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焰》凌岘

7、号码

　　顾禾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和炒菜的声音交织成寻常的傍晚背景音。他打了声招呼就钻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速写本，翻到今天下午最后那一页。
　　“他转身的时候，水花是金色的。”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公交车上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再看，忽然有些脸热。这话写得……太像某种私密的记录了。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放回书包夹层。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愣住——那个旧手机平时很少响，除了10086的短信和沈叶偶尔的消息。他翻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到家了吗？——L”
　　顾禾盯着那个“L”看了好几秒，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会有我的号码？然后想起沈叶，又觉得合理了。他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用九宫格一个一个按得很慢：“刚到。你呢？”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简短了，想再加点什么，但手机又震了：“刚到家。今天谢谢你来。”
　　顾禾看着这行字，想象黎焰骑车回家的样子，想象他拿出手机发消息的样子，想象他说“谢谢”时的语气。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出一个“嗯”。
　　发完又后悔了。太冷淡了吧？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愿意聊天？但手机没有再响。
　　顾禾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吃饭。妈妈问他今天去哪了，他说去游泳馆采风，画素材。妈妈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别太累。
　　晚上他对着照片又画了几张速写，但总觉得不如白天看比赛时有感觉。那些画出来的线条，好像缺了什么。他放下笔，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睡觉前，他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没有存名字，只存了一个“L”。
　　周日一整天，顾禾都在家。上午写作业，下午把画材整理了一遍。他翻出那本蓝色封面的旧速写本，又看了看夕阳那页和那行小字。“光在哪里，影子就在哪里。但影子也想触摸光吗？”——现在读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矫情了。
　　手机一直很安静。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去。傍晚的时候，沈叶发消息来问作业，他回了。沈叶又八卦地问“昨天怎么样”，他想了半天，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就这？细节呢？！”
　　“没细节。”
　　“行吧，你继续闷着。”
　　顾禾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收拾画具。其实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细微的感觉，那些目光相遇的瞬间，那些沉默的并肩坐着——说出来好像就变味了。
　　周一早上，顾禾到教室时，黎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和顾禾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顾禾也移开视线，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一切如常。上课，下课，课间。黎焰还是那个黎焰，话不多，独来独往，偶尔和几个男生一起走出教室，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中午，顾禾和沈叶在小卖部门口排队买饮料。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沈叶在说周末看的剧，顾禾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不自觉地往操场那边瞟。
　　“喂，”沈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在说话呢。”
　　“听着呢听着呢。”
　　“你看着操场听？”
　　顾禾收回目光，正好看到黎焰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他换了运动服，应该是下午有体育课。手里拿着个本子，边走边翻看。张锘科走在他旁边，似乎正在说什么。
　　“那不是黎焰吗？”沈叶也看到了，“还有张锘科。”
　　顾禾“嗯”了一声，想移开目光，但没成功。他看到张锘科凑过去看黎焰手里的本子，然后黎焰很快合上了，动作快到有些突兀。张锘科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什么，黎焰摇了摇头。
　　隔着这么远，顾禾当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张锘科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夸张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的表情，然后朝黎焰挤了挤眼睛。黎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但顾禾注意到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下。
　　那个本子……是那本错题本吗？里面夹着速写的那种。
　　顾禾的心跳快了一拍。张锘科看到了什么？是看到了某幅画？还是……
　　“他俩还挺熟的，”沈叶在旁边说，“张锘科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挺有意思。”
　　“嗯。”顾禾应着，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个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去操场的转角。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顾禾他们班这节是室内课，在教室里上自习。他坐在窗边，偶尔抬头能看到操场上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跑步。他认出了黎焰的身影，在队伍里跑着，步幅均匀，和旁边的张锘科并排。
　　下课铃响后不久，有人推开教室门。顾禾抬头，是张锘科，手里拿着个本子。
　　“哎，顾禾是吧？”张锘科朝他走过来，把本子递给他，“黎焰让我把这个给你。”
　　顾禾接过来一看，是那本错题本。他愣了一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张铅笔速写，画的是游泳馆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一个背着画具包的侧影。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那种专注的神态、微微低头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谁。
　　顾禾的脸瞬间热了起来。他抬头看张锘科，对方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你俩，”张锘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最近走得挺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