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戏》仲間

8、[之柒 余音犹在]

　　花诤其清早便见到花桨候在书房之外，那身药香尚未散去。
　　“适才去了松木阁？”见他一身衣物齐整干爽，“你们这对孩子，幼时似约好一般，一齐在数九隆冬病倒，落了寒疾。这药泉本就是为你们备下，也不知珍惜。”
　　“让叔父挂念了。”花桨似有心事，在花诤其面前那平日的老成模样也荡然无存，衬着那副清秀脸庞一时小了几岁。
　　花诤其引他在院中小廊坐下。
　　“小桨，你们做的决定我从来都由得你们。你道花府当家位置不可空缺，明知危机潜伏，还是一人挑起这曾经两人共担的重任。那时桨儿执意要赴那场宴，现在你也是，此去凶险，万事小心。”
　　“叔父苦心，小桨没齿难忘。花府效命于社稷，我既接过当家一职，岂能为贪一时安稳苟活。”
　　花诤其闻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又夹杂万般不舍。他对这两个孩子极其严苛，便是不希望他们抱有过多的繁杂情感，心境能够单纯如镜。这对孪生子生性懂事，就未曾让他多费一分心力，早早当起大任，明大义识大体，花诤其是觉得亏欠了他们。

　　花桨此番上山便有辞行的意思，一撩衣摆，跪于花诤其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花桨双亲早逝，敬花诤其如生父，现在所行就是对恩父之礼。
　　涩声轻言，“我们本就是双生子，一人有难，另一人岂有独活之理。叔父千万珍重，莫为小桨伤神。”
　　花诤其扶起花桨，“早去早回，再话桑麻。”

　　转身欲行时花桨突然停下，“叔父，那时花桨背上的剑伤，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也替我伪造一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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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蹄骃和玉龙驹留在了落索坡，花桨叶悕徒步下山，取道折向河口小镇，在临近码头的茶肆歇脚。
　　沂镇是山谷聚风之处，河流萦绕，云气低沉，又逢春暖之际，几日绵延细雨，潮气湿重，阴凉刺骨。本是一人一把十二竹骨的油纸伞，路上遇见避雨的老妇，叶悕相赠以伞。妇人谢过，盯着叶悕眼睛，干枯的嗓音似说着谶语。花桨远远等待，看见叶悕对妇人微笑颔首，并未专心去听他们谈话，只捕获到断断续续的音节。
　　余下路程二人共撑一伞，比肩而行。叶悕举着伞，却是半边衣衫笼着一层细密水气，修眉风目，又落进烟雨蒙蒙，倒真似由湖山雾霭中行来的仙者。他将身边花桨遮得严严实实，就怕被人瞧去了一般。
　　“她说了什么？”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花桨低下头，只小心鞋下泥泞，心道你不说就罢。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重复了一遍：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哈，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拐着弯的心思。

　　叶悕留心让花桨坐在靠近火炉的位置。花桨一路上静默不言，淡色薄唇被热茶染上一抹色彩，四周卷帘挡去雨丝，暖意由肺腑慢慢流淌进四肢百骸。
　　码头人流不绝，有艘新到岸的官船，进来的两个人皆着便装，近于肃穆的皂氅，衣摆用银线勾了回连纹，极寻常的图样，若不细看也不会发觉那是上好的质料，叶悕和花桨一眼看出那薄底缎面锦云快靴，已知他们来由，却又各藏心思般一分也未表露。

　　沂镇处山阴避风处，远望去大片龙井茶园。却逢春时乍暖还寒，前夜才降了霜，新发茶芽硬生生冻作深红色。茶肆虽是路人驻留谈笑之处，现下因这寒流笼罩灰沉沉的阴霾，又进来了两人，眉目间满满全是煞气，便连喘气声也被收敛去。
　　昔时设织锦之官，驻地为锦官城，这二人便是由这沃土千里的天府之城而来。芙蓉满城郭，花重锦官城，红湿处自有故事，锦里之地，流放了遭受贬谪的王孙公子。
　　本道苟富贵，毋相忘，开疆守土天下大定后，封官进爵赐地千里，实则远调异姓侯爷，重税严苛相加，再无回京之日。锦城平宁府没落的时候，逼得柴王侯中途从商，天下闻名的兰墨坊织锦就是出自平宁王侯府门下。
　　识货之人已经看出那皂氅用的是二十经纬的兰墨锦，毫不张扬的款式却是精纺细裁，缝边都是准确量度好的，衬出二人修长身形。知道有不安分的目光细细密密地刺过来，面色不改丝毫，从容自如，仿佛身居的不是这边缘小镇码头鱼龙混杂的茶肆，是那雾阁云窗，风亭月户，沏了上好的新绿龙井，唯院外风荷，明前茶烟，再无繁杂。

