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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廿叁 隐介藏形] ...

  •   “时不我待。”柴涵终于不再三缄其口,“凡事应夺先机,先我着鞭。清浅之下或有暗流。须知平宁府一直韬光养晦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又要故作隐藏之态,让人芒刺在背不敢轻举妄动。好不容易等到世态安逸,夏轸远调后朝中重文轻武,于我三年藏锋机不可失。”
      “多谢先生坦言。”右手点在漆黑光亮的桌面,蘸着半温的茶水写下一个“龙(龍)”字,最后一笔未写完被柴涵捉住手腕牵至眼前,拖开长长一道水痕。
      四目相对。

      “先生莫要理解错了。”花桨丝毫不在意负在手腕上逐渐加重的力道,“这一字是为了回先生青梅之意。”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腾飞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即是如此,愿闻其详。”柴涵双瞳收作渴望鲜血的一缝,似极俟机的猎豹,踏雪无痕。

      “北疆有叶家的重兵过万,兵权掌握在叶恺手中,南疆有夏轸,敌友未知,但此二者皆非英雄。”
      ——夫英雄者,胸有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京畿安、静、宁、祥、四府以安国府叶家为首,叶恺颇有其父之姿,文才武略,日后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必为一代忠明干将;夏轸耿直清明,不惜折损羽毛得罪权贵,闹的父子反目,但其心可鉴,远调实为君主守土封疆最趁手的利剑,指哪打哪。”
      “先生需提防的另有一人,”花桨直直对上对方剑锋一般有如实质的目光,薄唇缓缓开阖,两个字似在齿间浸润了一番,带着湿润的暧昧。
      “叶悕。”

      “差矣。”柴涵不以为意。
      “不知先生有几分把握?”花桨眼神一亮,隐隐有名剑出鞘之意,令人不敢逼视。
      “听君一言,现下已有十分把握。”反观柴涵一瞬杀伐之气尽敛,看着花桨,深邃眼底如无底之渊,拥有漩涡般巨大的吸引力。
      “花桨非倒戈之人。”花桨嘴角略弯,噙了抹似有若无的笑,眉眼如画,风流无双。慢慢别过脸,颈侧一道水红色的刀剑之伤,自玉白皮肤上一直延伸入衣襟之中。
      “因为你本就站在了我方阵营。”柴涵全然信任,那道透出薄红的伤口似乎挑起了他道不明的情思,引出作结之语,“今天下英雄,谁能当之……我要的是足够分量的筹码。”
      “不够么?”似引诱一般微微探向前,如同不知敬畏的幼兽向上古之神伸出刚刚磨利的爪尖,因为年轻而无所畏惧,“一位算无遗策的谋士,岂不是最大的筹码?先生要的,并不是足够分量的筹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句话直刺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柴涵一直紧紧握着花桨手腕的五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指甲陷进光洁皮肉,花桨却恍若不知,面色平静无常,眼底带上一分森冷。

      一时气氛几近凝滞。柴涵衣袖无风自鼓,飘扬舒展,花桨依旧端坐不动,似潜心于无我之境,全然不受外物干扰。
      桌上茶碗纹丝不动,水面却泛起涟漪,层层叠叠,嫩叶翻动不止,似在茶水中养了一尾活鱼。

      “放开他。”屏风后传来简短有力的三个字,不容抗拒的命令语气。

      ……

      尺素与泠玖立下那个不成文的约定,各自打一份心思地道别。尺素久等花桨不至,踱步至屏风被方才一身鹅黄衣袍的身影拦下。
      “先生在谈事情,你不要进去。”
      “那我等就是了。”对着一双有着认真神色的眼瞳,尺素戏谑之心顿起,“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也无妨,先生唤我‘小鲤’。”
      “女孩家闺名如此容易就告诉了外人。”尺素打趣,眼神也显得玩味。
      “我没名字,只有先生这么叫。”小鲤倒是大方,“所以无妨。”
      尺素听闻那句“我没有名字”时不由念及自身,心中纷杂,引开了话题,“那是哪个字?”
      “锦鲤的‘鲤’。”小鲤瞥他一眼,水眸光泽灵动,“你呢?”
      “尺素。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这尺素与鲤鱼的关系,”尺素微微眯起双眼,笑得狭促,仗着身形比小鲤略高的优势微微倾向前,暧昧地接下后半句,“恰似剑与剑鞘的关系。”
      小鲤机敏,立马明白了他暗藏的喻意,别过视线,烛光打在侧脸带出薄红,“嬉笑怒骂不正经,你别乱说。”
      趁她不注意的一瞬,尺素侧身绕过屏风,隐约看见房中二人,柴涵一手紧紧扣在花桨腕上,似要将其生生拗断,来不及深思话语已冲口而出。

