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之玖 玄铁宝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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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流汇入主干，迎上浩荡船队。
花府船队四周布置水卫，戒备森严。载着仅三人的小舟被拦下时，竹帘微微挑开，探出花府的玄铁令牌。持令者可统领花府上下江南二十三家商行。簇拥的剑戟，凛凛冷锋撞上小小令牌，发出一声清越金石之音，立马收了回去。
小小一叶乌篷船，慢悠悠地驶向了船队中心的花家画舫。
花府护卫不敢阻拦，立即向画舫中的调度者传报。泠玖坐在美人榻上，摇着一柄描金折扇，命水卫撤下戒严，并让自己的贴身小厮踏水去迎接。
小厮恭迎时，还送来了一顶轻纱斗笠，低眉顺眼地传话：“人多眼杂，莫要让人瞧了去。”
原本那令牌就有一段来由，据说当年花明冽就以一枚御赐玄铁令闯了九重深宫，无人敢阻。令牌已久不问世，而今又有人持令置江南花府船队于视若无睹，这一噱头不过三日传遍了沿江两岸。
叶悕后来听到的最不着边际的传闻。那帘下伸出的纤纤柔荑，皓腕如玉，指如青葱，肤若凝脂，半隐在江南苏缎袖口中。有人无意中窥见了船中人，虽只是半面之缘，但足可见那如画眉眼，容倾天下，绝色无双，想必是花府少当家未过门的少夫人。而花少爷照实看重这倾城佳人，不但在听闻她到来时难得地露出笑颜，还命人送去面纱以遮容貌。因此，即便得见船中人上船一幕，也只看到轻罗面纱下的一袭白衣。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持令牌的是花桨，而戴斗笠上船的却是叶悕。叶悕见花桨久不动作，替他接过斗笠，并未露面，一回头发现舱内空无一人，花桨擅于轻功，仅是掀开竹帘的一瞬已抄水悄然混进了画舫。
而那小厮一副“不戴斗笠不给上船”的架势，也不知受了谁的命令，见船中人放下了罩纱，遮得严严实实，却也不引路，再次踏水回了画舫。
叶悕离去前向使舵的男子道谢，俯身作揖。男子眼中带出与粗悍外表并不相称的摄人光彩，见船上只剩他一人，不禁扬眉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撑篙摇橹离去。叶悕立于甲板上直至再不见那偏偏一叶小舟，所望处是烟花扬州城，水乡泽国江淮之地，正是他们来时路。
见他久不进来，已混进了船中的花桨又折回他身边。
“不进去？”
“目送以前歆敬之人。”叶悕分明在笑，只是隐在斗笠里看不真切，江风掀了雪白轻纱的一角，隐隐看见嘴角优美的弧度动了动，“我只是听闻明冽将军麾下九名干将，个个不同凡响，特意目送一程。果然名不虚传，纵是便装易容，粗布褐葛，箬笠蓑衣，驾扁舟于烟波之上，风采依旧足以睥睨天地。”
花桨扬眉看他，似在玩味他话中意思。
“悕少爷所言，我会一字不差，告知六伯父。”
“大可不必，说出去可不就给我扣顶溜须拍马的帽子。”
“你说说，可有丝毫误判之处？”
叶悕没有正面回答他，隔着薄纱，对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名女子爱上夜夜遥对她闺阁奏箫之人，箫声无意，秋波暗送，有情人本该厮守一生，只因家道变故终是不成。女子一身红帔嫁作他人妇，上轿前仍握着一支遍体通透的紫玉箫。夫君是显赫人家，待她极好，女子怀上她夫君子嗣，将为人母之际遽然离去，在伶仃渔村中诞下麟儿，养育至四岁溘然离世。
却是那奏箫人最后得知真相，寻至渔村时已有十年之隔。他便在那村边河流日夜摆渡，送了无数人至对岸，迎了无数人归家。他只期望，那女子魂归故里时能载她一程，那不知下落的孩子重返旧地时不要因急湍滞了脚步。
三言两语道出往尘，低沉声线带着冗长而迷离的回转，似将两岸青山都远去了，只剩下叶悕最末那句叹息。
“那奏箫人，怎不是个挚情之人……”
花桨在推开门户前停了停。
“叶悕你总将人想得太善良。”
那道清瘦背影就淡淡立在门前，只能看见偏过头的一点侧脸，鼻尖在发丝间似黑浪中的玉礁石，“你……究竟知道多少事？”
却又不等叶悕回答，径自进了去。
一曲箫声，余音宛转，如游丝不断，牵扯了一段俗世悲欢，总不如那神话中的美满喜乐。
古有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故秦人为作凤女祠于雍宫中，时有箫声而已。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尚未入夜，画舫内还没点上蜡烛，用的是八个方位的夜明珠做照明，满室生辉。
守在门廊处的小厮见花桨从甲板进来，立马迎了上来。后又忙不迭地迎叶悕上楼、
三层高的船舱内室，属于花家少爷的主房，每一样摆设都安安静静地陈列在行，似从未有人碰过一般。
花桨才进了屋，身后的门扉便被风阖上了。
“掌柜的，出来吧。”
花桨行至桌案边坐下，连眼都未抬。