　　花桨将那半烫不烫的茶水饮下，与叶悕相视一眼，极短一瞬，已有灵犀。将碎银留在杂木桌上，齐齐起身放拢了那窄窄一道八仙凳便走了出去。叶悕是看得分明，经过那二人时，他们是直勾勾地对上了视线未曾偏过一厘的花桨，眼中似古井无澜，深渊难测。
　　面容是普通年轻男子，却是那抹阴森狠辣教人分辨不出年龄。
　　码头停着三四艘载路人渡河的小舟，肤色黝黑的汉子忙吆喝着招他们上船。花桨站在驳岸上并未上船，汉子也不催他，闲适地交谈起来。
　　“公子可是走了那山间栈道而来？”
　　“正是。”
　　“前些日子也有个富贵人家乘了我这小船，临走时还留了二字与我，公子是明白人，可能将这二字解给我听？”
　　“但说无妨。”
　　“伊尹。”
　　“阮元。”花桨答得爽快。
　　叶悕听后明了一笑，知道暗号对上了，不等汉子回话，径自上了船舷。坐稳后听闻汉子爽朗笑声，应是花桨说了句得他心意的话语。
　　回头扬声道，“师傅，趁着江上无风，快些走吧。”
　　“好嘞！”
　　又听到上船踏到甲板的沉闷声音，花桨坐到他身边。船舱逼仄，二人并排再无更多空间，花桨耳际一绺发丝落在了他肩上。叶悕侧头便看见那线条明丽的侧脸，心里似有猫爪挠着。一下。两下。三下。生出无数但仍然细微的烦躁之感。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一转头，便看见了张一模一样的平静侧脸。
　　过尽千帆，白驹过隙，三年的离离散散，几般错身终是抵不过一个瞬间的倾心。

　　“小桨，我那时确实是无心，现在是真的有意。”
　　花桨在阖眼前听见叶悕一声轻叹，偏过头去看他，似能看到空气中无声漂浮的尘埃，俊朗面容纤毫毕现。
　　“真话不好听。叶悕，你并不想听我说真话。”
　　“你……”叶悕欲言又止，扬起头笑出声，嗓音低沉，一时反倒听不出是喜是悲，“我差点还以为他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这一句，你们说得一分不差。”
　　叶悕从未提过旧时花桨如何，他不是不记得花桨说过的话，少了利益的成分，花桨说过，“我没有朋友，谁配做我朋友”，吐字成霜；也说过，“认你做个朋友，时常来看看你、讨杯热茶也不算‘师出无名’”。

