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焰》凌岘

6、周六

　　接下来的四天，对顾禾而言，像被拉长的糖丝，透明、粘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却又让人心焦。他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上课、画画、和沈叶一起吃午饭。但某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速写本被找回，像个失而复得的秘密，被他小心地放在书包夹层。他偶尔会拿出来翻看，目光在那幅夕阳和潦草的水中人影上停留，想起黎焰说的话——“一种很安静的、凝视着什么的温柔。”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落在他心里，悄然生根。
　　周三下午的美术选修课，老师布置了动态速写练习。模特是体育老师请来的一位练武术的同学，动作迅捷有力。顾禾握着炭笔，目光追随着那腾挪的身影，手下线条流淌，但某一瞬间，那身影仿佛与水波中的某个影子重叠了。他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顾禾，状态不对啊。” 美术老师踱到他身后，看着画纸上略显凌乱的线条，“动态抓得有点浮，心没静下来？”
　　顾禾有些赧然：“抱歉，老师。”
　　“在想周六的事？” 坐在旁边的沈叶压低声音，促狭地笑。
　　顾禾瞪她一眼，没否认。他确实有点静不下来。那不仅仅是一次工作，那是要去黎焰的“领地”，去观察他最为游刃有余的状态。他既期待看到那个水中矫健的黎焰，又害怕自己会表现得太不专业，或者……泄露太多情绪。
　　“放轻松，” 沈叶用肩膀撞他一下，“就当去写生呗。泳馆光线不错，模特……嗯，质量上乘。”
　　“沈叶！” 顾禾耳根发烫。
　　“好好好，不说了。” 沈叶举手投降，但眼里的笑意没散。
　　周四，顾禾特意去图书馆查了资料，看了不少体育摄影和运动题材的画作，试图找找感觉。他也翻出相机（家里一台老旧的单反），检查了电池和内存卡，决定到时候拍些参考照片。
　　周五放学，顾禾正在收拾书包，一个身影停在了他桌边。他抬头，是黎焰。
　　“明天下午，” 黎焰的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忘了。四点二十，侧门。”
　　“嗯，记得。” 顾禾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
　　黎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有几个男生吵吵嚷嚷地经过，喊着黎焰的名字问他去不去打球。黎焰朝他们摆摆手，又看了顾禾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顾禾觉得他似乎确认了什么。
　　“明天见。” 黎焰说完，转身和那几个男生一起离开了。
　　顾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明天见。这三个字，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周六下午，天气晴好。顾禾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游泳馆侧门。他背着一个硕大的画具包，里面装着素描本、速写簿、几种画笔、颜料板，还有那台相机。心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手表，指针慢慢挪向四点二十。门内隐约传来水声和哨声，训练似乎还没完全结束。
　　四点二十整，侧门从里面被推开。黎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运动外套，头发半湿，身上带着泳池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氯水味和沐浴露的清爽。看到顾禾已经到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似乎是满意的神情。
　　“很准时。” 黎焰说，“进来吧，训练刚结束，队员们在冲洗，池边现在没人。”
　　顾禾跟着他走进侧门。一股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更明显的水和消毒剂的味道。游泳馆内部比想象中更大，高高的穹顶下，一池碧水泛着粼粼波光。顶棚的窗户透下午后的阳光，在水面和瓷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确实空旷安静，只有远处淋浴间隐约传来的水声和谈笑声。
　　“你可以随便找个位置。” 黎焰指了指池边几排供观众使用的座椅，“需要我做什么吗？或者，你要先自己看看环境？”
　　“我先……自己看看，拍点照片找感觉。” 顾禾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些。他放下画具包，拿出相机，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泳池全景、跳台、水线、以及光影在水面墙壁上的变化。相机的“咔嚓”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透过取景器看世界，给了顾禾一种微妙的安全感。他可以暂时躲在镜头后面，更放肆地观察这个空间，以及……空间里的那个人。
　　黎焰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池边，弯腰用手拨弄了一下池水，然后在一块干燥的池沿坐下，看着顾禾忙碌。他的姿态很放松，湿发贴在额角，侧脸的线条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顾禾拍完环境，调整焦距，镜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池边的黎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快门。然后，他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黎焰似乎察觉到了，但并没有看过来，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在沉思。这个侧影充满了故事感，顾禾连续按了好几次快门。
　　终于，他放下相机，深吸一口气，走到离黎焰不远的座位，打开了素描本。
　　“环境……挺好的。” 顾禾没话找话，“光线很特别。”
　　“嗯，下午这个时候，西晒的光会透过高窗进来，在水面上反射，有时候很刺眼，有时候又很梦幻。” 黎焰接话，他的目光依旧看着水面，声音在空旷的馆内有些回响，“训练累的时候，我会潜到水底，看那些光柱在水中晃动，像另一个世界。”
