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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之捌 肉中之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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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叶悕现下正身居于小舟之中,心念电转间恍惚也听得一侧花桨就着那句“你们说的一分不差”说了下去。
“唱词念上百遍,次次声韵俱到,分毫不离,方才能登台演出,能将一句话两遍说得分毫不差,那自然是作戏了。”
见叶悕久不开口,一时也猜到了缘由,花桨还是微微倾过去,侧着身问,“怎么了?”
“十年磨一剑,霜刃由此成。”这名少年在过去,隐姓埋名,像是被存封许久的绝世名剑,不露锋芒,用漫长而不知结果的年岁等待着出鞘的一瞬。
“大抵没有你想的那般。”花桨眼里挑出一抹自嘲的颜色,“即便只是关系普通的两个人相处久了,措辞语气也会相似,何况我们本就相差无几,刻意模仿之下,只像是唱戏,戏中之人,又有谁知究竟是本性还是角色。戏中人,由谁来演还不是一般模样,怎么辨得清?”
漫不经心地,听起来却像小小的尖刺,扎进血肉,或疼或痒都是细微的,但就是取不出来。然而那根刺很早之前就被钉进去了,一直到现在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溃烂的疼痛。
就像有人往上面……撒了一把盐。
真话会是如何?叶悕开始并没有对花桨的话上心,只是记住了。他本就是眉眼承笑的长相,桃花眼一弯变勾了无数顾盼。花桨立在他身侧,顺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看去。
水面清园,一茎引孤绿,芙蕖两朵,双影共洁白,并蒂而生。
那时花桨不过十六岁,三月不见,又拔高了几许,初见棱角,唇边轻轻扬开,勾着一抹笑。
叶悕并不知那是为谁而笑,并不知花桨心里所思的是一个与他自己相同的存在,扯出了一贯的腔调。
“小桨,你可好多笑笑。”笑的时候真好看。
半开玩笑地,纨绔嬉闹地,无伤大雅地。
花桨知道,叶悕性子里和他平日温润风逸外表的截然不同的阴薄。在江南时,轻声巧笑间,纵情与他夜夜笙歌的女子哪个不是认为他以一腔真心相交而白白交托了半生容华?连自视甚高,色艺双绝的秦淮名妓也为他闭门谢客。聪明一世,但她们是不知,一时名满江南的郗少爷,又柔情又风流,但润而不温,施君三分情,未必得报一分意。
花桨倒依言对他笑笑,霎时风流无双,将身后一池濯漪睡莲全比了下去。
因着深藏在骨子里一点相同的高傲,叶悕分分明明地从他幽深眼底觉察出一丝嘲讽和不屑,像是自命清高的戏子对满堂喝彩抛了个水袖,厌极了那些个财大气粗的恩客,却又不得不作出副情意绵绵的神态。
最高明的,是离了那大红幔布下的金玉舞台,一张冷若冰霜岑寂而安静的面容,却能在与任何一个人交谈时带回那副眉目多情的面具,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他所看重的只有眼下一个人,总叫人为此倾倒而不自知。
三年前的旧事,连叶悕自己也十分惊讶,每一个细枝末梢,他都记得这般清晰。