　　那时叶宣彰听闻叶悕受伤，一封家书将他召回，叶悕与花桨已在落索坡停驻了一月有余，伤势已愈，不好拖着不走，却不知一回洛京安国府便被叶将军勒令禁足，在家好好修养，实则逼着他每日到书房问安，与兄长一同处理军中政要。
　　叶悕并非不学无术、只懂纸上谈兵之徒，但平日自由无束，突然被硬生生关在府里，对着疾言厉色的叶宣彰不好发作，对着一向深受器重的兄长叶恺不甘示弱，一腔愤懑无处可倾，倒是去母亲的萱延苑的时间多了，敬一杯清茶，听一曲轻弹，再去苑中湖心亭练剑，或是干脆将公文带至那处，执着朱笔批着。
　　叶夫人看出他所思，心想他二十出头的人了还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一般往自己身边找。另一面还是欢欣的，叶悕是她亲生，自幼跟在她身边长大，仁孝礼义都是她教的，长大后洛京的安国府便再关不住这留恋江南春色、向往塞北风光的叶家二少爷，现下每日能见上一面，一点点笑意挂在了眼梢。
　　叶悕那风眉修目便是像极了名盛一时的叶夫人，殊不知叶夫人及笄时一首咏史诗博得扫眉才子之名，养在深闺人未识，但背后议论不绝，如何的倾城倾城貌，如何的一抹淡妆逐烟眉，再到后来嫁给叶宣彰作续弦夫人，英雄配美人也曾羡煞了无数待嫁女。即便如今，端庄气质不减，眉眼略弯勾着一点笑意是那些年纪尚轻的闺阁小姐远不及额的风华，便让叶悕插科打诨道：“母亲是愈来愈漂亮了，连那静国府的小郡主也要自愧不如”。
　　叶夫人知道他是不正经地玩笑，故意严肃扳着脸，半笑半怒嗔了他几句，心里也明白，叶悕这话是说给叶将军听的。
　　安国、静国二府有心结交，叶恺已成家室，意味再明白不过。
　　叶宣彰心里对这叶家二少爷其实纵容得很，这句话到他耳里最后也不过化成了一声骂他不识世故任意妄为叹息。叶悕的才华，一日一日的进步他是看在眼里的，深知进退，秉公处事，再论起手段、眼见，哪点不让人赞个“好”字？这件事，最终是不了了之。
　　再则，叶宣彰突然让叶悕回京，也是有所打算。叶恺被封作安远将军，安国府在北疆的重兵随时听他调动。若是边境有所变动，叶恺便要远戍边关。为巩固叶家势力，也是时候栽培叶悕入朝。

　　叶悕在洛京转眼便居住了三月之久，似才过了雨露沾墙的黄梅，便是炎炎蝉夏。叶夫人知道叶悕性子自在无拘，整整三个月竟收敛了玩心，随口问起他。
　　“致维，前些日子还在挑剔静国府的郡主，可是在江南遇上了心仪的人？”
　　叶悕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份，安分下来只是因为上面有叶宣彰压着，答的话自然没多靠谱。叶夫人不知他是真无其事还是缄口不提便不追问，依旧弹着那清扬古调，似流水瀸瀸，泠泠作响，将烈暑都化作了一片凉夏。

　　那日叶悕见过叶夫人，将一摞公文抱进了湖心亭。自他来此，便命人在这里设了一方台案。湖心亭四面环水，夏时满池清一色的雪白睡莲，竟还有株并蒂双生。
　　叶悕伏案提笔，不知不觉已过去半日，忽觉身后习习凉风，本是没在意，半晌一惊向身后看去，眼中落了一袭绿影，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这般大意，要是换做了心存歹意之人，这勾走了江南岸多少芳心的郗少爷……”故意不说下去，弯了腰凑近了些，“修眉朗目，琼鼻薄唇，难得的佳人，不知忘情时是如何？”
　　分明是冰冷而平直的语调，也似在古井中镇过的琥珀清酒，清寒但足够醉人。

　　叶悕又惊又喜，花桨后半句的玩笑话全然没听进去，只是不知为何偏生想起了叶夫人今早的话，“可是在江南遇上了心仪的人”。
　　见到了花桨，才有了惦念的心思，想问他过的好不好，伤势如何，遇见了什么事……能问的不能问的混作一团，最后开口也只是道，“小桨可是为了那个承诺而来？”
　　“没事便不能来看看你？”
　　花桨抿了抿嘴，他穿了身料子轻灵的衣袍，裾袂挨了点风便会扬开，对襟用葱倩色勾边，一身不掺杂色的绿沉似是只有江南的淡墨工笔才画的出来。
　　叶悕想起在落索坡时，花桨说的，认你做个朋友，时常来看看你、讨杯热茶，如此想来，花桨话中也是有一分认真。
　　彼时叶悕年少气盛，喜怒全在脸上，花桨见状摇了摇头，给他浇了一瓢凉水。
　　“真话不好听。叶悕，你并不想听我说真话。”

　　逐字逐字地回想起来，掷地有声，似近在耳畔。
　　今夕何夕，余音犹在，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