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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之伍 回鞍定蜀] ...

  •   叶悕下江南之时,身后随了一百轻骑影卫,十人一队,中途先行去往益州之南,直达锦官城。走的不是官道,而是抄了小路,分批而行,衣着从简,在那寻常小径间,乍看之下只是带着马队的商家。叶悕正月十六出发,骑着千里良驹,一匹皎皎白玉龙马,不消三日便赶上了最末一支队伍。令二人快马先行,给前方队伍送信,余八人回撤,押送要犯。
      犯人正是趁着元宵节偷袭花府的刺客,灌下蒙汗药,以乌草汁兑曼陀罗,皆呈现假死之态,唯一息护住心脉,又求死不得。花桨多留了个心眼,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施下谡德所中蛊毒,经他之手那药蛊更显歹利。二十副躯壳分装在货箱下阁,四周留了通风孔。开盖也只见上方码着一段一段色泽雪白的辑里丝,无疑是往锦官城做布匹买卖的商队。
      另一方,趁着早春东风,花府船队沿江而上,循江流驶向成都府河。
      江南一带的商贾都识得花府的画舫,飞檐反宇,琉璃薄瓦,鎏金宝顶,脊上一对貔貅兽,墨玉点睛,仰首傲视,凛凛不可侵。花府打造的画舫,单其一已造价不菲,更未曾想到竟有两艘,两侧船舷纹饰相对,内置布景亦是一一对应。
      只是舱内调度各项事宜的的并非花府少当家,却是那琼鼻玉面的折扇公子,泠玖,终是肯露出真实面目。此前花桨将暂时的调度令交予他手中时,顺手检查了那副皮囊的真伪,冷冷戏言道,“幸好你在挽月楼不是这副样子,不然门槛都该被你辜负过的良家女子跺烂了。”

      叶悕交代下行程,调转马头,一路向山中行去。
      远远在山麓处看见那匹白蹄骃,四蹄踏雪,被毛浅灰隐隐泛着青蓝,氛埃廓清。马上少年除去平日所带发冠,换作素白缎带,发丝飞扬,一袭白蟒箭袖,更显其人如玉。花桨看着他的目光是冷的,似无喜无怒,无悲无伤,但总似参杂了其他的意味。
      这是叶悕第一次见花桨穿了身白衣,他身上干净而鲜明的特质都一一展现出来,分明是初春,堪比胜雪白梅,未至惊蛰,那艳阳的气息已逼迫而来。

      四体踏雪,让人想起那昭陵六骏的白蹄乌,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回鞍定蜀。
      此番往锦官城,必要回鞍定蜀。

      萧飒幽篁,碧节越冬不枯,又见新竹含箨,泽削如玉。羽状竹影下,一灰一白二马错落而行。白蹄骃识得林中蹊径,迂回而上,一踏一行看似平稳,实则蹄下生风,一般马匹早被远远抛开。叶悕骑着那玉龙驹跟的从容自在,宽阔处驱马而前,行至花桨身侧,时而交谈几句。花桨一一接过话,目视前方,只留他一张绝尘利落的侧脸。
      山行渐上,竹丛间杂植芭蕉,冷翠扶疏,骨相玲珑,泽雨时节必是声韵滴沥。
      花桨放缓行速,侧头看向叶悕。不等他说话,叶悕已经开口了。
      “可是过了山麓的图阵?”
      “你既已明白,又何必问我。”花桨收回目光,便连侧脸也看不见了,唯冷清的背影。

      叶悕追上去。
      “小桨,你尚未告知我因由。”
      “我此番随行会尽力相助,你以为我图的是什么?”

      叶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中深邃凝重,“绝不是为花府十五年来的恩怨。我知道你所做自有章法,必会以大局为重。”
      花桨没有回答他,一勒马缰,回头道,“下马。”

      牵马拐过几处弯落,花桨驻足,拍拍马背,拂去马鬃上细碎落叶。
      “你自己去吃草罢。”白蹄骃亲昵地蹭蹭他肩,缓缓步入林间,叶悕的玉龙驹也跟在了后面,似已相熟。
      花桨引叶悕进一簇密竹间,竿与竿间只容侧身而行,看似无路,数十步后恍然发现身居于一处幽静院落之中,青砖绿瓦,房舍齐整。穿过庭院,来到门户前,花桨轻轻叩门,恭恭敬敬喊了声“叔父。”
      紧闭门扉应声而开,门内男子一身儒雅文士装扮,同是一双细长凤眼,清亮宁静,似将一整面月下镜湖,人世繁杂都包容了进去。花诤其早已料知这二人前来,眉目间温和略带笑意,带二人进屋。
      坐定后花桨取出泠玖托嘱的茶叶。叶悕见到那锦盒微微挑了眉,花桨也早知茶叶来由,二人都没有点破。花诤其看在眼里已明了十分,不过几日前,就有人赠以香茶,装在防水密盒中,由飞禽送达。
      此刻却丝毫没有流露,细细品观茶色,“小桨,你久不回来,那套茶具在北房怕是都落了灰。”

