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戏》仲間

4、[之叁 山雨欲来]

　　正月中旬踏春阳，最是雕车宝马香满路。
　　灯会是元宵前一天已经开始，虽是白日，已是四海升平，百业俱兴，热闹空前，若等到入夜，更是花市灯如昼，繁光远缀天。逸平、哲予、淙恩三人在花府一直被教诲道为人沉稳，切忌浮躁，此刻到这繁华之地，也倒安安分分，只是眉目间熠熠生辉，谈笑声音一直不绝，还不时引逗尺素讲话，看他眼中一丝欢喜流露出来，神情更是得意。
　　一路走走停停，对着各种新奇事物，已过了三条街，花桨一直不疾不徐跟在后方。四人不时回头看他脸色，见他眉目温和，但那傲然风华是半点也掩饰不住，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也不时惹人侧目，慢慢地全围到他身旁。那四人是两边街道穿梭，见到什么都凑上去，现下对着一直远远观望的花桨说起今日所见，描述得活灵活现。
　　又见前方一阵叫好，逸平想去看，又略有犹豫地看向花桨，想同他一起去。
　　花桨微微侧头，替他理好额前一绺乱发，“有你们在，还不如等看完玩了你们拣精妙之处说给我听省事，比去那人堆里挤做一团凑热闹要好。”
　　“不去了。”逸平回的也很干脆，毫无惋惜之感。
　　淙恩指着右边茶肆，花桨点了点头，四人又簇拥着他过去。

　　四人坐下来才发觉饿意顿生，早已走得倦乏。花桨帮他们一人要了一碗花茶，伸手往每个茶碗里加了勺糖霜，又叫了碟花生。
　　邻桌是一家人，四五岁的小孩早就吃饱了，趁父母不注意走到了花桨身旁，眼巴巴看着他。花桨剥了颗盐水煮花生递给他，小孩接过含进嘴里忘了嚼。
　　逸平歇得差不多了，与哲予轻声耳语说起话来。
　　“那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少爷生的漂亮。”
　　三人小时候便爱缠着花桨，虽不见他笑过几次，但那双眉目总似藏着情意，随年龄渐长更是风流无双。几十年前，人们道花明冽将军一代儒帅，人如其名，端的是“眉目清冽，明眸善睐”，征战数年，未曾有过败绩。花桨的相貌便是随了他祖父。
　　哲予与逸平从来都爱打语言官司，“去，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见色心起。”
　　“少爷便只是少爷，我是忠心护主，却不知是谁一路都挑着话题与尺素说话来着。”
　　“好大股酸味，小哥你吃醋啦？得，你以后往厨正月中旬踏春阳，最是雕车宝马香满路。
　　灯会是元宵前一天已经开始，虽是白日，已是四海升平，百业俱兴，热闹空前，若等到入夜，更是花市灯如昼，繁光远缀天。逸平、哲予、淙恩三人在花府一直被教诲道为人沉稳，切忌浮躁，此刻到这繁华之地，表面上安安分分，眉目间掩饰不了的熠熠生辉，谈笑声音一直不绝。
　　一路走走停停，已过了三条街，花桨一直不疾不徐跟在后方，倒真像是前方少年温和的兄长，而眉目间的傲然风华是半点也掩饰不住，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偶尔惹人侧目。四人穿梭于两边街道，最后又围到了花桨身旁，对他说起今日所见。

　　花桨微微侧头，替逸平理好额前一绺乱发，“有你们在，还真不如等你们拣精妙之处说给我听省事，比去那人堆里挤做一团凑热闹要好。”
　　一旁淙恩牵了牵他衣袖，指着右边茶肆。

　　四人坐下来才发觉饿意顿生，早已走得倦乏。花桨帮他们一人要了一碗花茶，伸手往每个茶碗里加了勺糖霜，又叫了碟花生。
　　邻桌是一家老小举家出游，四五岁的小孩早就吃饱了，趁父母不注意走到了花桨身旁，眼巴巴看着他。花桨剥了颗盐水煮花生递给他，小孩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过。
　　逸平歇得差不多了，与哲予轻声耳语说起话来。
　　“那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少爷生的漂亮。”
　　三人小时候便爱缠着花桨，虽不见他笑过几次，但那双眉目总似藏着情意，随年龄渐长更是风流无双。几十年前，人们道花明冽将军一代儒帅，人如其名，那时连军中也流传起描述花明冽相貌的八个字，“眉目清冽，明眸善睐”，征战数年，他未曾有过败绩。花桨的相貌便是随了这位祖父。
　　哲予故意不顺着他的话说，“去，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见色心起。”
　　“差矣，不知是谁一路都挑着话题与尺素说话来着。”
　　“好大股酸味，哈，吃醋啦？得，你以后往厨房走动走动，往脸上敷点蛋清绿豆沙，要是也跟尺素嫩得能滴出水似的，我就勉为其难多与你说说话。”
　　“我还不稀罕，你这童头齿豁的，嘴里吐个字出来都老气横秋。”逸平白哲予一眼。
　　“这话说的，就像小媳妇寒碜埋怨新姑爷。”哲予话音未落，已经讨来了逸平对着脑袋就是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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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淙恩在旁听得分明，笑意忍在嘴边，连眼梢都弯了下去。

