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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中的线索   周三的 ...

  •   周三的清晨,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周于念站在办公室窗前,几乎看不见楼下花园的轮廓。整个世界被包裹在一片牛奶般的灰白中,连声音都被吸收了——没有鸟鸣,没有车声,只有远处海湾传来的、低沉的雾笛声,每隔三十秒响一次,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她今天来得格外早。墙上的两幅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安静的守望》与《饥渴的星空》并排悬挂,形成一种诡异的对话。周于念的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移动,右手拇指指腹在左手虎口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七点四十五分,她打开电脑,调出故笙迟的电子病历。过去一周的行为观察记录显示,故笙迟的夜间活动频率增加了:四次被护士发现凌晨在病房内踱步,两次站在窗前自言自语,还有一次在公共休息室画画直到天亮。

      林护士的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患者似乎在记录梦境。今早发现她的素描本上新增了五幅画,均为夜间完成。画面内容令人不安。”

      周于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个铁盒子,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生锈的表面。

      八点三十分,敲门声响起。不是故笙迟——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请进。”

      进来的是林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她把咖啡放在周于念桌上:“您今天看起来需要这个。”

      周于念接过咖啡,微笑道谢:“有什么事吗?”

      林护士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叠照片:“这是故笙迟昨晚画的。我征得她同意后拍了照。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照片一共五张。周于念一张张翻看,呼吸逐渐变缓。

      第一张:燃烧的建筑物。浓烟滚滚,火焰呈漩涡状上升,建筑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老式红砖结构。

      第二张:两个女孩的背影。手牵着手,向远处奔跑,长发在身后飘扬。背景是模糊的树木和围墙。

      第三张:树洞。从内部视角画的,透过一个不规则的洞口看向外面的火光。洞口边缘有树皮的纹理。

      第四张:救护车的尾灯。红色,晕染开来,像血迹。

      第五张:一双眼睛。只有眼睛,悬浮在黑暗中,瞳孔里倒映着火光。

      周于念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放下照片,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灼痛了舌头,但这种痛感让她清醒。

      “她说了什么吗?”她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

      “她说这些都是梦。”林护士的声音压低,“但我不确定。周医生,这些画太...具体了。不像是单纯的梦境。”

      “具体在哪里?”

      “您看这张。”林护士指向燃烧的建筑,“这种红砖结构,老城区有几栋类似的建筑,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风格。还有这张救护车——车型很旧,现在的救护车不长这样。”

      周于念仔细看着照片。林护士说得对,这些细节太真实了,不像是一个疯子的随机幻想,更像是...记忆的碎片。

      “她还画了什么?”

      “就这些。画完这些后,她显得很疲惫,早上没吃早饭就回房间睡了。”林护士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昨晚值班的小王说,听到她在房间里自言自语,说‘为什么想不起来’‘火太大了’这样的话。”

      火。

      周于念闭上眼睛。鼻腔里仿佛又闻到了那场大火的气味——烧焦的木材,融化的塑料,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化学试剂燃烧的味道。她记得浓烟刺得眼睛流泪,记得小迟的手紧紧抓着她,记得奔跑时脚下碎石硌脚的感觉。

      “周医生?”林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抱歉。”周于念睁开眼,“谢谢你提供这些信息。继续观察,但不要直接问她关于这些画的事。”

      林护士点头离开后,周于念重新拿起照片,一张张仔细研究。她的专业训练让她能够从画面中分析出许多信息:笔触的力度、色彩的运用、构图的侧重...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故笙迟正在经历某种记忆复苏的过程,但这些记忆以破碎的、非线性的方式浮现,给她带来了巨大的认知压力。

      九点五十五分。周于念将照片锁进抽屉,调整好表情。

      十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故笙迟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她走进来时脚步虚浮,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纸。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

      “你的手怎么了?”周于念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故笙迟低头看了看手,像是才注意到:“没什么。画画时不小心被炭笔划伤了。”

      “炭笔不会划出需要包扎的伤口。”周于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让我看看。”

      故笙迟犹豫了一下,慢慢撕开纱布。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整齐,明显是利器所致。已经缝合过了,线脚细密专业。

      “什么时候的事?”周于念问。

      “昨晚。”故笙迟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画着画着,手里的笔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周于念的心沉了下去:“你看到笔变成什么?”

