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往事》顾林深

29、阿爷思亲梦魂牵，母子天隔泪潸潸 撕开真相的

　　他们十点钟才起床，外面成了雪白的世界。鲁雪肿着眼睛给顾珩宥做干粮，顾珩宥弄了点盐水给她敷眼，缓和了许多，接着把昨天的剩菜热了当早饭。
　　他们依旧在村口大树下道别，顾珩宥担心问：“你没事的嘛？我没什么劝解宽慰的话，节哀顺变。”“我没事的，我马上要去姑妈家，倒是你路上小心些。”
　　“你去了跟你爸好好聊聊，他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这么大的事情不会瞒着你。”顾珩宥预期非常诚恳，她点了点头。
　　“你快走吧，这么啰嗦，你话不多的啊！”顾珩宥被这句话堵住了，招手转身离开。鲁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落寞与心酸交织，叹了一口气朝着姑妈家走去，还没到第一个拐弯处就看见了姑妈。
　　鲁绍丝问她：“你不是说当天就回来吗？”
　　鲁雪赶紧说：“我在家里住了一晚。我妈死了吧？”
　　鲁绍丝脸上特别慌张，但还是脱口而出：“没有，不睡一直跟你说，你妈是出去了没回来。”
　　“我已经看到我妈的坟了，你告诉我真相。”鲁雪这句话很激动，几乎要哭出来了。
　　“孩子，等你爸回来让他告诉你吧，你不要激动，你爸是有苦衷的，你要理解你爸。你爸自从你妈、爷爷奶奶去世之后，一个人扛起家，我不想嫁人他都逼着我嫁了，成了家我就一直带着你，他没有了后顾之忧，一直在外赚钱，这些年他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是存了好些钱给你，除此之外，你姑父那个时候跟着他没赚到什么钱，都是他私底下拿钱给我，其实就是他一个人赚钱养活我们几个人，后来你姑父有了赚钱能力才好一些，你爸跟我说，‘你姑父纵使千不好万不好，总是实诚人。’刚开始我很不理解，过了这么些年才知道，你爸看人很准。”
　　“那他也不能骗我，跟我好好说不行吗？”
　　“那时候你才几岁？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你成天哭，要找妈妈，爸是没有办法才这么骗你的。”
　　“那我长大了也不能跟我说？”
　　“慢慢的形成习惯，就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了。”
　　“你们全部是故意的。”
　　鲁绍丝苦口婆心劝了一路，到最后鲁雪闭口不说话了。
　　顾珩宥走得比较快，还没到半小时就全身发热，他想赶上家里杀年猪，定好腊月二十九，休息的时候吃东西他敏锐发现饼干过期一个月了，就只吃鸡蛋和洋芋，这两样东西冷了都很噎人，只得细嚼慢咽，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三点回到家，猪肉已经分割放家里了，只等着做杀猪饭宴请帮忙的邻居和杀猪匠。
　　当晚，鲁许清刚踏进门，鲁雪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很大，都吓到弟弟妹妹了。
　　“告诉你什么？”
　　鲁绍丝赶紧说明缘由：“她知道她妈妈的事情了。”同时用眼神示意，“我都告诉你不要瞒着，这下好了，你自己跟她说吧，这孩子一天没跟我说话了。”
　　“我不需要他解释，他不要进这个门，我没有这样的爸爸。”鲁雪已经哭出来，她这些年因为这件事受到的委屈，在这一瞬间都释放了出来，哭的歇斯底里。表弟表妹一味跟着哭，鲁绍丝不知道顾哪边好，只得先把表弟表妹带出去，让他们父女两好好谈谈。
　　鲁许清知道女儿的脾气，这个时候不能跟她硬钢，先找个话题：“我还没吃饭，我边做饭边吃边跟你讲，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讲。”
　　鲁许清将他们吃了的剩菜热热，煮了点白菜，边做边讲：“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这件事情，但是一直感觉不合适，你妈死的时候你还很小，包括你姑妈都还没长大，你成天闹着要找妈妈，我只能想这个办法，刚开始告诉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哭妈妈就能回来，到后来告诉你学习好妈妈就能回来，你终于好了一些，在学校的成绩也很好，我也放心了，但是家里没钱，我也要挣钱，所以你姑妈前几年带着你，可是她不能一辈子不嫁人，我给她找了一个好人家，你也跟着她在家，这样对你们都好。”
