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焰》凌岘

8、纸条 “没…

　　“没……没有，就是……”顾禾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让我帮忙画海报。”
　　“哦，海报。”张锘科点点头，但表情明显是不信，“那他让我转交就行，还专门写张纸条干嘛？”
　　“这不是纸条，这是……”
　　“行了行了，我不问。”张锘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一脸正经地说，“放心吧，我不告诉别人。”
　　顾禾想解释，但张锘科已经走了。他看着手里的本子和那张画，心跳得厉害。黎焰为什么让张锘科转交？他自己不能给吗？还有张锘科那语气，那眼神……
　　他翻开那本错题本，里面除了那张画，还有一张便签条，上面是黎焰的字迹：“昨天比赛画的，觉得应该给你。L”
　　顾禾把便签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他把错题本翻了一遍，看到里面还有不少速写，有风景有人物，有一些甚至像是梦里的碎片，线条朦胧，情绪却很饱满。他想起黎焰说的“我母亲是美术老师”，想起他在樱花树下说“你画得很好”时的神情。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想着什么时候还给黎焰。直接给好像太刻意，但一直留着也不是办法。
　　下午放学，顾禾收拾书包时，看到黎焰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拿了本书，然后朝顾禾这边看了一眼。顾禾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那个，本子……”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错题本，“谢谢。”
　　黎焰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画都在，然后点点头：“不客气。”
　　两人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一时都没说话。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有人喊黎焰的名字问他走不走，黎焰摆摆手说等会儿。
　　“那张画，”黎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是比赛那天你在观众席的时候画的。本来想自己留着，但觉得应该给你。”
　　顾禾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张画里的自己，背着画具包，坐在观众席的角落，专注地看着池中的某个方向。那个自己，原来在黎焰眼里是这样的。
　　“张锘科，”黎焰顿了顿，“他说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顾禾想起张锘科那句“你俩走得挺近”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是开玩笑。”
　　黎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顾禾身后的某个地方：“他那人就这样，说话没个正经。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又是短暂的沉默。有同学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黎焰往旁边让了让，顾禾也挪了挪位置。
　　“那，我先走了。”黎焰说。
　　“嗯。”
　　黎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周三下午有训练，如果你需要拍照片的话，可以来。”
　　“好。”
　　看着黎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顾禾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回到座位，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在校门口，他碰到了沈叶。沈叶正和张锘科说话，看到他出来，两人同时停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聊什么呢？”顾禾走过去，直觉告诉他这眼神不太对。
　　“没什么没什么，”张锘科笑得一脸无辜，“我们在说……嗯，说周末的作业。”
　　“对，作业。”沈叶附和，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顾禾狐疑地看着他们俩：“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刚刚。”张锘科说，“就刚才聊了几句，发现挺投缘的。”
　　“对对对，投缘。”沈叶点头如捣蒜。
　　顾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决定不追问，免得越问越尴尬。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
　　“去吧去吧，”沈叶朝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顾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叶和张锘科还站在原地，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张锘科好像说了什么，沈叶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周三下午，顾禾如约去了游泳馆。这次他提前到了，训练还没结束。他没有进去，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拿出速写本随便画了几笔。
　　四点半左右，游泳馆的门开了。几个队员陆续走出来，有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说笑笑地走了。最后出来的是黎焰，后面跟着张锘科。
　　“哟，”张锘科看到顾禾，眼睛一亮，“顾禾同学来了啊。”
　　顾禾站起来，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黎焰看了张锘科一眼：“你先走吧。”
　　“行行行，我走我走。”张锘科举起双手，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顾禾同学，黎焰游泳不错，你多看看啊。”
　　张锘科。”黎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警告。
　　“好好好，我闭嘴。”张锘科笑着跑了。
　　顾禾站在原地，脸微微发热。他总觉得张锘科话里有话，但又不能确定。
　　“别理他。”黎焰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
　　他没说完，但顾禾大概猜到了。老是调侃他，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老是露出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黎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看到我在画你。”
　　顾禾的心漏跳了一拍：“画我？”
　　“就上周，我在本子上画了一张你站在池边的速写。他凑过来看，我没来得及收。”黎焰的语气很平静，但顾禾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然后就老拿这个说事。”
　　顾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张锘科那天递本子时的表情，想起那句“你俩走得挺近”，想起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我懂我懂”。原来是这样。
　　“其实也没什么，”黎焰继续说，目光看向别处，“就是随便画着玩的。”
　　“嗯。”顾禾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黎焰说：“进去吧。今天人少，可以多拍点照片。”
　　顾禾跟着他走进游泳馆，照例在池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黎焰去更衣室换衣服，他拿出相机，开始拍环境。
　　过了一会儿，黎焰出来了。他穿着那件黑色泳裤，头发还有点乱，一边走一边戴泳帽。顾禾透过取景器看他，看到他在池边站定，做了几个拉伸，然后跳入水中。
　　水花溅起的瞬间，顾禾按下了快门。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黎焰游了几个来回，中间休息了几次。休息的时候，他会游到池边，和顾禾隔着一小段距离，简单聊几句。
　　“光线还行吗？”
　　“嗯，挺好的。”
　　“拍清楚了吗？”
　　“挺清楚的。”
　　对话都很简短，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之间那种礼貌的交流。但顾禾心里清楚，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在这简短的对话下面缓缓流淌。那是一种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能感受到的默契，一种安静的陪伴。
　　训练结束后，黎焰去冲澡换衣服。顾禾收拾好东西，坐在池边等他。泳池安静下来，水面还在微微晃动，灯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点。
　　黎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顾禾坐在池边，侧对着他，目光落在水面上。夕阳从高窗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光，轮廓温柔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更衣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在想什么？”
　　顾禾回过神，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黎焰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人都看着水面，一时无话。
　　“张锘科，”顾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他会不会……”
　　“不会。”黎焰很快回答，“他不是那种人。就是嘴上没把门，但不会乱说。”
　　顾禾点点头，没再问。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变得更浓更暖。泳池的水面从金色慢慢变成橘红，然后染上一丝丝的紫。
　　“该走了。”黎焰站起来。
　　“嗯。”
　　两人走出游泳馆，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动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下周见？”黎焰问。
　　“下周见。”
　　顾禾看着黎焰骑上自行车，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他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了今天游泳馆的夕阳，画了水面上破碎的光，画了池边那个坐着的背影。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上日期，和一行小字：
　　“周三的傍晚是金色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到家了说一声。——L”
　　他盯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开始打字，一个键一个键慢慢地按：
　　“刚上车。你呢？”
　　“快到小区了。”
　　“嗯。”
　　发完“嗯”他又后悔了，还是太冷淡。但手机又震了，黎焰发来一张照片。点开，是一张速写——画的是刚才游泳馆里，顾禾坐在池边看水的背影。铅笔线条很简练，但那种安静的、专注的神态，被捕捉得很准。
　　顾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设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文件夹。
　　窗外，街灯连绵成河。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夜色，穿过四月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