花桨走时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夏风拂绿,吹散了一池水纹。湖心亭中,又只剩叶悕一人身影。桌脚上一摞公文,最上面一册被风吹落了地,长长窄窄的文书拉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几列半干的朱红字迹是叶悕才写上去的。
纸页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在脚下翻动着。
从叶家书房给叶悕的公文都不是原件,偌大一间安国府,僚下不缺誊抄字段的文士。
身长玉立的叶二少爷屈身捡起那公文,天青锦纹的压面,工工整整地将散落的页数叠好。手随意而轻巧地搭在上面,修得极利落的半圆形指甲,骨节颀秀亭匀,毫无瑕疵,若是翻过来,指腹有薄薄的茧。
用惯了剑的手,在儒秀优雅的姿势中,隐隐地透出戾气。
叶悕那手漂亮的的小楷,点着殷红的朱砂,一勾一划地写道:
“若是缉父归案,以立政绩,则为不孝,若是知情不报,枉法纵罪,则为不忠,两难之较,暂且收押,再定。”
写的是户部夏轸谏父一事,并非真是忠孝两难全之事,只是难在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有心袒护这恩科出身的户部尚书,竟然亲自救下了打算伏诛而死以尽臣职的夏轸。他原是家中不起眼的庶子,不料也是第一个站出来为父亲说话的人。叶悕结友甚广,机遇相识,也在叹惜他代父受罪,纵容了那见风使舵渎职违纪的夏老爷。
当年夏轸是钦赐的探花郎,杏花二月的一场春闱,接着琼林苑赋诗,再来遍游名园,此后因才识兼备深受圣宠。
既然圣上有意留人,夏轸只是被软禁,连牢狱之苦都未曾受。但夏轸平素直言不讳,一时间被他得罪过的官员相互勾结,纷纷落井下石。案子一拖再拖,便交给了威望甚高但一直未发一言的叶宣彰来定夺。
那样公正不阿的夏轸本该大义灭亲,叶悕是怎么也想不懂其中曲折。
翌日早朝,审判暂定将夏轸收押。
当晚,诏狱被劫,夏轸不知下落。而短短一日间,探望过他的只有道貌岸然的夏老爷,于是,准备到外地躲避风头的夏老爷尚未出京畿的城门便被截了下来。在外人看来,孝子代父受罪,夏老爷那劫走夏轸,可笑至极也在情在理。官拜三品的夏老爷此后削官赎罪,身陷囹圄。
叶悕在夏轸被救而夏老爷尚未落网的当夜平旦便已得知诏狱被破,再闻探狱之人,已想透后事发展。
他所批下的公文是再定,但怎会等到再定之时,早有人已拟定好计策,是有人要将这真真正正的罪人执法归案。
于情,夏老爷真要救夏轸,自首罪行尚能从轻发落,此前何必做由着夏轸出面自己那缩头乌龟。
于理,那诏狱高墙铁卫,明火执仗往来巡逻,岂是说劫就劫的?围墙高足十丈,铁水浇铸,滑不溜手,墙头插了森森狰狞的狼牙铁刺,纵是轻功再好也翻不过去。外墙内墙间的空场莫约五十丈,巡卫过处,一把火把一览无余,飞鸟也未必能能安然无恙地通过其间,岗哨交替来回,间隔极短。若是说劫狱,竟是一人未伤就劫出了关押之人,荒唐至极。
而夏轸一去不返也无人再论,想了一日也无结果,叶悕心里的莫名一点一点地翻起来,当下便闯进书房找了叶宣彰理论。
“真想见夏轸?”叶宣彰静静听叶悕说完,静静等他过了冲动的劲儿,静静地对着茶盅悠悠地吹气儿,静静地等茶碗里风云渐定,一盅三春新绿,澄澈通透,解了一室暑气。
“是。”
“男儿及冠方可为官,致维,你已二十又二,可愿上朝?”
