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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之贰 澄心堂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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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易启,眨眼已至元宵。
花府中人各有职司,一向静谧安然,纵是节庆,内院也多空寂无声。一道垂花门隔开外院来客络绎不绝,隔开门庭若市人声鼎沸,也死守了花府一代又一代的兴衰荣盛。
近几日,花桨清早便在书房清点账目。花府名下的产业地利繁多,元宵一过,就是开业大吉,陈帐不容多留。细处有花府富有经验的管事代理,花桨手下的一本总账,数字中账中有账,暗藏玄机。
江南二十三间商行的银钱进出,众商行以两江总商的花府为首,坐拥鱼米之乡三江水道,数组经纬度数按特定顺序读出却是暗语,足可见记账人的细致心思。
洛京叶家,江南花府。
叶家子弟才人辈出,身居廷尉,是世袭的官爵。叶悕的父亲叶宣彰手里握的就是京城重守三千,边境精兵过万。而世人口中花、叶两家齐名,自是有其缘由。
若花府仅是名头上的两江总商,是万万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当年,花桨的祖父,花明冽花将军褪下一身鲜花铠甲,弃高官厚禄而请辞下江南,功成身退,掌管一带商贾。凛然君子大隐隐于市,暗中守卫江南富庶之地。否则,以商官之名,府邸怎能建于护城河口岸的关隘之地。
书房近南风窗的一侧置了张卧榻,窗外是一院月季,此时尚未抽芽,依旧萧条。却是那缕日光照出了点暖黄生气,清早花桨推开门时正见清冷微光落在一个像幼猫般蜷起的身影上。尺素。
少年自被送来后日日对着一架架古简旧籍,似乎一卷书册足矣,再无所求。有时是天地、国事、义理,有时是辨证、事物,闲暇捧一本诗文,或是奇谑逸事,及之初来时生怯的态度,来这书房倒是自在从容得仿若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性,昨夜竟是彻夜挑灯至困倦不支睡在书房。
花桨替他披了轻软的薄被。尺素自然而然翻身缩进那片温暖倒是半睁了睁眼,恍惚间见到眼前身影渐渐退了睡意,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比孺慕少了恭敬,比思慕多了热切。
一个上午,少年支着半边身子静静看着书,微微低头,侧脸落进阳光之下,花桨在案前细致看着厚重的账册,偶有翻页的声音,说不出的默契。
待花桨一丝不苟落下最后一笔,时日尚早。见花桨驻笔,合拢了卷册,尺素走上前,往镂空鎏金香炉里添了沉香,换下了冷茶。花桨看了眼未动过的茶点,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在白瓷碟勾出些一树桂子,十里飘香的意味,侧边是本民间轶事集,尺素方才在看的。
花桨拈起一方糕点,另一手执起书册,轻声念了出来。
“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为何不养鹅?廉颇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
念及此处停下,抬眼去看尺素。一袭白衣似雪,粉雕玉琢,安静而谨敏,惟是那双眼瞳,漆如点墨,清澈见底。酒令中句句扣了个“白”字,又何胜的过这少年不着修饰,天质自然。字里行间落雪无声,眼前人静若止水。譬如那案前珍藏的澄心纸,首尾厚薄如一,稠密洁白,不染纤尘。
却又是白纸最易被纸迷金醉染得墨迹斑斑。
花桨在嘴角化开一抹笑意,示意尺素过来吃糕点。尺素只望着花桨,没有动作。
果是少年心性,平时心心念念爱跟于身旁,若是自己招他过来,反收敛了一腔热切,固执中透出毫不做作的傲气和轻狂。
花桨将手中那尚未尝过的桂花糕递于尺素,端端正正放在他掌心,收去目光,专心看起拿书卷。并非是他真体恤尺素,知道他再看下去,这少年怕是把这香甜软糕捏化了入不了口,而是他本性里渗入骨髓的作戏意味,让他懂得如何博取人心,如何进退有度,如何长袖善舞,如何世故圆滑。江南花府,坐拥良田千顷,鱼米之乡,少当家更是心怀经天纬地之才,知人善用,做得滴水不漏。
看似无情,其实是洞彻世事,明晓人情。不啻于以朝夕为言的浮生尘缘,仅一句“若为天下,死而无畏”,已是微言大义,又有几人能说得如他字字清朗,掷地有声。
花桨拿过书看时,尺素已读至卷九结尾,翻过一页便是末句。
“……留此醉迹,为西湖南屏增色。”
这一卷,名亦由此出,南屏醉迹,中有一则讲的是济癫醉后题榜文的故事,酒酣时文思泉涌,落笔处一挥而就,句句精妙。
三日前,应邀往叶府行馆,临走时叶悕就道上次挽月楼一叙有茶无酒,总觉不尽心,定要改日觅一处风雅涘湄,流觞曲水,点染湖山。再不济,也要拈花把酒,醉至阑珊诗文俱佳。
上一刻还在相约元宵时提灯去见故人的衣冠冢,下一瞬言语便已转了方向,但求趁醉尽兴。终是话在嘴边,留了无限挑不明的余味,叶家二公子,花桨当下明白,那心中究竟是藏了怎样一段情意。
