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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贰 杏花村坞] ...

  •   一场疏雨洗天光,云与青山淡不分。
      惊蛰二候、仓庚鸣,万物始醒。盛世无饥馁,各自忙耕织。花桨立于甲板看山陵与平野交汇处人家密集,又似是沉思已深,身旁多了一人也无暇顾及。
      知道船队靠岸,熙熙攘攘之声钻进耳中固执地打破平稳思绪,花桨回过头,对上一双清澈见底无波无澜的眼眸。
      “三日后在秋浦有一场商会,各路商行之首济济一堂,尺素你也去吧。”分明已下决定,一丝询问的意思也没有。
      尺素陪他站了一下午,却不见丝毫埋怨之意,神色间反有一丝自得,“桨少爷,邀请人可不是这样的。”
      花桨倒是乐得陪他玩笑,嘴角挑了分讥诮的笑意,背后的淡岚远山衬得他雨润烟酥,眼神却自有一分森冷,出手如电,一把扼住了尺素脉门。
      “子玉啊子玉,这翅膀可没长硬,爪子也没磨尖,你要我怎么请?”
      “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尺素抽回手,“不用试探了,我不会武功。如果会了,也活不到今天了。”
      花桨听闻他提及旧事,也不再言语。正欲抽身离去,尺素侧身拦了拦他去路,一字一句正色道:“三日后商会我必定出席。但这三日你陪我下船游玩。”
      “你想要的,只是陪你游玩三日?”
      “再多你也不会给,我不强求啦。”尺素难得地自我开解道,“但你给我的,我会珍惜,你可以放心。”
      眼眸色泽因认真而兀地变得深沉,今日的尺素确实羽翼未丰,爪牙不利,但花桨一语稍加提点他已明白,出席商会无异于表明了他在花府的身份地位非同寻常,隐隐有托付之意。
      花桨自他愈发清俊凌厉的五官轮廓中看出熟悉的味道。
      血浓于水,子玉始终没有折损那分灵气,花谨若,你也该放心了。

      当晚花桨依言与尺素走进繁华城镇,寻了间酒楼坐下。倒没进雅座,在大堂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听着有一段没一段的说书。
      花桨穿了身烟紫锦袍,倒是应了今日烟雨之景,偶尔自楼上看下方车马辚辚行过,侧脸飘逸出尘,说不尽的魅惑不可攀的威仪。尺素正就着杯龙井吃着黄泥螺,别有深意地赞叹道:“此味只因江南有。”
      “黄泥螺现下胜在壳软味美,等再过几日,脂膏满腹风味更加。”尺素话音才落,另一副嗓音加了进来,尾音落进了折扇合起之声中。
      花桨目光依旧对着楼下,侧脸搭上暧昧不清的光晕,“你也就跟清明的黄泥螺愈发相近了。”料到对方反驳前回头,神色锐利直入人心,“脂膏满腹风韵犹存。”
      泠玖听出数落的意思,立马摆出无辜神色善良面相,“小桨我知你气我上次不告而别,但那人都寻到师傅山脚下了我能不去坐镇吗?”
      一句说完气都不带喘的又换了副正经严肃的腔调,“屏风后的雅座,你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花桨神色沉稳平淡,似早已了然,“我一直在看楼下车马行迹,却不想真的是。只是现下局势尚不明了,怕是只有我有相交结盟之意,而彼方无心最后一场空。”
      “哈,你怎会做全无把握的事?只是我不知道,你不是中途倒戈,而是早就打算好了……”泠玖忽然不出声,只用口型说完余下的话——“叶悕那边骑兵调动顺利;北疆边境燕支蠢蠢欲动,叶恺已动身,无暇顾及;而南疆……”
      “有夏轸在,不用担心。”花桨替他说完末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尺素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觉得自己似乎字字句句明白无误却又似乎不解深意,佯装充耳不闻津津有味地和所剩无几的菜肴较劲。及至耳边响起一副清亮嗓音,微微侧了头瞥了眼。
      说话的少女与尺素年纪相仿,一身鹅黄本是娇艳无比的颜色,反被她肖似象牙的肌肤衬出湖中月色一般的光泽。
      “我家先生说少爷极似他的故人,故请一叙。”

      花桨、泠玖相视一眼,可谓不请自来,得来全不费功夫,花桨回了句,“却之不恭,劳烦了。”
      又转过话锋,“尺素你留在这里,螺肉好吃但莫贪心。”
      一身白衣的少年抬起头扯出一个无害至极的微笑,天质自然,志虑单纯。
      花桨走后,泠玖毫不客气地落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里就是‘杏花村’,杏花初开时,商行齐聚一堂,共商一年大计。但小桨遇上的似乎不是杏花而是桃花,却不知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
      尺素码好筷子,摆正茶杯,“折扇公子最广为人知的不是风流名,而是手中无数谍报,这个关子便不要卖了,不妨直言。”
      “小桨要去见谁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这里的房间都被各路商会的人包下了,一间都没多出来,不过我手上倒是有一间上等的客房,做个交易如何?”
      “你怕回画舫会被桨哥哥赶出来?”尺素狡黠一笑,“那便做这个交易,桨哥哥应我三日游玩,我不想露宿街头。一言为定,画舫的高床软枕锦榻缎被我保证你来去自如。”

