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画 禾跟在黎焰 ...
-
顾禾跟在黎焰身后，手腕上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黎焰的手心带着一种干燥的温热，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他们穿过纷纷扬扬的樱花雨，走向校园最深处那棵据说有百年历史的老樱树。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此刻却披着云霞般的粉白花朵，盛大而静谧。这里远离主路，人迹罕至，只有风穿过枝叶和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
站定后，黎焰松开了手。顾禾下意识地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蜷缩起来。
“我找你是想，”黎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一些，目光落在顾禾脸上，似乎斟酌着词句，“把这个还给你。”
他没有拿出什么纸条，也没有提及任何“重要的事”，而是从自己那摞书的最下面，抽出了一本蓝色封面的速写本。
顾禾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是他的速写本，但不是今天带去美术教室的那本。这本旧的，大约一周前就不见了，他找遍了画室、教室和常去的角落都没找到，还以为是不小心丢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这……怎么在你这里？”顾禾接过本子，指尖触到封面的磨砂质感，心跳得厉害。这本子里有他更多随意的、甚至是私密的练习，包括一些未完成的人物动态捕捉，一些情绪化的涂鸦。
“上周六放学后，我在图书馆顶楼的露台复习。”黎焰解释道，视线稍稍移开，看向随风摇曳的花枝，“走的时候在椅子缝里看到的。本来想周一还你，但……”他顿了顿，“看到里面有些画，觉得直接给你可能不太合适。”
顾禾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想立刻翻开本子看看自己到底画了什么“不太合适”的内容，但手指僵硬，不敢动作。难道……难道里面有关于黎焰的草图？他快速回忆着，是的，大约两周前，他确实在图书馆顶楼试图默写记忆中泳池边的某个侧影，但画得并不满意，只有潦草的几笔线条……
“我无意侵犯你的隐私，”黎焰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歉意，“只是翻了一下想确认失主。看到扉页有你的班级和名字。”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顾禾的反应，“画得很好。尤其是那些关于水的练习，光的捕捉很敏锐。”
顾禾低着头，几乎要把下巴抵到胸口。被当事人看到可能画了对方的草稿，还被夸赞了画技，这双重冲击让他头晕目眩。他死死捏着速写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谢谢……”他嗫嚅着，“我……我没注意到丢了，还以为放在家里了。”
一阵稍大的风过，樱花如雪片般密集落下，有几片沾在了黎焰的头发和肩膀上。顾禾的余光看到了，那股想替他拂去的冲动再次涌现，又被他狠狠压下。
“其实，”黎焰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顾禾纷乱的思绪，“我找你，除了还本子，还有另一件事。”
顾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鼓起勇气抬眼看黎焰。对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认真。
“下个月初，市里有个游泳比赛。”黎焰说，“我们队需要一些宣传材料，教练提了海报。我看了你的画，”他指了指顾禾手中的蓝色速写本，“觉得你的风格和感觉，可能比外面找的模板化设计更合适。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接这个工作？当然，是有报酬的，队里有经费。”
原来是这样。顾禾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涌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工作邀约。很合理，很正当。符合黎焰一贯的、与人保持距离又高效务实的作风。
“我……”顾禾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可以试试。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达到你们的要求……”
“你可以的。”黎焰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我看过艺术节上你的那幅《晨雾》，还有本子里的一些练习，你对动态和光影的处理很有想法。”他顿了顿，补充道，“队里没什么特别具体的要求，只希望突出游泳运动的力和美，不要太过刻板。我觉得你能把握好。”
“谢谢。”顾禾的声音稳了一些，“那……需要我画什么？有照片吗还是……”
“照片有，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游泳馆现场看看。”黎焰说得很自然，“训练的时候，或者周末清场后。实地感受可能会更有帮助。”
去游泳馆……现场看黎焰训练？顾禾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他想象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池边，拿着素描本，而黎焰在水中……他赶紧掐断了这个念头。
“好……好的。什么时候方便？”
“这周六下午训练结束后怎么样？四点半左右，泳馆就没什么人了，比较安静。”黎焰很快给出了具体时间，显然早有考虑。
“可以。”顾禾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黎焰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神情放松了些，“周六下午四点二十，游泳馆侧门，我等你。带好你的画具。”
“嗯。”顾禾应道。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风声和落花声。该说的似乎都说了，本子也还了，邀约也发出了。顾禾觉得该道别了，但脚像生了根。黎焰也站着没动，目光再次落到顾禾手中的蓝色速写本上。
“那个……”黎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本子里，有一页画了图书馆露台看出去的夕阳，右下角写了日期，是3月28号。”
顾禾心里一紧。3月28号……他记得那天。他在露台呆到很晚，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紫色，心里想着一些模糊的心事，随手画下了那幅景，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光在哪里，影子就在哪里。但影子也想触摸光吗？” 那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没想过会被第二个人看到。
“那幅画，”黎焰缓缓地说，目光抬起，重新与顾禾对视，“让我想起我母亲。她也喜欢在傍晚画画，她说那个时刻的光最温柔，也最诚实。”
顾禾怔住了。他没想到黎焰会提起家人，更没想到会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罕见的柔软和怀念。
“我母亲是美术老师。”黎焰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像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小时候她教我画画。后来她生病了，很久没画。她最后完成的一幅画，就是窗外的夕阳。”他停顿了一下，“你画的那幅，虽然笔触不同，但……有相似的感觉。一种很安静的、凝视着什么的温柔。”
顾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追问又太唐突。他只是握紧了速写本，感觉到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抱歉，突然说这些。”黎焰移开视线，推了推眼镜，恢复了惯常的克制，“只是看到那幅画，觉得……你很认真在对待画画这件事。这很好。”
“谢谢。”顾禾轻声说，这一次，他的感谢包含了更复杂的意味。不仅仅是为夸奖，也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略带伤感的分享。
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大概是某个班级结束了活动。现实的声音打破了樱花树下这个过于宁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
“那我先走了。”黎焰说，微微颔首，“周六见。”
“周六见。”顾禾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白衬衫的背影穿过纷落的花瓣，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转角。
顾禾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蓝色速写本，手指摩挲着封面。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翻开了它。
他很快找到了图书馆露台夕阳的那一页。铅笔线条勾勒出远山和建筑的轮廓，大面积用擦笔抹出黄昏柔和的光晕，天空的层次处理得细腻。那行小字果然还在，静静地待在角落。
他又往后翻了翻，找到了那些关于水的练习，还有……那些潦草的、试图捕捉某个游泳者身姿的线条。确实只是模糊的动态，不仔细看甚至认不出是谁。但顾禾的脸还是热了起来，尤其是在刚刚那样的对话之后。
黎焰看到了这些。他还特意提到了夕阳那幅画，提到了他的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艺术家之间的共鸣？还是……某种更隐晦的试探或分享？
顾禾合上本子，抬头望着满树樱花。四月的风带着香气，缠绕着他的发梢和衣角。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握住的感觉，温热而清晰。
他想起黎焰最后说的，“你很认真在对待画画这件事”。也想起沈叶说的，“喜欢就是喜欢，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心跳依旧很快，但纷乱中似乎有了一丝模糊的方向。他将速写本紧紧抱在胸前，离开了那棵老樱花树。
周六。游泳馆。还有四天。
这四天，变得既漫长，又让人隐隐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