“定不辜负父亲多年栽培,为国效绵薄之力。”
叶宣彰轻轻放下茶碗,从桌案后面绕至前方,立在他面前,叶悕知道,父亲一直就在等这一句。
十几载的寒暑,习文练武,若不是他意气不愿与兄长争锋,哪点会输过了叶恺?一直藏锋露拙,最终还是穿上了一身尚衣局的朝服,走了官家子弟的惯性道路。
叶悕此后为官三年,在朝堂的党派之间孑然一身,说不出他哪点长于旁人却也没有哪里有一丝错处让人落了话柄。反观其兄叶恺上任之初,御史中丞,纠察百官,第一个参的就是江相的女婿包庇索贿,强占田地,如同断了左朝派系一臂,转身又以三条罪名弹劾了祥国府慕下的太尉上官凛,无疑给了右朝派系一个强有力的警示。叶恺一出,便像一支新打造好的利剑,直指结党营私之风。
“夏轸现在正在去往云南的路上。”叶宣彰抬手放在叶悕肩上,“你总会想明白的。”
快马追风,白衣胜雪。在开封城外,叶悕一日便追上了夏轸马车三日的路程。车舆中除却夏轸,还有一名年方十六的少年。换下了那身绿沉衣袍,改作蓝色粗布,却掩不住眉间傲然风华。
叶悕却没有感到惊讶,似乎料定了会见到他。
“夏兄,我来送你一程。”叶悕目光对上了夏轸,故意不去看那少年。花桨有礼一笑,下了车有心避开。
“由明转暗,此行前路崎岖,等你功成还乡。”字字用的是话别套路,却勾起了夏轸心中愁苦。外放的臣子功成还乡是决计不可能了,夏轸在京为官三年,得罪了无数人,最后还能有友人从千里外的京城赶来送别,实在可贵。
夏轸还了一揖,“致维,有你一番话就够了。朝中险恶,力保父亲代罪受过非我有心护短。”锋芒太露,遭人相逼,才走此下策,却不知那以我母亲为要挟恶语相逼的就是二十余年养育之恩的生父。为了一己之欲,父子反目已是轻者,皇权之下放眼仅是血池骨海。
叶悕立在开封城外的陌道上,见马车且行且远。来时策马快行,归时却下了马,缓缓走着。惨淡余晖将一人一马勾勒成陌上剪影,说不出地寂寥。那日在湖心亭,花桨出现绝非偶然,他是奉旨进京,才出了宫门,便去见访叶宣彰,定下了计策。诏狱十丈的高墙,千巡的守卫,花桨手持一道暗谕便带走了夏轸,哪来的劫狱?
真正的祸首入狱,何不是该拍手称快,叶悕只觉一点抑郁压在心间,一直到身边多了一人才回过神。
“再想什么?”
“你说的真话。”叶悕停下,侧过头问,“你不是该在那马车中?”
“怎么?方才刻意不与我说话,还不给我回来见你”
“云南坐享一方山水,皇上派他去做镇南将军旗下的监军,确实是厚遇臣下,但何必多生枝节,弄出狱中劫人的消息。”
“叶悕,莫要一时意气。”花桨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语调将叶悕后面想说的话停住了。夏轸是圣上心腹,避开蜚短流长出任监军安放在偏远苗疆有何不妥?既然圣上不解恨,便给那贪赃枉法的夏老爷多加了一道可大可小的罪名。
“你呢?你为什么会在去云南的路上?”其实叶悕之前原想辩驳的是真正气之人是远调云南的夏公子,明理守节之人应大义灭亲,却将一生官途葬送在了“愚孝”之上。明白其中缘由后一个字也道不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奉命随行朝廷命官罢了。”
江南花府少当家,一代儒帅花明冽之后,花桨十六岁入朝。叶悕一一想过来,不由得露出自嘲的苦笑。只听到花桨在耳边轻轻留了句话便返身回了那顶马车中。
“既有大志便不要被那点孤傲的性子所累,夏轸远调,户部尚书空缺,能者上位。”
寥寥几句,正中叶悕心中抑郁。
陌上白马嘶鸣,蹄下尘土飞扬,侧帽风流。
化不开的是三年过后,旧事遐思,将那带着倒钩的尖刺拔出,顺带扯开了一片皮肉。
叶悕伸手去拨花桨耳际发丝,他发觉也未躲,只是转过头,脸颊触上叶悕微凉指尖。
孪生子常是故意作出不同神态,以示区别,何苦抹杀之间不同,硬生生去饰演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人的角色。
“小桨。”
“嗯。”花桨随便应了一声。
“小桨,桨儿。不一样的。”三年前在落索坡,叶悕从花诤其处听到的,是带着儿字音的亲昵叫法。
“那你呢?可有不同?”花桨问得太直白,叶悕只皱了眉,而没有答。
“叶悕,莫要忘了你今日所言。”借着乌篷的角度看着一方江水,语调平直地说着隐带不舍的话语。
“不要再做那有口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