　　“对对对，你都是为我好，我都是错的。”
　　“那时候你太小了，我想着等过了十年二十年时间能冲淡一切，对你也会好些。”
　　“冲淡了吗？如果冲淡了，你会把母亲的坟墓大力的那么好吗？”
　　鲁许清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碗里的汤都洒出来，放下碗说：“你去过了？”
　　“我不去怎么发现的，你就知道吃，吃死你算了。”
　　“我今天赶路，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轮到鲁雪震惊，他知道父亲在外面苦，但今天知道有时候会忙到一天吃不上饭，但很快被其他的情绪占据。
　　“为什么？十多年我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一切拜你所赐。村里的人说妈妈跟别人走了，说她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活在梦魇里面？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一直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
　　鲁雪想起小学时，每个家长会都独自坐在角落；初中被鲁丽梅嘲笑，只能偷偷咬破嘴唇；无数个夜晚对着星星许愿，希望妈妈某天能回心转意...所有这些煎熬，原来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父亲的眼圈红了：“我想等你再大一点...”
　　“多大算大？初中、高中？十八岁？结婚那天？还是等我嫁人？”鲁雪几乎是吼出来的，泪如雨下。鲁许清伸手想替鲁雪擦泪，她猛地挥开。这个动作让他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就奇怪了，清明节你都会出现，原来是去扫墓，中秋国庆不见你回来。”父亲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鲁雪记得这么清楚。他颓然坐回，灯光下，鲁雪第一次注意到他的侧脸尽显沧桑。
　　“我每年都去，告诉她你长多高了，考试第几名，交了新朋友，我看你跟那个姓顾的同学很要好，还有不要跟鲁丽梅走得太近，她家品行都不好，我觉得你妈妈都听得见。”他声音很低。鲁雪没想到他连学校里面的事情都知道，说明他非常关心自己。
　　“原来你一直都在家，我还以为你去外省打工了，你骗我骗的好苦。”
　　父亲沉默了很久，窗外开始下起了雪。
　　“我知道错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每年都想告诉你，可看你渐渐不那么常提起她，就怕重新撕开伤口...”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明天...”你背对着他，声音还有些哑，“带我去看看妈妈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怒火。鲁雪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男人，他不再是记忆中永远从容的父亲，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笨拙地保护女儿普通男人。鲁雪站起来，默默走出房门。站在雪里面默默感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只是在小小的院子里，一个旧世界刚刚崩塌，新世界尚未建立。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积成细小的冰晶。她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任凭寒意穿透单薄的毛衣。刚才在屋里爆发的争吵像一场高热，此刻退去后，只留下刺骨的清醒。
　　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手背上，瞬间融化。原来真相也是这样——一旦知晓，就再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十七年的认知在今晚彻底崩塌，那个“跟人跑了”的母亲，原来早已长眠地下。她该恨谁？恨父亲的谎言，还是恨命运的无情？
