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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骨肉亲情唤不回,冥钱飞舞泪难持 母亲早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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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已经包裹上一层银白色,站在半山腰的路上休息,山腰以上,仿佛成了天界的渡口。那雪,不是飘下来的,倒是像九重云霄不慎跌落的碎玉琼屑,被无形的天风筛着,纷纷扬扬,漫空皆是。它们时而如被惊动的鹤群,素羽纷披,回旋盘绕;时而似亿万只抖落了光辉的玉色蝴蝶,迷失在这苍茫的穹窿间,舞得一种决绝而又凄迷的韵律。我伸出手,一片雪花便悄然栖上指尖,那精巧的六出冰晶,仿佛是司霜之神用最纤薄的银箔雕琢的杰作,凉意一丝,直透心脾,旋即化做一粒清泪,从指尖滑落,了无痕迹。
俯瞰下方,山下的县城是那样的祥和,平日里峥嵘的山林,此刻都温顺地伏在雪的怀抱里。墨绿的松针托着厚厚的素绒,像是白宣上偶然洒下的几点浓墨,晕染出苍古的意趣。山径、危岩、深谷,一切嶙峋的线条都被这柔软的白色悄然抹去,世界仿佛一幅刚刚铺开,尚未及着笔的澄净宣纸,空濛、寂寥,而又充满了无言的磅礴。
风起时,便卷起一层薄薄的雪烟,如纱如縠,给这静止的画卷平添了几分流动的仙气。群山静默,唯有这无尽的雪,在吟唱着一阕亘古、冰凉,而又华丽无匹的冬之诗篇。
下雪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种地的人回家,村庄没有动静,远处的县城仿佛变成了空城。山间偶尔会听见树枝断裂的声音和耳边风声呼啸提醒着他们两人,应该尽快赶路。两人小心翼翼走着,小路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伴随这个声响,鲁雪心想:带个男生去姑妈家会不会太过于奇怪,况且还是过年,就让顾珩宥在家住一晚,不去姑妈家,反正老爸又不回来,只要不被村子里的人看到就成。
鲁雪的脸上的红色一半是因为风雪,一半因为心事。顾珩宥时而聊天时而玩雪,不亦乐乎,鲁雪只想快点到家,不然顾珩宥走山路又要摸黑到家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丫口,照例他们在这里休息。
顾珩宥早就玩累了,坐在石头上擦汗,鲁雪趁他不注意,偷偷捏了一个雪球扔到了顾珩宥的脖子上。
“嘶,好凉。”顾珩宥赶紧伸手把脖子里面的雪掏出来。鲁雪跑去一边张着大嘴扶着腰哈哈笑。“你死定了。”顾珩宥弯腰捏雪团,她转身就跑,边跑边躲,躲避技术高超,十个雪团只能中一个,后来她不甘心放手,奋起反击,虽然打到顾珩宥更多了,她自己也中了许多,有点得不偿失。
兴致高昂的时候,鲁雪在躲避一个球的时候,踩到了一个坑摔倒了,顾珩宥快速跑过来,担心她受伤,结果刚到鲁雪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脚,扑倒他,快速把雪往他身上浇,像极了用铲子铲粮食,顾珩宥一下子懵了,竟没有反应过来,任由鲁雪蹂躏他。
玩累了,两人外衣都湿了,还好里面的衣服没有湿,年轻人并不影响,两人并排靠在一个大石头上各自整理仪容,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那个.......”两人同时打破沉默。
“你先说。”顾珩宥笑着说。
“你先说。”鲁雪也微笑。
顾珩宥没有谦让:“就送你到这里吧,我从这里回去刚好晚饭能到家。”
“你晚饭能到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有多远,我觉得你还是到我家住一晚再回去吧。”鲁雪说出走了一路的想法。
“你家里人不会误会吗,过年领个男生回去?”顾珩宥很认真说出了拒绝的理由。
鲁雪白了他一眼:“我家又没有人,你住一晚又不会怎么样。”
顾珩宥很疑惑:“过年了你爸妈不在家?”
鲁雪想起了几乎每年都在姑妈家过年:“不在啊,还没回来。”
“哪天才回来,大年三十?”