      “叔父稍等,我去洗净取来。”花桨起身,微微点头便出了去。叶悕本想一同去帮忙,瞥见花诤其正看着自己,便留下了。

      “这御赐给叶将军的贡茶,一半都落到这山野之地来了。”花诤其轻轻掩上锦盒。
      “若是先生尚在朝中,又岂会仅有一半?先生一走,再无他人能懂这上好的佳茗。”

      “江山代有才人出。”花诤其淡然,他居于这幽僻之境,谈吐间似已参透尘务,举止隐隐一分仙风道骨。他看着叶悕,眼中幽深似千年沉寂的清潭。
      “只求一竹林一屋舍,平淡余生。”

      “看来不到危急之时,是请不动先生了。”
      二人分明都有话,却谁也不挑明,来往间堪堪擦过所指。
      叶悕纵是年少,才识并不输当年其父风采。花诤其与叶宣彰本就是机缘结下的挚友,后来更引叶悕为忘年之交,也算默许了他与花桨说不清楚的纠葛。不想造化弄人,叶悕身边之人虽都名为花桨,却是已然换了一人。
      花诤其栽培了一对孪生子,藏起其中一人本只是为了替其兄长留下子息,另一面又做够万全准备,将二人分开抚养,这双孩子秉性外貌丝毫不差,真将二人教导得几近一人。花诤其一心一意教他们物哲是非,处世为人,二人未曾辜负他一番苦心孤诣。一人早早担起大任,江南二十三家商行打点得周详谨慎,,名纵天下,一人隐居其后,配合得当,疏而不漏。这二人,哪个不是少年俊才,文韬武略。
      又是这君子风范,心兼天下苍生,令他义无反顾应下了这以众民为筹码的劫数。一人生死未卜,另一人从暗处走至迎风口,接替了他位置。

      叶悕与花诤其对视半晌,知道花诤其等他说话,嘴角扯出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若是有心,怎会分不清这二人。”
      “以前我与小桨,总以为不争朝夕,没有放在心上。除了我应许为他做一件事外,从未有过承诺。”
      “我亦明白,世上只此一人,我会细细思量。”

      “致维,我本以为这两个孩子性子淡漠,打小就不喜笑颜。”致维是叶悕的表字,维则思,致以慎。
      “后来才知是他们小小年纪已明晓世事,除却对方,再无所眷。若不是这番变故,我还不知,他们不是秉性凉薄,是自幼深谙事故,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事。就从未替自己想过一分。”
      分明是平平淡淡,无波无澜的语调,叶悕也听出了感慨之意。

      估计花桨也该回来了,叶悕便全身去屋后引山泉水。这里是丘陵地势,不见崇山峻岭,只有谷壑绵延,大小湖泊星罗棋布。花诤其所居的落索坡有两处泉眼,一温一凉,因其特性,一处存入松木阁药池中,满室烟雾飘渺,一处顺其形态,作为饮水之源,最终流入山阴的一汪寒潭。
      叶悕早前来过,院落本就不大,他又在此居住了一月有余,也是熟门熟路,知道花诤其习性,在盛水器皿中浮着三片新摘竹叶。又不禁回想起那时,每日三次来此汲水,他都亲手熬成了一碗厚黑汤药,只希冀良药苦口,能医好病榻上那人的重伤。或许也只有那段隔绝尘世的时月,他偶尔一次想过不如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却又什么都来不及发生,此后叶悕依旧是洛京叶家安国府的二少爷,花桨依旧是江南二十三家商行的少当家。这样冬去秋来,三载年华,只留下送他上船前的匆匆一瞥。
      还是记得,在山下分别时,说下的承诺。