　　雪地映着月光，白得刺眼。她想起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吵架，第二天晚上人声嘈杂。原来那不是争吵后的沉默，而是永别后的失语。这些年，她一直在怨恨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这份怨恨无处安放，最终反弹回来，击中了自己。
　　屋内透出的暖光勾勒出父亲佝偻的剪影。他站在窗前，不敢出来，也不愿离开。这个她曾经怨恨了十七年的男人却是仰望了十七年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渺小又苍老。他的谎言确实可恨，可那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男人笨拙地想要为女儿挡住死亡阴影的徒劳努力。
　　雪花越来越密，像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可她明白，有些痕迹是盖不住的。母亲坟前的青草长了又枯，十七个春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而她，竟然是一个外表高冷内心如火的同学替她发现，才第一次跪拜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这种痛很真实，比这些年虚妄的怨恨要真实得多。雪还在下，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重新洗过。她知道，从今往后，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审视——包括对父亲，对母亲，对生与死。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鲁雪知道，这不是原谅，只是一个开始。但在这个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谎言筑起的墙塌了，露出后面血淋淋的、但真实的风景。
　　父亲用手掌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这么多年一直靠对妻子的思念撑着，女儿不经意间的发现，撕开血淋淋的伤疤，像背上的担子突然松了下来，心里面空落落的，反而更加疲惫了。
　　这个年关，注定要比往年更加艰难，也更加真实。
　　屋门轻轻响动，父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棉衣。
　　雪落在他们之间，无声无息。
　　两人相视良久，父亲声音沙哑：“你就是因为下雪才改的名字，是你妈妈改的，你想知道什么，我这次全部告诉你。”
　　鲁雪转身看着父亲，知道了这样一个故事：
　　鲁雪的外公叫柳真卿，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是民国时候出生的，在那个战乱年代为保全这个家族作出了许多努力，也在此过程中积攒了诶一些家业，整个家庭也在他的带领下得以保全，实在是一个厉害的人物。
　　外婆和外公蔡真真结婚后，外婆主内，外公主外，所以一切大事都由外公拿主意。婚后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是男孩，后面一个是女孩，也就是鲁雪的妈妈。她妈妈柳舒浅长得很漂亮，从小标准的美人胚子，等比例长大，这也给她带来过很多麻烦。
　　鲁许清和柳舒浅小学不在一个学校，初中是同校不同班，那时候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年龄，柳舒浅又是标准的美人胚子，所以很多人都追她，经常会收到情书，但是她一点都不感兴趣，从没给任何人回应，这就导致一些大胆的人去兴师问罪，骚扰她，结果被两个哥哥找上门打了一顿，还惊动了公安局，被打方家长了解原委后选择和解，但外公坚决要给予惩罚，最后是校长出面才息事宁人，事后被打的家长提着礼物上门道歉，这件事情最终才结束，虽然两个舅舅打了人，但收到外公表扬。
　　初三之后，没考上高中，就没读书了，她妈妈就赋闲在家，期间有人来提亲，被外公拒绝，原因是年龄太小，嫁过去无法承担家庭责任。她爸爸也是一样，初中毕业就辍学，跟着爷爷在家务农。
　　青春期的孩子一旦没有事情做，就容易躁动。冬天的时候，她爸外出玩耍，遇到同样在河边散步的柳舒浅，一下子对上眼了，觉得她长得好漂亮，怎么以前没觉得？于是他上前打招呼，两人一起玩耍，玩着玩着就下雪了，她妈告诉她爸，她特别喜欢雪。不过两人没有擦出火花。
