恰相反。是控制感。在这些漩涡的中心,一切都很清晰。外面的世界越混乱,中心的秩序就越牢固。”
周于念的嘴角微微上扬:“像风暴眼理论。”
“你昨天提到过。”故笙迟也笑了,“我昨晚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个词。风暴眼...确实很像。”
“那么告诉我,”周于念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专注的姿态,“在你的风暴眼中心,有什么?”
故笙迟愣住了。她的手指停在颈侧,眼睛盯着画,但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向很远的某个地方。周于念注意到,她的呼吸变浅了,瞳孔微微放大——这是进入记忆或强烈想象状态的生理反应。
“有...”故笙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光。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光,是...温和的。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故笙迟闭上眼睛,“还有...呼吸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像在...陪着我。”
周于念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拇指继续那规律的摩擦动作。
“那个人是谁?”
故笙迟睁开眼睛,眼神恢复清明,但多了一丝困惑:“我不知道。只是一个感觉。可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也许。”周于念没有深究,转而指向画面另一处,“这个月亮,为什么有这么多圈光环?”
故笙迟凑过来看画,她的头发几乎要碰到周于念的肩膀。周于念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颜料味,混合着医院香皂的气息。
“因为在梦里,月亮不是静止的。”故笙迟说,手指轻轻点在画纸上,“它在振动,像被敲击的铜锣。每一圈光环都是一次振动。”
“声音的视觉化。”
“对!”故笙迟的眼睛亮起来,“你也这么觉得?我醒来后一直在想怎么描述,就是...视觉化的声音。”
她兴奋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肩膀放松,表情生动,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周于念看着这样的她,二十三年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小迟举着一张画满星星的纸,脸上沾着炭灰,眼睛亮晶晶地说:“小念你看,我画出了星星唱歌的样子!”
“周医生?”故笙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抱歉。”周于念微微摇头,“我在想,你是否有过类似的体验——把一种感官的体验转化为另一种感官的感知。这在心理学上称为‘联觉’。”
故笙迟靠在椅背上,思考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联觉。但我确实经常...感觉到颜色有温度,声音有形状。比如黄色是暖的,蓝色是冷的;大声说话是尖锐的三角形,小声是圆形的。”
“这是很珍贵的感知方式。”周于念说,“很多艺术家都有类似的体验。梵高很可能也有联觉倾向,这解释了他作品中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力。”
提到梵高,故笙迟的表情又柔软了几分:“我第一次看到《星月夜》的印刷品时哭了。不是悲伤,是...被理解的感觉。好像终于有人把我脑子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画出来了。”
“被理解。”周于念重复这个词,“这是很深的渴望。”
故笙迟突然看向她:“你呢,周医生?你渴望被理解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周于念停顿了两秒——这在平时足够她编造一个完美的专业回答,但此刻,面对故笙迟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她选择了一个半真实的答案。
“每个人都渴望被理解。”她说,“但作为心理医生,我的工作是理解他人,而不是被理解。”
“这不公平。”故笙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不公平?”
“你看到我们所有人最破碎的样子,但我们看不到你。”故笙迟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总是这么...完整。完美。像一尊没有裂缝的瓷器。”
周于念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浮现:“瓷器内部可能有裂纹,只是釉面光滑罢了。”
对话在这里自然停顿。窗外的雾似乎淡了一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周于念看了眼时钟,还有十五分钟。
“我有个提议。”她说。
“嗯?”
“下次见面,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一种不同的方式。”周于念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白纸和两支铅笔,“我们一起画。”
故笙迟挑眉:“你也会画画?”
“基础水平。”周于念说,“但重点不是技巧,而是过程。两个人同时画同一个主题,看看会有什么不同或相似之处。”
“主题是什么?”
“由你决定。”周于念将纸笔推到她面前,“你可以现在想,也可以下次见面时再决定。”
故笙迟盯着纸笔,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像在构思什么。周于念耐心等待着,拇指指腹的摩擦动作放慢了——这是她真正放松时的状态。
“星空下的树。”故笙迟突然说,“我们画这个。”
周于念的心轻轻一颤。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好。星空下的树。下周一?”
“嗯。”故笙迟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周医生...”
“嗯?”