      “手术刀。”故笙迟说,眼睛盯着伤口,“银色,反光,很锋利。我想用它划开画纸,但划到了手。”

      幻视。这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格外令人担忧。周于念从柜子里取出新的纱布和消毒液,示意故笙迟坐下。

      “可能会有点痛。”她轻声说,开始小心翼翼地更换敷料。

      故笙迟没有回应。她看着周于念的手——那双手稳定、精准,消毒、涂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舞蹈。她的目光从手移到周于念的脸上,眼神复杂。

      “周医生,”她忽然开口,“你相信前世吗?”

      周于念的动作没有停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梦到一些我没经历过的事。”故笙迟的声音飘忽起来,“大火,奔跑,还有...还有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等你做什么?”

      “带我离开。”故笙迟闭上眼睛,“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然后我就开始画,停不下来,好像不画出来,那些画面就会把我淹没。”

      周于念包扎完毕,将用过的纱布扔进医疗垃圾桶。她在故笙迟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可能不是前世,而是...被遗忘的今生?”

      故笙迟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什么意思?”

      “人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有时会把过于痛苦的记忆封存起来。”周于念选择着词句,“但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以各种方式重新出现——梦境,闪回,幻觉,或者艺术创作。”

      “你是说,我梦到的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有可能。”周于念谨慎地说,“但也可能只是你内心恐惧的象征性表达。我们需要慢慢分辨。”

      故笙迟沉默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浓重的雾气,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纱布边缘。过了很久,她才说:“林护士告诉你我昨晚的画了吧。”

      “她拍了照片给我。”周于念坦诚道,“你愿意谈谈那些画吗?”

      “我不知道该谈什么。”故笙迟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它们就是...出现了。像自动播放的电影,我只需要把它们画下来。”

      “我们可以从第一张开始。”周于念从抽屉里拿出照片,但没有直接递给故笙迟,而是放在桌上,“这张燃烧的建筑。它让你想到什么?”

      故笙迟盯着照片,呼吸逐渐变快。她的手指开始颤抖,摸脖子的动作变得急促。

      “热。”她低声说,“很热。还有烟,呛人的烟。声音...很多声音,哭喊,警笛,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你在那里吗?在建筑里?”

      “我不知道。”故笙迟抱住头,“头好疼...”

      “深呼吸。”周于念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看着我,深呼吸。”

      故笙迟照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她的颤抖稍微减轻了些。

      “我们慢慢来。”周于念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今天不一定要谈这些。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做什么?”

      周于念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沉港市的地图,摊开在桌上:“你愿意和我玩一个游戏吗?”

      故笙迟困惑地看着她:“游戏?”

      “嗯。”周于念指着地图,“这是沉港市的地图。我想请你标记出,你觉得这座城市里哪些地方让你感觉熟悉,或者让你有特别的感觉——好的坏的都可以。”

      故笙迟犹豫了一下,接过周于念递来的红色记号笔。她俯身看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游移,眼神专注得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第一个标记落在老城区的边缘,靠近海湾的地方。

      “这里。”她说,“有一种...悲伤的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于念看了一眼位置——那里靠近旧码头区,离第七精神病院旧址不远。

      第二个标记在城北的一片住宅区。

      “这里感觉安全。虽然我不记得去过。”

      那是周于念小时候被收养后住过的街区。她在那里住了五年。

      第三个标记让周于念的心跳几乎停止——槐荫巷,老槐树所在的位置。

      “这里最强烈。”故笙迟的声音变得恍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树...很多树,但其中一棵不一样。它知道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周于念轻声问。

      故笙迟没有回答。她的笔尖停在那一点上,红色的墨水慢慢晕开,像一滴血。她盯着那个红点,眼神逐渐涣散。

      “小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于念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故笙迟猛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充满了困惑:“我说什么了吗?”

      “你叫了一个名字。”周于念说,“小念。”

      故笙迟皱眉:“小念?那是谁?”