　　后来，第二次下雪的时候，她爸跑去找她妈，带着她妈去爬山，下山的时候摔倒了，被她爸背下山，快到家的时候被以前骚扰的那几个人拦住，她爸一挑三，把那几个人掀翻，并警告如果再骚扰柳舒浅，否则见一次打一次，付出的代价就是脸上挂彩，鼻子出血，衣服还被扯烂了。
　　送到家的时候，两个哥哥看到了，一个身上沾满泥土，一个衣服破烂不堪，以为妹妹被欺负了，不分缘由，上来就锤了鲁许清一顿，柳舒浅怎么解释都没用，最后趴在鲁许清身上才停止，在这个间隙柳舒浅赶紧让他跑。
　　鲁雪外公也没听解释，直接骂了柳舒浅一顿，她觉得委屈，特别是听到鲁雪外公说：“你是想嫁人我会给你找个好婆家的，用得着你自己出去找？”
　　听道这句话，柳舒浅火气上来了，本来对鲁许清没有这种心思的：“我要你帮我找，我自己可以找。”
　　柳真卿没想到乖乖女儿竟然有顶嘴的一天，一下子说出不出话，还是大哥说：“我让你大嫂给你找一个。”
　　“我不稀罕，谁把我送回来的我就嫁谁。”柳舒浅很愤怒。
　　“有本事你就去，去了就不要再回来。”柳真卿赌气说。
　　柳舒浅听见后，哭着转身就跑了，她二哥想拉都没拉住。
　　柳舒浅朝着鲁雪爸爸的村子跑，希望能追上。说来也巧，鲁许清跑出去没多远，觉得太累，而且一天打了两次架，后一次还是被碾压，感觉胸口闷，就在一棵树下坐着休息，柳舒浅追上的时候，还没有休息够，看到她眼睛红红的。
　　鲁许清问：“怎么了，你？”
　　“没什么，我们去你家吧。”
　　“你不说，我不会让你去的。”
　　“我被我爸赶出来了。”
　　“不至于吧。”
　　“没什么，就跟他们吵架了。”柳舒浅破釜沉舟，就要嫁给他，气死他们。
　　鲁许清想着肯定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就不再多问，先带她回家，等他们气消了就送回去，不过要是他知道她的想法，估计睡着都要笑醒。
　　家里面就妹妹鲁绍丝在家，鲁许清首先把水烧了，柳舒浅很拘谨坐在火炉旁，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去男生家，虽然对这个鲁许清比较信任，但是陌生的环境还是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还是妹妹比较八卦，把事情做完就跑过来陪柳舒浅聊天，这让柳舒浅放松不少。
　　妹妹首先发话：“你是我哥的同学吗？”
　　柳舒浅回答：“是的，一个学校的。”
　　妹妹心里面开始朝男女那方面的想：“那你们是约好了出去玩的嘛？”
　　柳舒浅回答：“不是，半路遇上的。”
　　妹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很丧气回答：“哦。”随后继续问，“那你们怎么衣服都弄脏了？”
　　柳舒浅回答：“在路上摔倒了。”
　　妹妹很懂事地关心她：“那你有没有摔伤？”
　　柳舒浅心里面很暖，随后想起来鲁许清也是全身都是脏的：“没有，你刚才怎么不关心你哥。”
　　妹妹笑着回答：“我哥皮糙肉厚，不需要关心，死不了。”
　　随后两个人都笑起来，柳舒浅心里面的不安也落下去不少，随后两人聊了很多，虽然两人相差五岁，但丝毫不影响他们讨论各种问题。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鲁许清提着一壶热水进来，原来他去邻居家烧水去了，加上自己家里烧的，就够柳舒浅洗澡了。
　　柳舒浅很不敢在陌生环境洗澡，还是妹妹提议要一起洗，两人才去洗澡的，也没有专门的洗澡间，就在鲁许清的卧室里面用大盆洗，又是冬天，两人赶紧洗了穿衣服。洗澡期间，鲁许清把他俩的衣服拿去洗了，妹妹的衣服柳舒浅穿不上，索性就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宽松的会漏风，她就一直在火炉边没出去。
　　本来妹妹想出去玩，被鲁许清压制必须陪着柳舒浅，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迫于压力屈服了。鲁许清忙前忙后做晚饭，还抽空烧了洋芋给她们吃，柳舒浅本来就没吃午饭，吃得太急，嘴都烫起了泡。
　　晚饭时分，鲁许清爸爸妈妈回来了，看到家里有客人，还是儿子带回来的，对她很客气，问东问西把柳舒浅都问害羞了，还是妹妹抢答，算是帮她解围。
　　天黑的时候，柳舒浅自己也不知道是走是留，还是妹妹去偷偷跟她讲：“今晚你别回去了，你跟我睡，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睡过了。”柳舒浅笑笑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