既是提灯夜访,花桨和叶悕也是约在傍晚相见,眼下事务已清,抽出半日空闲。花桨看那碟茶店几乎不曾动过,但总有钟爱之人。唤上尺素一同进了厨房,捎了个六角楠木提盒,将桂花糕连同几样备了过节用的精致点心摆放了进去,还有一盅八珍酿元宵。
尺素提着那盒点心,跟在花桨背后,似端了什么易碎物件,步伐愈发沉稳,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几番转过回廊,绕至四檩廊罩式的垂花门,承月梁上七十二贤人图,荷叶墩下施一曲环连拢枋,四面图文一一道来是迎祥、凝瑞、树德、积善。
花桨见尺素停下,微微回身引他衣袖,尺素便牵住他指尖。
“我好像忘了刚才来的路。”
花桨也由他牵着,略略缓了步伐,“莫怕,跟着我便是。”
语气里并无起落,却让尺素没来由地心头一暖。
花桨领尺素去的,是花府西南侧的别院,恰与尺素所居处相对。当年一代儒帅花将军的宅府翻新时,他亲自为此院题的楹联,镌刻在这大门口,铁画银钩,力鼎千钧,入木三分。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那凿刻痕迹是经历了时年,带着风雨嵌进了细密木纹里。
花家三代人,祖父花明冽带着幼少时的父亲花询之,叔父花诤其在这里习字练武,后换作了刚及龆年的孙儿。在那东北角,落了处结构相对的别院,住的也是年方八岁的孩童。
十六岁时,花桨开始接管家中大任,搬至主屋,这处空下的院子又住进了花府家仆的孩子,依旧是读书声琅琅。
粗及合抱的古槐树尚未抽出新芽,苍劲虬枝下一案酸枝大班桌,三个十多岁的少年正伏案临帖。最左边的孩子眼尖,首先发现了花桨,拍了拍身边两名同伴,三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本是打量尺素,见他陌生又妍丽乖觉,看至他手中提盒,大抵猜到了是什么,三双眼睛又望向了花桨。花桨脸上虽无笑意,但神情缓和,见他颔首,三人立马就搁了笔,疾步走了上来,一人引他们进屋,一人接过尺素提盒跟在一旁,一人转身至偏屋回来时手中多了套茶具。
花明冽早年征战边疆,收留了战事中幼年丧失双亲的孤儿作为亲随,从了自己姓氏、战事平息,便都随他下江南侍奉左右。兵戈下生死相随,峥嵘年代不离不弃,花将军之于他们亦父亦友,并无主仆之分,这三名少年便是几名亲随之嗣。
一唤逸平,一唤哲予,一唤淙恩。
哲予放下提盒,与逸平一同安放好糕点,淙恩也恰好带了茶具进来。从简而行,只取了茶室四宝,玉书煨、潮汕炉、孟臣罐、若琛瓯。
焚香静气,活煮甘泉。
流霞兰芷,叶嘉云腴。
那三人与尺素年纪相仿,正是爱笑爱闹的岁数。半晌那盒糕点伴着说笑声,只如被风卷残云过后,一点不剩,留了那盅元宵甜汤。
花桨是留了心,过来时抄上了那本轶事集,接过淙恩递来的茶后便在槐树下看了起来,借着耳力好,屋里少年的谈话是一字不落听得清楚。
“尺素你从哪里来?”
“……”不是答不出来还是不愿。
“有你这么问的么?”
“你们光顾着说我和尺素可就要吃完了。”
“欸,尺素,你怎么会跟着少爷?我与你换换,你替我临帖,我帮你做少爷的陪读。”
“你想跟在少爷身边?”终于听到尺素开口。
“当然想,少爷比我爹待我还好呢。”
“这可怎么比?”不知谁拍了谁的头来纠正,“父母是养育之恩,少爷是……”
“是什么?你看,词穷了。”
“逸平大概是想说兄长,又不敢说。”在花桨未接管花府职务时,这三个少年哪个不是一口一个“桨哥哥”,叫的亲近。可他们哪知,眼前的花桨怎会是他们叫了多年的“桨哥哥”?
“这剩下的元宵怎么分?应了个整数,但馅料不同,分辨不开。”话音刚落,三人都看向尺素。
花桨闻声进了屋,对着四个少年期许的目光替他们分了四碗,每份四种馅料,芝麻、红豆、玫瑰、丹桂,用的是八珍酿糟来煮,酒意香而不烈。
尺素咬至最后一颗时发觉花香满口但味道与普通糖霜玫瑰不同,只小心挑破了软糯糍皮,见一小汩蜂蜜渗出,里面一朵盛放白梅,引得另三人也都围上来看。
“原来在你这里。”花桨分那四碗时已经明白,那日用热茶催开蓓蕾,今早如法炮制,将树上最后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梅亲手包进了元宵里,与其他混在一起让厨房一同烹煮,竟不经意间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只是由身边的人吃下,就此埋了颗树种,在日后的每一次相见里,破土而出的树苗便又拔高几许,忐忑又期望,不知在年岁的浇灌下,能否开出一树繁花,十里飘香。
“味道如何?”合起书卷,对尺素问道。
“唇齿留香。”花香融进蜂蜜里的味道,却不知从何处尝出了无法与人分享的欣喜滋味。
“那快吃完了,我带你们去灯会。”
听得少年们一声欢呼,尺素看着花桨,好像再不愿移开目光似的。
之于尺素,那一点香甜蜜意含在口中,却怎么也化不开了。他只会记得花桨的好,譬如那日说的“静若止水,天质自然”,譬如手心的桂花糕,譬如任由他牵自己的手领他走过九曲长廊。
他听淙恩口中说那三人敬花桨似兄长,只有尺素知道自己所想的不同,冷暖自知。
那过去画于这张白纸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尺素也只想抹杀了它,只留下洁白纹理,心甘情愿地为花桨留出余生空白。
澄心堂纸,胜比凝霜,坚洁如玉,滑似春冰密如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