“对啊。”
顾珩宥感叹:“你爸妈真够忙的。”
聊了这么多,鲁雪是真担心这样的天气顾珩宥无法安全回到家,而顾珩宥不想给鲁雪添麻烦,他也喜欢跟鲁雪在一起玩耍,可惜天公恨晚。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后顾珩宥率先说话:“上次我在你家那面发现了一座坟,种了花、树木,而且坟墓也很精致。”
“我家那面?”鲁雪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顾珩宥伸手指了指方向说:“就是山上,面对你家那边的方向。”
“那边?走,我们去看看。”鲁雪觉得看了能拖延时间,让顾珩宥接受去她家,并不好奇那边有什么。
顾珩宥说出来就后悔了,因为回家还要好几个小时,于是赶紧找借口:“不去了,那边不好找,下次带你去吧,再不回家就晚了。”
鲁雪实在没有耐心劝他,于是变换一种策略:“你自己说的,现在又反悔,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语气中带着怒意。鲁雪脾气上来了,但顾珩宥不明白她其实是故作生气,不等他回答,拉着他的手说:“走啦。”语气带着撒娇。牵手加上这一句话出来,顾珩宥心跳加速,比刚才打雪仗还快,脸上一下子红了,憋出一句话:“包没拿。”快速转身拿包和雪莲果,掩盖自己的窘迫。
这次顾珩宥带着她抄小路过去,下雪过后路更不好走了,慢慢穿过树林,耗费了好长时间才到。桂花、山茶、杜鹃都还在,只是桔梗换成了菊花,增加了腊梅,腊梅花开的正盛,这么一看,四季都有花开,维护的人一定很有心。
顾珩宥对鲁雪说:“以前我看到的时候,有桔梗花,没有菊花和梅花,现在这个四季都有花开,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鲁雪认真观察了一下:“对啊,四季都有花开,种花的人一定很爱死了的这个人。”
“我觉得也是。”顾珩宥附和。
“要是你死了,我也给你种这么一片花给你,哈哈哈。”
“肯定是你先死,我会让你好好看着的。”顾珩宥反驳,“不对,你不会看着的。”鲁雪笑着说:“真是憨包。”
“这个立碑的人是跟你一个姓,你会不会认识啊?”
说着就来到了墓前,鲁雪看到墓碑突然傻了:这不是妈妈的名字吗,还有爸爸和我。鲁雪身体僵直,面无表情,两眼无神,死死盯着墓碑,似乎要把墓碑看穿,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者她什么都不愿意想。
她无数次做梦,出现一片雪白平坦的世界,在半山腰转过一张模糊的脸,那个人叫她:“鲁雪、鲁雪。”她快速向前跑去,想要抓住前面叫她的人,可是怎么跑都追不上,甚至跑到缺氧,直至窒息绝望。这个梦境现在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面,只是没有了人,变成了一道大开的门,她越跑得快门关得越快,随着门关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她在黑暗里哭泣,直至消亡。
在顾珩宥的眼中,她僵直站在那里,一直不会说话,叫她也不答应,正想上前推她,她一下子倒了下来,赶紧扔了雪莲果抱住了她。顾珩宥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不知所措,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却不见回应,背上的汗都打湿了保暖内衣,脸上的汗滴也滴了一滴她的额头上,他赶紧用衣袖擦干那一滴汗水,同时也把自己脸上的汗水擦干净,不过这一举动也让他冷静下来。
他想到了好几种方法,掐人中、人工呼吸、送医院,最终选择了掐人中,按了半天不见反应,其实是用的力气太小了,这时候他突然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村里的一个老奶奶晕倒了,有个人使用水瓢敲她的虎口,醒了,但是虎口肿了好几天,看着都疼,于是他想着还是捏虎口好一些,用劲一捏,没反应。
顾珩宥一直纠结要不要用人工呼吸,未经人事,也不懂急救知识,以为就是单纯亲嘴,他再次尝试捏了几下虎口,没醒,于是下定决心亲上去,岂料刚凑上去,鲁雪就醒了,一把推开自己也掉在地上,叫了出来,但是声音很沙哑,顾珩宥直接四仰八叉倒在菊花里面。看清是顾珩宥后,她想去拥抱他,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顾珩宥顾不上吃痛,赶紧爬起来看望鲁雪,结果鲁雪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连续问了几次,鲁雪才在抽泣的声音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顾珩宥废了好大劲才知道,原来这事她妈妈的坟墓。
“什么,柳舒浅是你妈妈。”顾珩宥超级震惊,“你妈妈不是跑了.......”鲁雪身躯一震,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补充:“我知道了,不是不是,你太激动了,靠着我慢慢调节呼吸,我会一直在的。”‘我会一直在的这句话’一下子暖到鲁雪的心窝,她抱的更紧了。
事发突然,顾珩宥无法感同身受,但她知道鲁雪一定很痛,很伤心。鲁雪继续哭,顾珩宥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着她,这一哭就是半个小时,刚开始还站着,后面抱不住蹲着,最后干脆坐在地上,鲁雪趴在他身上哭,胸口的衣服都被口水眼泪鼻涕打湿了。
鲁雪哭累了,在他身上睡着了,睡梦中都孩还在抽泣,顾珩宥从没见过这么伤心的人,只得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这么冷的天,他感觉不到一丝寒意,他心疼鲁雪,也猜测到了什么,鲁雪不知道她妈妈已经去世,而父亲一直瞒着她,而他却是撕开真相的人。想到这里,他恨自己,为什么休息的时候要去摘山茶花,为什么要发现她妈妈的坟墓,若没有发现,一切都相安无事,鲁雪仍旧快乐,他也一无所知。
顾珩宥想错了,直到他们两个三十岁的时候,他们一起来祭奠鲁雪妈妈的时候,鲁雪说了一番感谢他的话,让他觉得自己撕开这个悲剧是值得的。
母亲是多么神圣的存在,我们的原生家庭,我们的童年都有深深烙印,而鲁雪却缺失这一环节,而她的父亲,是爱她的,只是为了这个家庭,不得不牺牲,所以父爱也有部分缺失,所以她的脾气火爆,是为了保护自己,许多人没有看到这一点,自然无法与她亲近。
半个小时后,鲁雪醒来,看到顾珩宥的脸,觉得特别亲切,觉得这个世界自己并不孤独,至少还有他陪在身边。
鲁雪撑着顾珩宥的肩膀起来,顾珩宥也随着起来,却发现脚麻了,起来时一个踉跄,被鲁雪拉住了,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没事吧。”顾珩宥如实告知,鲁雪皱眉,对顾珩宥有了点愧疚之情。她慢慢走到墓前,不管地上的雪,跪了下去,顾珩宥拖着麻了的腿走过来,跟着鲁雪跪了下来,并排磕了头。
鲁雪没有阻止他,做完后问他:“你怎么跟我一起跪?”