      你因救我而重伤,以后若是有所求便来找我,定会竭尽全力。

      往事种种稍纵即逝,在眼前也只荡过一瞬。隔着紫砂炉上的薄薄水雾全然是花桨的眉目,眼梢微吊,那一抹风流无双是不论怎样冰冷的眼神也遮不去的。
      釜中泉水微沸初漾,冲泡出淡淡兰芷之馨。
      花桨知道花诤其习性,奉上清茶后便与叶悕离去,在这不大的院中闲荡。
      叶悕跟在他身后,缓缓走着那青石板砖。
      “小桨,还记得那日清茶上落一朵初开白梅,原来各式花种皆可入茶。”
      “那时叔父说,小孩心性才喜花茶,”花桨漫不经心地接话,“花家画舫上一套‘十二学士’的茶具,用来煮花茶真是委屈了。祖父那时置办的时候,是为了偶得的‘大红袍’。如今闲置已久,大约是应了那句只等有心人,却不知有心人是谁?”

      大红袍,仅有的三株茶树生于九龙窠半山腰,难得一现。自古传言众说纷纭,却不知花明冽当年是如何在武夷山苦苦守候。

      “有心人……你果然听见了。”在花桨看不见的背后,叶悕耐心而认真的目光,分明是在等一个答复。
      “彼此彼此,其实你亦知我在屋外。”
      叶悕在后方不见花桨表情,索性绕至他身侧,“如何才叫有心?”指尖不安分地蹭过他脸颊被花桨不动声色地避开。“小桨,能不能笑一下?”
      侧脸看过去,那副鼻梁唇线全是干净利落。花桨听了也倒真的微微侧过脸,嘴角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眼中似春阳乍现,冰雪消融。也仅那一瞬,叶悕却是仔仔细细地记下了,他不曾因彼时错过的迟疑一分,只想记住眼下这人,仅一颦一笑,也是好的。
      “花府画舫,自是欢迎有心人。”花桨对上他视线,微微拖长的尾音带着十足的把握。

      再到下午叶悕去寻花桨时,他正在偏房的案台前执笔疾书,用的是花府密信的写法,密密麻麻的画符,也不怕叶悕偷看。花桨已换下了早上的修身箭袖,仍是一身白衣,一件对襟外袍分了两层,里层略长,用的是极繁复的绣法勾出的暗花。叶悕坐在他身边没有惊动他,只捧着那飘然衣袂细细看着。
      从袖口一路研究上去,也不知花桨何时停了笔,只是静静坐着由他看着。那身文士装扮,舒袍缓袖,叶悕无意之中已经解下了不做修饰的外层缎袍。花桨这才伸过手止住他动作。
      “素闻洛京叶二少爷龙章凤姿,芝兰玉树,不知原来这风流美名是解惯了佳人衣袍得来的。”
      叶悕原本是无意,被花桨一句挑起了兴致,反扣起了花桨那只手,指尖抵在他手指最末骨节与手掌相连之处,细细蹭着。花桨指腹和掌心有握剑摸出的薄茧,这处皮肤却是细滑非常,触感灵敏,一下一下的蹭弄总有着道不明的暧昧。
      “小桨这句里的‘佳人’可是指你自己?若是,我确实是解惯了。”叶悕贴近花桨耳际,怎么听都像情话。
      花桨一直是由着他动作,听完却眉间微颦,收回了手,坐正去系那件被解开的外袍。腰带的式样复杂,他也不急,慢慢地摆弄。叶悕伸过手帮他系起,对上了他眼光也没半点避开的意思。
      “我与小桨一直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你那时是无心,可知他也是无心?”
      “那你可是无心?”
      “悕少爷,莫要做这有口无心之人。”花桨移开目光,将那写的工工整整细细密密的信纸折起,走到窗边,头也未回。“叶悕,你替我送了这封信。”
      “好。”叶悕也起身站至他身后,召来了信鹰,看着花桨将信纸小心放入鹰腿上的竹筒中。鹰隼与叶悕熟络,黑亮的眼睛直看着他。叶悕便伸手抚了抚它颈侧的翎毛。
      “写的什么?”
      “画舫上多备一人的位置。”
      叶悕听了,从眉眼至唇梢都细细舒展开一点笑意,知道这是应了花桨早先一句话。
      ——花府画舫,自是欢迎有心人……

      随着信鹰展翅扇开的一阵清风,听见了花桨轻声道出的话语。

      昔蜀时设织锦之官,驻地为锦官城。旧时流江濯锦,浣女沿江不绝,江水艳丽似锦,故名锦城。
      笞桥西流江南岸,其处号锦里,城墉犹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之伍 回鞍定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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