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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之壹 花容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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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洛京叶家,江南花府。
花府的江南主宅傍水而造,画栋朱楼,飞阁流丹,抚江浩浩汇流,远山横翠,开阖之间足见神工艺匠,取护城河关隘之地,遥对西山景,工笔描绘下轩阁袅袅,写意之处宏图华构。
叶家行馆虽不比京城府宅,处一地清幽,依山因势而建,也是绣闼雕甍、花间隐榭,曲尽画意。山涧流转而下,引入垣墙之内。照壁回环,藏景于其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溪涧汇于平缓之处,水面曲折弥漫,沿其上的抄手游廊行至垂花门,转而取道一路向南到书房。
丹楹刻桷,以恭楷赋联“论事依三,藏书至五”。
花桨认出字迹,昨日请函之上一手小楷,笔意下飞鸿戏海,楷之小者依旧宽绰有余。神韵换至楹联之上收放自如,楷之大者则结密无间,重厚间峰藏逆回,矫若惊龙。
书房内一缕馨香,清雅又非楠木之息,花桨脸色微微褪去了早春的寒意。
“悕少爷雅致非常。松木引火,新雪融水,一室茶烟墨香。”
叶悕立于案前,直襟对领,舒袍缓袖,儒雅而清逸,见花桨进来,眼眸如含秋水,笑意舒展。
“小桨果然是知音。”伸手奉上一盏清茶,软香清冽,温润沁心。
“叶二少爷事务繁重,当日去信时已言明不必为花桨三月之约费心。”花桨接过,先闻其香,再观其色,皆是两叶抱芽,片片表里昭彻。
“我已回薄薄尺素,聊表心意。既是承诺,必会践行。小桨,若是一时无所求,可等日后再说。”叶悕收敛了笑意,微微正色。
“若是如此,我现确有事所求,也无期限一说。”
“但说无妨。”叶悕似在赌一个明知亏本的买卖,筹码却给得爽快。
“怕是悕少爷也给不出。”花桨放下茶盏,走至叶悕面前,按住他一只手。
“那,我要你的命。”
口吻邪气而魅惑,薄唇沾了茶烟的热气透出艳色,面容在一身鲜丽的华贵衣袍衬托下略显苍白但依旧动人。
久久,叶悕叹了口气:“你要来取就好。”
他曾经送人上船,却再见不到归人,眼前人面色冷淡,红唇如血,指尖冰冷,又与他一般相貌,合着语意似那人化作厉鬼回来索命,宛若剧毒又怎么也拒绝不了。
“叶悕。”
眼梢微吊,叶悕自是熟悉这神色。听他唤自己名字,便看着花桨等他下文,眼中笑意倏然消失,深似古井无波。
“我要你的命是你替我寻回花府少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
“你所说的小桨,没有一人见过其尸首,难断生死。”
“找到了又如何?”
“若是尸身,挫骨扬灰,丝毫不留。如是其人,你我便再无相见之日。”咬字清晰,叶悕听来觉心中一凛。
“何必这样。”
“我自会慢慢告诉你,只是并非现下。”花桨移开目光,侧脸安静但冰凉。手附上盏盖,掌心下薄胎白瓷触手生温,暖意丝丝渗入皮肤血脉,似要化开坚冰,融出一潭春水。
若是换成了萧瑟春寒中迟迟未开的蓓蕾,又能否化开?
花桨面上没有一丝动容,心思已闪过千般。人间佳茗无数,他只钟情寻常花草入茶,百花百态,各具傲骨,即便是并蒂也不是完全相同。
叶悕不着声色带过话题,“别馆简陋,考量尚不够细致,但小桨要的花茶,不妨就地取材,馆中一棵古梅花期将至,只等有心人。”
一个“请”的动作道尽地主之谊,优雅非凡。
花桨闻言眼梢挑起了弧度,抬眼的一瞬隐隐有绝世风华的味道,眸色将人心万象倒映其中——人生在世,皆有所图,却从不知叶悕在图谋什么,反倒是旁人所好,都被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来到室外寒意顿生,二人走了十多步来到一棵梅树下,树上蓓蕾点点,五片花瓣仍紧密相叠,似死守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府行馆地处山中,气候寒凉,一树梅花尚未开放,不似我常日所见盛极将歇,已无了神韵。”花桨站在树下,伸手摘下一枚花蕾置于茶盏之中,垂下视线,目光落入晶亮茶色之中,浑然不知身后叶悕将一件外氅披在了他肩上,动作间说不出的朦胧暧昧。
不消片刻,热茶催开花瓣,茶盏中盈盈一朵怒放白梅,唯花芯一点淡红,茶香之下又有花香。花桨抬眼对上叶悕,似有若无一笑已粲然过世间千万媚颜。
叶悕看出花桨笑意与平日不同,神情间不加掩饰一直落入人心底,似是刻意,伸手擦过花桨耳际皮肤替他拢了拢衣襟,嘴里掩饰一般地插科打诨:“小桨,你可愿多笑笑?”
