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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之肆 提灯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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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方,阳光一寸一寸西移,也不知挪动多少。
谡德一身冷汗在这初春季节愈发冰寒刺骨,却寒不过他心底那点念想,面如死灰。
“九伯父,我解你穴道,换处地方,你听我慢慢说来,可好?”花桨俯下身,凤眼微吊,眼梢处似盛满了情意,一片软语温情。
一处普通民居,隐于市井之中。
谡德给自己右手上了伤药包扎,左手不便,几番折腾愈弄愈乱。花桨等了半晌才上前,拉过他右手。
“怎敢劳烦少爷……”谡德欲收回手被花桨拽着,花桨不与他正面争辩,手法轻快。
“九伯父是嫌我笨拙?”眼中黑白分明,清澈得看不出情绪,一句问得谡德不知如何作答。
等花桨停下手,谡德才讷讷开了口,“这语气,怎么可能不是桨少爷?可分明……”
“九伯父可是亲眼所见?”
“……”
“你身中蛊毒未解,桨少爷自然是无事,现下还在你眼前。”带上故意作弄的语气,瞳仁依旧清凉而无辜,“若是不信,我便给你你看那七处致命伤。”
谡德一介男儿铁骨铮铮,语气一时哽咽,半晌开口,“桨少爷,你吃苦了……”
“柳叶刀果然名绝天下。”花桨起身,负手而立,颇有掌控一切的气势,“确实有人要算计花府,十五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可愿留在花府这险恶之地,渡此难关?”
“谡德又岂会离开花府独善其身。”
“九伯父,这蛊毒我可为你解去,只是此前不可再妄动真气。”花桨按住谡德的手,将六片飞刀放在桌上。
“剧毒我已消去,物归原主。这是九伯父惯用兵器,留以防身,日后小心为上。”
一番话语,真挚诚恳。
即便对着花明冽的亲信,花桨只字不提孪生子一事,只为知道真相的人愈少愈好。他不介意再多演一折戏,表面上是主仆情深,实则,谡德一命,不过他手中棋子,只等抛弃的一刻。
戏子无情,那点软语温情全是狠心利落。
情势暂缓,花桨只暗中叹了口气,叶悕,花府内鬼一事,这番人情你要我如何还?
复又回到挽月楼,算珠敲碰之声清脆悦耳,手执判官笔的掌柜泠玖忽地抬头对花桨微微一笑。一双含情目平白配了看起来平庸无常的面相,却单靠眼神便勾起了点令人心动的的味道。
花桨随他入了帐房,泠玖对着他平直目光倒是自在,伸了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看呆了?我已经换了最平常的样貌了。”
“不伦不类,还是原来的相貌有点人样。”
“小桨,你又何必布下那费事的阵法?”
“多谢师兄布阵。”声如裁雪,冷而清。
阵法并非为保护院中之人,能关住试图闯入院中的人,也能关住试图贸然闯出的人,落入阵中,都是必死无疑。花桨只是为了确定,逸平与谡德父子连心,那他是否知道其中隐情,会暗中离开院落。
“哈,听你叫这声太不容易了。”泠玖转身取出一方锦盒,“我知道你入蜀地前会去见师傅,替我给他。”
“这是……”花桨已猜到了盒中之物,泠玖也不隐藏,直接开了盒盖。
只见片片表里昭彻的卷叶,两叶抱芽,茎叶绿中透红,叶尖白毫凝霜。那次在叶家行馆,叶悕待客就用了这上好佳茗。
花桨细看后抬眼看着泠玖,“这茶是从哪里来的?”
“此人你也认识,从京城带来的贡茶。”泠玖见花桨面色平淡,不禁打趣他,“他若是知道其中周转,也必会乐意。”
“你把我卖了来换这个?真是亏本生意。”花桨不深究其中意味,趁着泠玖饮茶时冷不丁地冒了句话,看着他含着的一口茶水不好喷出来,生生把自己呛到了,伸手替他轻轻拍背,“唉,叫你别急,这下呛着了。”
泠玖左手支颐,略带玩味地看他,“你变了。”
“哪里?”花桨答得若无其事,心里却不由得暗自惊慌。
“小桨,他是你的死穴啊。”故作通晓世故的尾音,“以前提到他你全身的刺头都收敛干净,旁人看不出你的转变却总有瞒不过的人。”
“你知道?”