      “放开他。”

      柴涵看清尺素面貌后神色隐隐有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舍弟年少,冒昧打扰,先生见谅。就此道别,请留步。”话语里明显的护短,花桨从容起身,不动声色地垂手将腕上暗红指痕隐于衣袂之中,走至尺素身侧,与他一同走了出去。与追着尺素进房的小鲤擦肩而过时,尺素微微侧过脸,看见她明亮目光定格在花桨身上,似有话要说。
      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柴涵收回视线,“无事,小鲤。”
      “可是……”小鲤略略仰头又低回下去,“无忧公子走了,总觉他今日有些古怪。”
      “他不是无忧。”柴涵微微一笑,眉宇温雅,“你也守了一晚上了,早些休息。”

      小鲤走后,房中只剩柴涵一人身影,寥廓萧疏,似要洗尽满屋的灯火堂皇,静默许久,碗口粗的蜡烛烧至底端,瓷盘里凝固着模糊的烛泪,烛壁彩绘的颜料混作一团似女子被泪水打湿了的妆容。
      柴涵低低叹了口气,“无忧。”
      无忧,无忧。
      无忧……这个名字似烙在了心间,每一次道出都有无尽的深情。
      烛光终于闪了闪,墨色一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柴涵身后,片刻后被猛地带入怀中,似要将他深深刻进骨骼,融入血肉。
      “你果然一直都在,”柴涵微微松开他,一手依旧自身后搂着他肩,另一手握住他手背,细细抚过每一个指节,“隐匿的功夫举世无双,偏偏在他进门的时候露出气息。”
      将那苍白的手背放在唇边吻了吻,柴涵对着他平静如止水的眼眸语气里是浓的化不开的温情脉脉,“害我差点就认错了,你就这么护着他?”
      一直紧紧抿着的唇终于动了动,“你……差点就弄伤他了。”
      “我只是要测他脉象看他所言是否属实。”
      “但是……”柴涵埋头吻住他的喉结,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后来是我不好,我差点弄伤了他。其实我也没占到便宜,他那身功夫,比你还真假难猜。”
      “叶悕的确不容小觑,要防他。”无忧侧了侧身,躲开过于撩拨的亲吻。
      “防什么?”柴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散发出占有的气息像是深夜出猎的猛兽,转瞬却又玩笑道,“防你们旧情复炽防你们劫火不烬?”
      “你为什么不相信?”
      “眼见为实,我亲眼看着平宁府的二十暗客不费吹灰之力自叶悕一百轻骑手下劫出要犯。”
      “罢了,我答应过你,助平宁府兵不血刃救出蜀地千万子民。”无忧挣了挣,转过身与他相对而立,仰头对上柴涵耳畔,“至于你所言,往事已矣,何况当时只是我一厢情愿,能入了他眼的人,就算和我一般相貌也不是我。如你所见,我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剩下的吐息湮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莫大的心疼压抑在喉间,只有挚爱之人的亲吻才能纾解的饥渴与难耐。他对他的呼唤印在心底,一声,一声。
      无忧,无忧。
      无忧……

      无忧。

      这世上,这个人,与他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一年前的芒种,麦黍新熟,伯劳初啼。柴涵听闻平宁府上百年的珙桐树即将开出一树繁花,特地自游历途中折返。
      古树偏偏生于最幽远的小院,往时无人来往。浓荫下凉风习习,却也孤僻冷清得荒凉。柴涵便是在归来当日的下午看见了树下一袭明白色的身影。单薄的侧影在自树叶罅隙漏下的光斑中消瘦得几近透明,早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却只是淡淡回眸一视,清亮眼瞳无悲无怒,如画容貌宜笑宜嗔。
      只是面色真的太苍白了,如同久病不愈的将死之人。

      柴涵尚来不及开口询问,匆匆跑来一名平宁府中的侍女,“公子,未时就要到了。”
      “那我们走吧。”语意亦是无奈亦是无惧。
      对着明亮的背影,柴涵察觉他走路时姿势有些怪异,脚步虚浮飘忽似乎受了重伤,脊骨却挺直风俊,不容细想地追了上去,“敢问阁下名讳。”
      侍女恭敬福了福,“是侯爷的贵客。”
      柴涵恍若未闻,只盯着那视线不曾有丝毫偏转的侧脸,半晌终于得以回答,那人偏过脸对他露齿一笑,略带脆弱的明丽眉眼奢华如画,细长眼梢微微上扬。

      “我……叫无忧。”

      那日之后,柴涵就再没听见过这样清朗澄澈的声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廿叁 隐介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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