花桨不动声色佛开叶悕的手,一动那件浅浅披在他身上的衣氅便落了下来,被他眼疾手快扯住一角。
叶悕反应敏捷,同一瞬指尖覆在花桨手背,目光交错半晌,借着时机拥他入怀,几乎不可闻的叹气带着无限绵长的楚酸和惋惜。
花桨心中了然,语气带上了几分身世之感。
“叶悕,你口中所说的‘小桨’与你相识三载有余,你扪心自问,若不是这样一场生死劫,你怕是多一分心思都不会给他。”一瓢冷水泼得寒彻心扉。
“最怕的莫不是‘追悔’二字,须知往事已矣,与其放不下执念直至痴妄……”
“……不如怜取眼前人。说的可是这个道理?”
花桨捕获到他眼中瞬间闪过的阴郁,心惊的味道如同最苦涩的药汁顺着咽喉一路向上泛在舌尖,久久挥之不去。
怜取眼前人,怜取眼前人。
眼前人……呵。
原来,不是他无所图谋。而是他要的,曾经的花桨无法给,现在的自己给不起。
小桨,你可知,你用一死换来的,求不得,退不得。于谁都是两难。
“是么?那‘小桨’二字有多重?”眉眼依旧,奢华如画,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相似。
“重过生死。”
“既然重过生死,”等的就是这一句,是许诺,是真心,花桨退后一步,深深施下一个下官对上属的礼,“蜀地一行,花桨愿随左右,暗中尽绵薄之力。”
“因由,万事有因,你的因由是什么?”
当日为这件事,十八岁的花桨不惜就此一去不返,音信全无。为的是……
“为的是天下,死而无畏。”字字清朗,无从辩驳。
“以天下众生为要挟,岂能让此人如愿?”似珠落玉盘,掷地有声。竟与那时所言相差无几。
“当日,花桨必然也是这样想的。”不卑不亢,却是他将那日没有道明的话语一一点破,叶悕,当日花桨亦视你重过生死,但重不过众生。
从微吊的眼梢处开始,有什么慢慢起了变化,只一瞬,叶悕从花桨眼中看到了一抹隐匿得极深的脆弱,令人为之动容而不自知。
常言孪生子同气连枝,心有灵犀,譬如并蒂双生的水色泽芝。那个同样名为花桨的少年之死,眼前人心中所感只怕不会比任何人少一分。
花桨微微扬起的下颔带着尖锐的高傲,叶悕看着他身后映衬着一树尚未开放的粉白说,“这里风大,回屋吧。”
“小桨他可有留下什么?”似乎想到了什么,叶悕阖拢了格窗最后的一丝空隙,隔开室外清寒天气。
“死士送回的血衣,看那血染得一丝不透,就像是全身血液流干了一样。来人送来前已服下慢性剧毒,药石无灵,又算准了时间,牙关里一个字也撬不出来。”
“单一件血衣又如何判定?”
“我们二人从小以各种稀奇药草调理,又试过千种奇毒,血液迥异于常人,一剂银针配以药引即可试出。”
“可有办法救回失血之人。”
“方法自然是有。”花桨故意略开细节——最坏的打算不过是以命易命的方法,且天下之大,也只有我能救他,“那七处伤口处处擦过要害,狠利精准又没有痛下杀招,必是痛苦万分。”
听完下来,叶悕眼中深似古井不起波澜,却不禁扼腕,哑然片刻。
花桨也不发一言,扯他衣袖引他至案边,用半温的茶水细细研墨,半晌,才抬头问他。
“可想知道我们的血,奇在何处?”
不等叶悕答话,以伸手取过了裁纸的银刀,利刃划入了左手食指,伤口极细,一开始看不出端倪。叶悕反应过来夺过来看,眼中的沉重如同破冰一般消散,只剩一丝心疼之情。只见玉礁石般的指尖慢慢渗出一点血珠,鲜艳异常。花桨收回手,一滴血便无声落入墨中,顷刻化开。
“古人以麝香入墨,麝墨为字为画,芳香清幽,若将字画封妥可存千年。若是以药血入墨,效果还是在此之上。”边说,花桨边从笔架上取过一支兼豪,清水润笔,铺开宣纸,压上纸镇。下笔自如,时顿时舒,时开时阖,果见墨色细腻滋润,明墨光泽如漆,积墨希形,淡墨成韵,轻岚飞云,长河逶迤恣肆,两岸葭花遍生。
“小桨,这画似还差了点睛之笔。”叶悕认出构图,也发现不同,墨画中景致相映却难成一体,正是缺了画眼。
“确实。”花桨却提笔收于一旁,“画眼正是一方衣冠冢。”
叶悕执过那笔,蘸墨舔笔,一列工整小楷跃然纸上。
——年年岁岁花相似。
元宵灯谜。以诗句为谜面。
花桨也在旁写下四字。
——花容依旧。
正是谜底。乍看之下以为出自一人之手,细细观察,也学到了三分神韵。
叶悕原以为花桨会续着把下句诗写出。
岁岁年年人不同。正如他在踏上那船舷之时已知自己难再归来,一去便是物是人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花容依旧。
余音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