“谢谢你没有说我的梦‘只是梦’。”故笙迟的声音很轻,“也没有说这棵树‘只是潜意识符号’。”
周于念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眼中那个七岁小女孩的影子。她很想告诉她:我记得那棵树,记得树下的花瓣,记得我们一起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
但她只是说:“梦境和现实一样真实。因为它们都是你体验的一部分。”
故笙迟离开时,素描本留在了桌上。周于念提醒她,她才恍然想起,抱着本子匆匆离开。门关上后,周于念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泛黄的画纸上,两个火柴人牵着手,头顶是稚嫩的星空。她将这张画和记忆中的那棵槐树重叠,和故笙迟刚刚画中的槐树重叠。
三个画面,跨越二十三年,竟然严丝合缝。
周于念重新锁上抽屉,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故笙迟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长椅上画画,而是站在一棵真正的树下——那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泛黄,在雾气中显得朦胧不清。
故笙迟仰头看着树冠,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树干。
周于念看着这一幕,右手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弄左手拇指指腹。这次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要抠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凝视。
“请进。”
进来的是林护士,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女人。她是科室里的资深护士,负责三楼所有患者的日常护理。
“周医生,没打扰您吧?”林护士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请坐。”
林护士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递过来一份表格:“这是故笙迟这两天的行为观察记录。她昨晚又没吃晚饭,说没胃口。今早只喝了半碗粥。”
周于念接过表格,快速浏览。记录显示,故笙迟近期的睡眠时间不足,夜间常在病房内走动,有一次被值班护士发现站在窗前自言自语。
“她提到过失眠吗?”周于念问。
“没有主动提过。”林护士说,“但护士查房时发现过几次她醒着。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在想创作的事。”
周于念点点头,在表格上签字:“继续观察,但不要过度干预。如果她没有表现出自伤或攻击倾向,就给她一些空间。”
林护士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于念抬头看她。
“周医生,我知道您有您的治疗方法。”林护士斟酌着词句,“但故笙迟的情况...陈主任那边已经问过几次了,想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开始药物治疗方案。”
周于念的表情没有变化:“药物治疗需要评估最佳时机。目前她的情况稳定,我想先尝试心理干预。”
“我明白。”林护士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担忧,“只是...她有时候会问奇怪的问题。”
“比如?”
“比如昨天她问我,医院里有没有槐树。”林护士说,“我说花园里有几棵。她又问,有没有一棵特别老的,树下有石凳的。我说没有。她看起来...很失望。”
周于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另一个小习惯:“她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医院的历史。是什么时候建的,以前是不是别的建筑。”林护士压低声音,“周医生,她是不是...在回忆什么?”
“可能。”周于念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记录她的问题和行为,每周汇总给我一次。但记住,不要主动问她这些问题背后的原因。”
林护士离开后,周于念再次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故笙迟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棵槐树在雾中静静矗立。
她想起第七精神病院的那场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警笛声、哭喊声、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和小迟手拉着手在烟雾中奔跑,小迟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不要回头!”小迟喊,“一直跑!”
她们跑到后院的槐树下,躲进了那个中空的树干——那是她们早就发现的秘密藏身处。透过树干的裂缝,她们看着远处的火焰,看着大人们跑来跑去,看着夜空被火光染成橙红色。
“我们会死吗?”小迟颤抖着问。
周于念当时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抱住小迟,两个小女孩在狭窄的空间里蜷缩在一起,听着外面世界的崩塌声。
后来她们被找到了。被分开,被送到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家庭收养。周于念改过两次名字,故笙迟也是。二十三年间,她们像两艘在雾中失散的船,直到今天,才在这个白色的建筑里重逢。
但其中一艘船已经忘记了航线,忘记了灯塔,甚至忘记了另一艘船的存在。
周于念闭上眼睛,深呼吸。当她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变回那个冷静、专业、无懈可击的周医生。
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撰写本周的治疗报告。在关于故笙迟的部分,她写道:
“患者通过艺术创作表达内心世界,显示出良好的情感调节能力与自我认知潜力。近期出现的梦境素材可能指向未处理的童年记忆,建议通过非侵入性方式(如绘画、引导性想象)逐步探索,避免直接追问造成防御增强。”
写完报告,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还有一个患者要见,一个出院前的团体治疗要主持,一个科室会议要参加。
一天的工作排得很满。
但在所有这些间隙,她的思绪总会飘回那幅画——星空下的槐树,漩涡状的星云,振动的月亮。
以及那个在树下仰头凝望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