      于是,在花桨只身一人与不知是敌是友之人谈判之时,就被他一向咬牙切齿又爱又恨的泠公子又一次出卖了。

      少女在雅座屏风前停下,“先生。”
      “请他进来。”势如岳滞,沉稳不惊。花桨已猜测到接下可能的势均力敌的谈话,他并不畏惧叶悕的温润外表阴沉秉性,但面对现下的对象,从和煦友善中他也感受到了杀伤力,就像他惯用的软刃,刺挑而来让人无法招架。
      柴涵。比起平宁侯柴渊,这个名字的色彩没有浓重的戾气却更显神秘。

      值得庆幸的是,花桨依旧找到了足以平衡的筹码。
      在那道如晴空孤鹤般的背影在他进屋时回身,视线交错一瞬率先失了阵脚,三分惊诧七分深情地唤道,“无忧?”
      花桨从容施礼,眼神无喜无怒,五官精致流畅又傲气分明,似不经意地喟叹,“原来他现在叫‘无忧’。无忧无虑,远离尘绁。既然他与先生交情匪浅,不知他现下可好?”
      话语中平淡无奇,花桨心里已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平宁侯柴渊同父异母的亲弟,他不敢松懈半毫。柴氏兄弟间相差九岁,平宁侯十七岁从军,二十岁与花明冽平定蜀州,柴氏以武传家,但这对兄弟父母早亡,柴渊正气血性,不计较他们非同一母亲所出,极疼惜这唯一的幼弟。早年咽苦吐甘,征战生涯再艰苦亦护他周全,不让他碰长枪短剑,将自己幼时所用的笔砚留给他,后来还有花诤其赠与他的书册画卷,倒也恰好投其所好,柴涵出身武家却是一身儒雅风范,未上战场而隐迹山河。
      再到后来平宁府初立,举步维艰时,游历在外的柴涵千里迢迢来到锦城,替其兄长出谋划策,兴建兰墨织坊扭转困境。在平宁府深居简出,看破了那看似堂皇的侯爵实为苛政的压制,此身不受任何官位封号。
      花桨亦是深谙个中道理,只按长幼次序称他一声“先生”,另一方则是贴合他的文士修养,略带尊敬之意。
      “是在下唐突了,少当家请坐。” 应柴涵之声,清茗适时送上,一盏新绿,嫩叶翻飞。
      花桨也不追问,面对柴涵一瞬变得锐利又倏然掩饰至深的眸色,他已明白话中警告之意——此莫再深究。
      “如今盛世景象日渐稳定,国泰民安。但承平之象亦如早春东风,遇龙泉山而止。”荆益纵有千里沃野,但以子民血肉之躯担苛赋重税,终有分崩离析之日,兰墨织坊名满天下,也仅一臂之力,若有丝毫差池,于蜀地千万寻常人家无异于截源断流。
      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柴渊微笑以对,“蜀地是个好地方,自成一派,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试探之意不言而喻。
      “四塞之国,易守难攻,兵家必争之地。但矫枉过正则是封闭自守。”花桨逐步疏引,眼神一利:
      “无事宣兵为谋反,但若为捍卫一方苍生则非出师无名。”
      花桨以盏盖拨开茶叶,但见水底彩绘,碧叶琼茎,新果悠圆,画的正是青青梅子。
      哈,青梅煮酒论英雄,玄机暗藏。
      今天下形势风云渐定但更需居安思危。以京畿为中心,安国、静国、宁国、祥国四府各执掌兵、吏、户、礼四部,另设工部、刑部,最终皆归于尚书省,京津地区由皇城直辖,固若金汤;江南一地自花明冽南下后农商并行,繁盛兴隆,安定无虞;北疆有叶家重兵把守,于燕支无可趁之机;南疆富庶安稳、夏轸绝无异心。唯成渝蜀地依旧是心头大患,天子眼中不仅是肉中刺,更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心魔。
      彼时鲜衣怒马一代儒帅名将的花明冽为他定天下拥四海,却只道君臣有别,请辞下了江南,一去后疏离恭敬再不似昔日情同手足肝胆相照。
      彼时初露头角的年少将才柴渊,统率云燕轻骑百战百胜,耿直狷介,性情刚而敏,简而慧,却被花明冽铁证如山直指他心存二心品行不端。
      后来一气之下远调了柴渊,无奈之下送别了花明冽,不再年轻的君主独自登上了帝位,无人能理解他站在权利巅峰的寂寞苍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廿贰 杏花村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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