阴影处走出一人，手中一把描金沉水木骨折扇，一眼望去，二人一坐一立，暗涌跌宕。
“你要宣泄不满，也用不着一副逼宫的架势。”
“往时仲春沿江的运途只到燕城矶，你一道命令便改了路程，一队人马陪你深入蜀地。”听到这句时，花桨用盏盖轻轻拨着一碗新茶嫩芽。
“出行了才更改日程，你要撂下一般子船队去落索坡。”这一句，花桨扬了眉，吹开了面前腾腾热气。
“你说花府船队不可一日无人执管，我便把挽月楼七天的生意都搁下了，替你打点大小事务。”至此，花桨似已不打算再听下去，悠然将茶盏送至唇边。
分明是春寒未褪的天气，对方手中那把描金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又伸手抢过花桨手中的碧玉茶盏，其中嫩芽翻飞，亭亭直立，就着他的手一低头，抬眼时舌尖扫了圈溢出唇边的水渍。一碗春茶入喉，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
“方才还闹腾出这般大的混乱，不知被你捉弄带上那美人笠的悕少爷会做何表情？”
折扇一合，似惊堂一木，“啪”一声干脆而利落。
“你说你胡闹不胡闹！”
“若说胡闹……”花桨也不退让，随手掷了那茶盏，撞在青瓷茶碟上一声脆响。
“当初使一招调虎离山，让我引开叶悕，好让叶家影卫遭袭，救出所押解的要犯，出这样计谋的人方才是胡闹。”
似乎是拿腔拿调的薄怒语气，没有一个字是咬音不准的，花桨脸上却连一点愠色也没有，艳丽得让人发指。
“你还是换下这身老鸨一样艳色的衣服再跟我说话……看着挺别扭。”说完，那精致得没有一丝错处的五官，倒真带出一点厌恶之色。
“这是江南时兴的款式！”尽管如此，泠玖还是转了身。进了内室再出来，一身淡绿长衫，剑眉薄唇，手中一把描金折扇，风雅似风中挺直的竹。
“师傅可否安好？”
“你送的茶，他很喜欢。”不答一个“安好”，也不答一个“不好”。好与不好，只有那个自己选择了留在竹笑深处，从此不问世事的人才知道。花桨想，他大概并不好，他大概是此生都不愿再见那个用尽一切手段逼他出来的人。
“喜欢就好。我还以为，他那样无欲无求，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入不了他的心。”
“你还是不愿回去见他。”
“见到了又如何，他始终只能是我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泠玖本站在房厅中央，似不经意间踱至窗边。三层高的船舱阁楼，放眼望去尽是悠悠江水，“你知道下手救人的是柴王侯？”
“是，我知道。”花桨亦上前一步。
“你究竟想做什么？”
“帮柴渊带诤其叔父离开那片竹林。”幽篁飒飒，一日日死守其中，那颗沉浮不定的心只会被时月划得面目全非。
“你……”泠玖想说话，又摇了摇头，“我看开了，但你没有。”
这段纠葛，除了身在其中的二人，旁人再无法插足。
“柴渊曾一度逼得堂堂江南花府走投无路，逼得当时的花家小姐远嫁蜀地，更甚者，软禁过现在的花府少当家，又趁上元佳节偷袭了花府主宅。但毕竟是花府欠他的。”
“不止……柴渊不是‘软禁过’少当家，是一直到现在都在软禁他，少当家他至今死生未知。”
泠玖说话时视线一直未离开江面，事不关己地似乎在说着西街的关二少娶了北市的丁府千金，巷口的小犬昨天死了一类的琐碎杂闻。但他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一直到最后“死生未知”四字回过头，眼中波澜不起，似月下镜湖，隐隐有肃杀之色。
“你知道了？”花桨惊诧。
“我虽不是与你们一同长大，但是毕竟是两个人，怎会分不清？小桨你可还记得你为什么会落下寒疾？”
“那时候住在落索坡，我翻过山岭去寻他，惟一一次二人一同出现，竟就被你撞见了。”
那时花桨才多大？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得知他病得厉害，为了见他翻过落索坡山岭，在屋外冻了一夜，最后昏倒在雪地上。他本是伤寒卧病在床，也不顾师傅劝说，端着药就在一旁守了一夜。所以花诤其才说这对孩子幼时似约好一般，一齐在数九隆冬病倒，落了寒疾，后在落索坡建了松木阁，常年备下药泉。
泠玖是在那时看到了那一般模样的孪生子。他平日并不是跟在花诤其身边，最多也只见到其中一人，顿时明白了师傅为什么隔日便往返于山岭两侧。
因为每次都只看到了其中一人，所以以为只有一个人。只看见了事情的一部分，便以为是全貌。
“小桨，你一路万事小心。回来时千万不要忘了让帐房把挽月楼搁置的生意如数补回给我。”
窗边身影一扇，再后余音散尽，四下阒静无声。
花桨负手立于窗边，江风灌开了他一身天青色苏缎，唯见一个翩然身影掠过江面，消失于连山缀谷之中。
“只看见了事情的一部分，便以为是全貌。那什么才是全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之玖 玄铁宝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