      “也许是你认识的人。”周于念将地图轻轻移开,“今天先到这里吧。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可是我——”

      “故笙迟。”周于念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治疗不是冲刺,是马拉松。你需要照顾好自己的状态,才能继续这个探索。”

      故笙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你说得对。我昨晚几乎没睡。”

      “回房间休息吧。如果需要,我可以让护士给你开一点助眠的药。”

      “不要药。”故笙迟立刻说,语气近乎惊恐,“我不要那些药。”

      周于念点点头:“好,不要药。那就试试其他方法——热水澡,热牛奶,或者...你可以再画一幅画。但这次,画一些平静的东西。”

      “平静的东西。”故笙迟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我好像已经忘记怎么画平静的东西了。”

      “试试看。”周于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素描纸,“画你今天最想看到的景色。不一定是真实的,可以是你希望存在的。”

      故笙迟接过纸,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于念。

      “周医生。”

      “嗯?”

      “如果...如果我发现我的过去真的很可怕,你还会继续治疗我吗?”

      周于念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门边、抱着素描本、手上有伤、眼睛里盛满恐惧和希望的女人。她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树洞前、问她“我们会死吗”的小女孩。

      “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她缓慢而清晰地说,“我都不会放弃你。”

      故笙迟的眼睛湿润了。她迅速低下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匆匆离开。

      门关上后,周于念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她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红色标记,看着槐荫巷位置晕开的红点,看着墙上那两幅画,看着窗外永不消散的浓雾。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首先,第七精神病院火灾的官方记录。新闻报道很简单:1999年3月15日晚,市第七精神病院因电路老化引发火灾,造成两人死亡,十五人受伤。患者全部安全转移,无患者伤亡。医院随后关闭。

      两人死亡。周于念皱起眉。她记得的不止两人。她记得浓烟中倒下的人影,记得哭喊声突然停止,记得救护车来来回回好多趟。

      她继续搜索,找到了火灾后的调查报告。报告中提到,起火点在二楼药品仓库,火势迅速蔓延。伤亡人员均为医院工作人员。患者疏散及时。

      但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部分病历档案在火灾中损毁,无法完全核实患者信息。”

      周于念打印出报告,又搜索了当年关于患者安置的后续报道。大部分患者被转移到其他医院,少数被家庭接回。报道中提到“部分未成年患者由社会福利机构重新安置”。

      她找到了当年社会福利机构的名单,然后开始逐一查询这些机构的档案记录——这需要权限,但周于念有办法。她在医学院时期的一位教授现在在卫生局工作。

      一封邮件发出去。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她重新拿起故笙迟的那些画。

      燃烧的建筑,奔跑的女孩,树洞,救护车,眼睛。

      她把五张照片按照直觉的顺序排列:建筑-奔跑-树洞-救护车-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故事:灾难发生,逃生,躲藏,救援,以及...见证。

      最后一幅画里的那双眼睛,是谁的眼睛?是故笙迟自己在看着火灾,还是有人在看着她?

      周于念放大照片。瞳孔里的倒影太模糊,无法分辨细节,但能看出是火光,以及...两个人影?两个很小的人影,手牵着手。

      她的手机震动,教授回邮件了:“小于,你要的信息需要正式申请权限。不过我可以告诉你,1999年火灾后,第七病院的未成年患者中,有两个女孩的记录特别不完整。一个叫周念,一个叫池迟。巧合的是,这两个名字后来都从社会福利系统中消失了。如果你需要更多信息,我们可能需要面谈。”

      周于念盯着邮件里的两个名字:周念,池迟。

      周念是她以前的名字,被收养后改了。池迟...故笙迟。

      笙迟。笙是一种乐器,迟是晚、慢的意思。这个名字像是在说:晚来的音乐。或者,迟到的声音。

      她关掉邮件,删除记录。窗外的雾更浓了,浓到连对面楼的轮廓都完全消失。雾笛声继续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迷路的人。

      周于念走到墙边,看着那两幅并排的画。她的《安静的守望》,故笙迟的《饥渴的星空》。两棵树,一片天空,两个世界。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故笙迟画中的那个漩涡。炭笔的质感粗糙,笔触狂乱,但在漩涡的中心,有一小块空白——那是纸张的原色,是风暴眼中那个绝对平静的点。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点上。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周于念迅速回到座位,刚坐好,门就被敲响了。

      “周医生!”是林护士,声音里带着急切,“故笙迟在走廊晕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雾中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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