“死者即是神明,跪拜神明是保佑我们的,我觉得应该跪。”顾珩宥这么说,鲁雪心里更加感激了。
天使渐晚,他们两个坐在坟前休息了一会,鲁雪整理好心情,但是脸色极为憔悴,拉着顾珩宥往山下走,雪莲果刚才已经被扔到山下了,捡不起来了,只能背着包跟上鲁雪。
鲁雪无数次感知到,母亲已经离开人世,永远不会再回来,只是父亲的言语和周围的言论,一直让她抱有一丝希望,这个希望今天破灭了。这世间,便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了。
声音,是最先消散的。她几乎快要记不起母亲唤她小名的语调了。是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春天的风拂过屋檐下的风铃?还是偶尔带着担忧,眉头微蹙时,那声音里藏着的细细的沙哑?翻遍了家里,只找到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她是那样的美丽动人。就这么一张照片,鲁雪反反复复地看,逐渐由爱生恨,脱离了原本的意义,变成了愤怒的源泉。原来,记忆里的声音和容貌,是留不住的。它像一缕烟,你以为抓住了,摊开手心,却只有一片虚无。
可是,屋子里总会有母亲的痕迹。
整理旧衣,从箱底翻出两件藏蓝色的毛衣。小小的一件,大大的一件,那是母亲怀孕的时候坐在家里织的,她本不会,为了爱的男子和出生的孩子,请人帮忙教,一人帮忙织了一件,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柔软细腻。每次鲁雪翻出来摸着的时候,都会莫名感动。那一瞬间,万籁俱寂。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被您揽在怀里,听着母亲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气息包裹着,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所在。
思念,到了最后,便成了这种种无声无息的习惯。它不再是初时那般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化作了生活肌理里无数细小的倒刺。午夜梦回,清晰地看见您坐在我床边,笑着替我掖好被角,我狂喜地想要抓住您的衣角,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夜色,醒来时,枕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已记不清母亲的许多事,但是在父亲的回忆里,今日下的雪,是父母相遇的冬天,也是出生时候的天气,大雪封门,幸福甜蜜。思恋母亲的味道,在这寻常的、飘着雪的傍晚,想得心口,微微地发紧,又微微地发酸。
鲁雪直到下山接近村落牵着顾珩宥没有放开,他也没有说任何话,背着一个书包,提着一个,这让他的手冻得乌黑。到家,鲁雪坐在板凳上不说话,气氛沉默可怕。
顾珩宥默默烧火,烧水,给鲁雪泡手泡脚,她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不想管,默默享受着心里如同潮水般袭来的悲伤,也享受着这个认识了五年的同学的关心和照顾,此时此刻,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无人能比。
大约一个小时后,鲁雪长叹一口气,起身去拿顾珩宥手里的洋芋,顾珩宥说:“我弄洋芋,你去弄其他的。”她没说啥去翻找家里的米和腊肉,翻出来之后出门去地里面挖点菜。
回来,顾珩宥已经炸好洋芋,正准备炒腊肉,洋芋金黄金黄的色泽,真是能勾引人的食欲。鲁雪洗完菜就被推开,不一会儿两菜一汤做好了。
顾珩宥端着饭碗说:“好歹说句话,你这样我害怕。”
“我没事,我只是不想说话。”
“行了,你会说话就行,我怕你变哑巴。”
“你今晚就睡我家吧,我等会儿八辈子给你拿出来,你睡堂屋,我睡里屋。”鲁雪迅速安排好一切。
“好。”
这顿饭,鲁雪尝到了久别的味道,有几分是爸爸做饭的味道,自己和姑妈做的饭真的绝,只能让人活着。
夜晚,鲁雪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夜的时候吵醒顾珩宥,雪依旧下,两人穿好衣服去河边散心,像极了当年她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