　　顾禾笔下不停，快速勾勒着泳池的透视结构和光影分割线，同时把黎焰这段话记在了心里。另一个世界。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你要下水吗？” 顾禾问，声音有点紧，“我的意思是……如果需要画一些具体的游泳动作，可能还是动态的比较好……”
　　黎焰转过头看他：“现在？”
　　“如果你不累的话……” 顾禾的声音小了下去。刚训练完，又让人下水，似乎有点过分。
　　黎焰却站了起来，脱掉了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泳裤和紧身训练背心。他身材修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长期运动塑造出的匀称体魄。顾禾的笔尖顿住了，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扫了一眼，又立刻聚焦回自己的画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不累。” 黎焰简单地说，走到跳台边，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然后以一个利落的弧线跃入水中，水花压得很小。
　　顾禾屏住呼吸。看着那黑色的身影像鱼一样在水中潜行了一段，然后破水而出，开始以自由泳姿势流畅地划水。手臂交替划出水弧，腿部打水有力而协调，身体随着动作微微转动。水花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渐散的尾迹。
　　这和他之前在比赛或训练间隙远远瞥见的样子不同。此刻，偌大的泳池只有黎焰一人，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不是为了竞速，更像是一种舒展和沉浸。阳光透过高窗，正好有几道光柱斜斜切入水中，随着水波晃动，笼罩在黎焰身上，将他破水而出的瞬间、挥臂的轨迹、甚至溅起的水珠，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顾禾看得有些失神。这不仅仅是力量和速度，更是一种近乎优雅的韵律感，一种人与水交融的和谐。他猛地回过神来，抓起炭笔，在素描本上飞快地涂抹起来。他不再追求精确的形体，而是试图捕捉那种动态的韵律，光线在水面和人体上的跳跃，以及那种孤独又自在的氛围。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全景的，局部特写的，水波纹的，光影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是他此刻唯一能听到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黎焰游到池边，手臂一撑，轻松上了岸。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腿部肌肉滚落。他拿起池边的大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走到顾禾身边。
　　“有灵感吗？” 他问，气息还微有些喘。
　　顾禾这才从绘画的状态中抽离，发现自己的本子上已经多了十几张速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还……还行。拍了不少照片，也画了些草稿。”
　　黎焰没有强要看他的画，只是点点头，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隔着一点距离。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偶尔有一两滴落在顾禾摊开的画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湿痕。
　　两人一时无话。游泳馆里更加安静了，远处淋浴间的水声也停了，似乎队员们都已经离开。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和池水轻轻拍打池壁的细微声响。
　　“你游得很好。” 顾禾打破了沉默，说出了一句再朴素不过的赞美。
　　黎焰笑了笑，那笑容被毛巾遮挡了一半，显得有些模糊：“习惯了。在水里比在岸上自在。”
　　顾禾想起他独来独往的作风，忽然有些理解这句话。水里是一个人的世界，可以隔绝很多岸上的纷扰和视线。
　　“画画的时候呢？” 黎焰忽然问，转过脸看他，“你画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顾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很专注。好像……外面的世界暂时消失了，只剩下眼睛看到的，手里画出来的。有时候画完了，才发现天黑了，或者手很酸。”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一种自在吧。和你的游泳……也许有点像？”
　　黎焰看着他，湿发下的眼睛显得格外黑亮。他没说像还是不像，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比较放在了心里。
　　“下周末，” 黎焰换了个话题，“队里有一次队内测试赛，模拟正式比赛流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看。那种竞技状态下的气氛，可能和今天不太一样。”
　　“好。” 顾禾几乎是立刻答应了。这又是一个光明正大观察的机会。
　　黎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游泳馆的主灯“啪”地一声亮了几盏，管理员开始巡场准备清馆了。
　　“该走了。” 黎焰站起身。
　　顾禾也连忙收拾画具。两人一起走出侧门，夕阳的余晖给万物染上温暖的橘色。
　　“下周末的具体时间，我到时候告诉你。” 黎焰说。
　　“嗯。” 顾禾点头。
　　“今天谢谢你来。”
　　“应该的……工作嘛。”
　　短暂的告别后，两人走向不同的方向。顾禾背着沉甸甸的画具包，脚步却有些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游泳馆巨大的轮廓，又摸了摸书包里鼓鼓囊囊的速写本和相机。
　　工作才刚开始。而他和黎焰之间，似乎也开启了一扇门，通往一个比泳池水面更加波光粼粼、更加难以捉摸的领域。那里有光，有影，有沉默的观察，也有偶尔的交汇。
　　他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心里那份模糊的期待，似乎又清晰、具体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