“可还记得师傅那时就赞你心较比干多一窍,人心看得透彻。我现下才明白,你是看不透自己的心思。”
泠玖缓缓起身,轻扬的衣袖随着他的步伐快开优美而舒展的弧度,向门口走去,“我只知道,你曾为了他对雪枯坐,为了他花间独酌……”
屋中只余花桨一人,烛火闪了闪。
“呵,原来只有我不知道。”便要替你演这折戏,连情思都作了个替代品。
……
依旧是花府礼待贵客用的正厅,花桨进去时看见叶悕正细细看着墙上画卷,然后转过身对自己拉开一个认真而温和的微笑。场景仿佛相约黄昏后的友人,无限默契。
“不负所托,全都活捉了。”
“我不想打草惊蛇。”花桨叹了口气,“就怕他们像上次那人一样,都是卖命的死士,这次任务不成便吞毒自杀,一个字也撬不出来。”
“检查过了,甚至卸了下巴确认没有含毒。现在自然是严加看守,小桨可要亲自拷问?”
花桨摇头,他只是要确定,那人的生死,却在看着叶悕时,心中有了一丝恍惚,不想将这消息告知于他。
瞒过所有人,只有叶悕,他是第一眼见面就知道他们即便都叫做花桨,这二人是不同的。可他哪里是叶悕口口声声所叫的“小桨”。
他曾做过最愚蠢的设问,叶悕,如何才能让你也分不出我们间的不同。
这话,在那孔明灯缓缓升上夜空之时,花桨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低下头嗤笑,他果然还是希望有人能看出不同,看出他演的这折戏中的荒诞与破绽。
在那暗夜中,起风时叶悕伸手牵住他指尖,好像担心他也会消失似的。他们身前的那块空地里,埋着被鲜血染透的衣袍,一左一右,放着提来的灯笼,烛光安静地燃烧。夜里的风从护城河面吹来,冷得侵入骨髓,落在眼角一丝刺痛,仿佛要将眼底的泪水勾起来。
叶悕的指尖擦过花桨脸颊的时候,花桨抬眼看着他。
“别哭了。”
花桨才知道自己哭了。
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一丝表情,只是眼泪像关不住了的堤坝,一滴一滴,缓慢地溢出眼眶。花桨伸手去擦,被叶悕握住了手腕,感觉他呼吸贴在了脸上,接着是细密的触感,正好吻在那泪痕上,又换至了唇上。
花桨用舌尖轻碰又收了回去,头略略向后仰,拉开些许距离。
“尝不出味道。”这样清的泪,究竟是忍了多久才落下来?发现他音信全无,收到那件血衣,将近一年的苦苦掩饰,在突然确定了他尚在人世时泪水反而藏不住了。
趁着他说话,齿间露出空隙,叶悕舌尖扫过那尖利齿锋,探入其中,卷过那柔软触感,抵死缠绵,最后扯起银丝作结。
叶悕松开花桨后,见他眉间微颦,轻声唤道,“小桨。”
花桨的眼泪被那一吻止住了,但眼角依旧湿润得似乎随时能滴下水来,潋滟的一点波光。
“你说,那七把剑,刺穿身体会有多疼?”七剑穿身而过,活活将人钉在绝音壁上的极刑,血流干而死。
“痛不欲生。”叶悕轻轻揽过单薄肩膀,他现在只关心眼前人心里有几许痛楚。
“他会这样哭么?”
“会吧。”
“我见他唯一一次哭过,是在我病榻前,我全身发热,可盖了几床被子仍是觉得冷,模模糊糊看见他在擦眼角。”
又安静了良久,花桨执过叶悕的手,言道,走吧。
其实叶悕想问那时花桨为何病重,但话在口边,转了几次就散开了。
叶悕猜那时是冬天,他又想起自己母亲,冬日里总爱在那院中看一地落雪。赏雪的小院里白墙墨瓦,明洁悦目。
尚是年轻的母亲一袭白裙曳地,美似月娥。或拉着他说“不求人过,不称己善,不与物诤,怨亲平等,不起分别,不生憎爱,他物不悕”,那是他名字的来历,又工工整整写在他掌心。因为天气寒冷,母亲的指尖是冰凉的,但一如往常的细腻,光滑,指尖有弹琴被细弦磨出的薄茧。
但叶悕不知道,花桨的母亲也是爱看雪的,看雪时落下的寒疾,让她在花桨幼年时没有过完那一个冬天,埋葬在雪下。
两人并肩缓缓走着那夜路,隔着靴底,是韧而柔软的草桔,不等十日绿芽便会破土而出,夏秋时两岸葭花遍生。
一人一手提着灯,红纸糊面,光华是暖的。走过枯草地,走过石子路,最后走入了灯市,看笙歌如海,万盏灯火远接星落。
似乎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过天地繁华三千软红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