　　后来午饭去了挽月楼，新来的戏班唱着叫座的折子戏，双生的姊妹花嫁入帝王家，妹妹因眼角一颗泪痣得宠，姐姐也是一般的倾城貌，一般的秋水瞳，却只得苦守了一生落寞孤寂。清婉的声音咿咿呀呀地从牙板后传出，似乎能看见清冷宫殿中，孤单女子执着黛笔在眼角点一个小小的泪痣，最后被泪水冲花了妆。
　　午后，花桨正色嘱咐道：“我今日有事，等会你们去后面的集贤院午睡，再走这灯市，戌时前回去，莫要再晚了。谁若是趁午睡溜出来，禁足三月。”
　　四人听着，认真点点头，又坐了会儿，果然困意起了，随花桨去了挽月楼的集贤院。重墙之隔是灯市喧闹无比，而院落处清幽之地，木栈行道架于一池浅泓之上，冰破雪销，清澈见底，时有锦鲤泛起水花，一丛紫竹，越冬不枯，风穿竹影，送来阵阵竹香。

　　花桨甫出集贤院，身后雾气乍起，盏茶时刻便化开，细看之下，可见院中景致已有变化，那阵雾气便是移情换景的阵法，入阵容易出阵难，落入其中便是处处暗藏危机的困杀之术。院中少年已睡熟，花桨在他们喝的花茶中下药，药醒时恰好阵法消退，算得滴水不漏，一分心思绝不比他的演技逊色分毫。
　　挽月楼依旧宾客云集，高朋满座，又有多少人晓得，这江南食府第一楼，也是归入了两江总商花府的名下，那柜前打着金玉算盘的掌柜，便是名声在外，花府的座上宾“折扇公子”，与花桨师出同门的泠玖。
　　另一方，花府一日未兴柴火。花桨算准了今日变故，暗中令府中众人便沿暗道退入东北角那处院落。此前从未想过，那处别院旧时是藏了自己，现在护了花府众多人口。

　　出了挽月楼，花桨身法轻灵，没入人群，似蜻蜓点水，步步仅足尖着地，瞬时已移过方才走了一上午的三条街道，转至无人之处。但凡所经处，点尘不惊，路人也只觉微风轻漾，稍稍解了人流滞缓处的困闷之气，再无其他。
　　此处已是内街，住的多是商家小贩，这时间都外出营生，街中空无人息。
　　花桨身影一滞便稳稳当当停下，开口只有二字。
　　“出来。”
　　方才以壁虎功勉强隐在滴水檐下，那人见藏不住，翻身而下。一番追逐，花桨行于人流中尚留有余力，此人踏檐走壁，现在仍是微喘不止。
　　花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衣袖飘扬，六片薄如蝉翼的柳叶刀一字排开，片片淬毒，见血封喉。那人看着汗如雨下，不敢去捡，刀锋锐利无比，皮肤触及之处剧毒便会深入其中，顷刻转黑。
　　“若不是念在你追随我祖父半生，多次以命相护的情分上，这飞刀早已物归其主。”花桨一步一步逼近，仅一臂距离时，伸手扶在那人肩上。阴冷寒气自肩胛骨遍及全身，冷汗早已湿透衣襟，却是不敢移动分毫，动辄即死。
　　语气是恭敬得让人找不出一处不妥，“九伯父，你就不怕我一转手，这其中一刀就落在逸平身上？”
　　被花桨唤作“九伯父”的男子听来只觉得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般。

　　花明冽膝下三个孩子，谨若、询之、诤其，名字莫不是各有深意。而当年收留的九名亲随，亦与他自己的孩子一般，他取的名中皆有一字从言。
　　谡明、谡聪、谡温、谡恭、谡忠、谡敬、谡疑、谡维、谡德，前一字“谡”取男子当顶天立地，为人挺拔之意，后一字缘于君子九思之道，“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维，见德思义，”其中也是用心良苦。
　　只惜，心比天高、堪为咏絮才的花谨若，风流灵巧招人怨，红颜薄命。才倾古今的长子花询之子承父业，献力朝廷，枉遭小人陷害，终是没有目睹自己的一双孩儿出世便英年早逝，花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只留下被花将军竭力保护，未曾涉足官场的花诤其，最后撑起了花家重任，还是走了与他兄长一样的道路，却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暗中效力于庙堂，栽培下继承人后便隐居于竹林山野，不问世事。
　　那九名亲随，半生戎马，七人葬身沙场，青山埋忠骨，连马革裹尸棺柩回乡都尚不得，只留下排行第六的谡敬、第九的谡德二人。
　　不料，现下，谡德就与花桨兵戈相见。

　　“九伯父，我敬您一声‘伯父’，其中未有半分是假。以这六件刀刃起誓，分刺双目，一次额心，一刺咽喉，一刺心肺，一刺腹脏，世上不再有花桨这人。”
　　谡德听此却是脸色一变，手上起了狠利杀招，但却是破绽百出，只求两败俱伤。花桨所持的软刃借力打力，瞬间便化解了对方剑上煞气，以彼之力回彼之身，将那精铁锻铸的利剑生生折断，寂静内街里兀地回荡起铁戈之声。
　　“诳语！桨少爷他，他……”声音颤抖非常，再也说不下去。
　　花桨趁他分神，点了他穴道，扶他倚墙坐下，取下手中半根断剑，撕下他袍角，裹起虎口处被震裂的伤口。
　　“九伯父，先不论你为何疑我，但花府众人与你有何怨尤？你要引敌入府，做这内贼？”谡德闻言眼中顿时失了气势，似有苦衷别过视线。
　　“或是以你之命，以逸平之命相逼？逸平所中蛊毒并非无救，只是这蛊以人血为引，为引之人不死，蛊便不破。”花桨站起，缓缓背过身去，只留给谡德单薄背影。

　　“你可知道……这药引之血，便是你口中的桨少爷的。”

　　字字似把利剑，刺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