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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廿壹 斯人远矣] ...

  •   就着暧昧至极的动作对峙半晌,竟毫无情色意味,气氛沉稳凝滞,对视时生似箭镞交锋,唯脆然清冷的金戈之音。
      花桨伸手拿过矮几上的小巧茶壶,也不管一壶茶水已全然冷去,仰头便隔空倒入口中,一滴未撒,动作干净利落,末了却似不解渴般舔过嘴唇。一手扶在叶悕上,缓缓站定,一派风轻云淡之姿。
      “茶也喝了,故事也听了,在下还有事,就此别过。”
      转身时一个曲肘引袂的动作,牵动袖摆划开轻扬舒展的弧度,堪堪掠过叶悕眼前。用意再明显不过——斯人远矣,唯影犹存。

      叶悕离开得毫无预兆。
      无意中一句“就此别过”的话语竟成应验,花桨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前一晚细心体贴满腔温情地对着他说“记得吃药”的人像蒸发的烟雾一般连气息也未曾留下,转身只吩咐了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打扫一次。”
      没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紧握至指甲都陷进了掌心。突然有只手钻进他衣袂中,不依不饶地掰开紧握的指节嵌进自己手里,分明只是少年的细长骨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较劲之下,柔力几乎将对方手指掰断。
      最后是花桨退让一步,任由他握着手,还用指腹一下一下蹭着被弄痛的骨节。
      “他不走,你便不来,你们何时成了这样的仇家?”
      少年亦是固执,“我只知道,母亲死后唯一对我好的人,却和我抢我最重要的人。”
      花桨看他一眼,一瞬笑意似昙花乍现,转眼依旧是无喜无悲的神色,“我若说你是痴心,你认不认?”
      “认。”尺素无比认真地咬牙点头,纵是年少但他此生的十五年已经历匪浅,看得分明,知道自己注定是求而不得。
      “那你还……”
      “我当叶悕是楚成王于重耳之恩,后来我更险些死于叶恺剑下,是叶悕以身相救。”尺素与花桨比肩而行,随他来到侧甲板。花桨想起一日前在此的种种行径,二人俱是极尽挑逗之意却无轻佻之情,谁也猜不到谁的下一步棋。
      尺素停下步伐,手中与花桨十指相扣,掌心禁密相贴,俱是玉石一般的色泽,大小相若竟似一人的双手。
      “我知他看我是物伤其类,我又何尝不是?他是家中次子,因锋芒不能盖过兄长自幼藏锋露拙,隐藏真实势力这点我自认没他做得好,否则叶恺怎会对我起杀心。我可以看见他的苦闷,但他却看不见我对他的相惜之意,才华之敬。”
      终于肯松开握着花桨的手,尺素对着江面伸出手,握紧一片虚空却似以执子之状,似已了然他的天下,“真奇怪,论及各方各面,我都有理由去留意他,但怎么会喜欢的你?”尺素微微偏过头。
      似乎是那日雪霁时在挽月楼,为了看你信手而书的侧脸站到了你身侧,一瞬的怦然心动便再无法脱身。
      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原来不是戏台上富家小姐与穷酸书生专有的戏码。
      花桨立在他身后静静听他一句一句道来,对那一句反问不置可否,却兀地被他紧紧环抱,少年身形,比他略矮一分,尺素尖削下颏抵在他肩上。
      “那时去沂镇的是不是你?”
      花桨任由他拥着自己,早已预料到他的问话,只答了一字,“是。”
      “那更早之前,常来找母亲的也是你?”
      “是。”声如裁雪,冷而清。
      尺素略略松开他,手依旧环着他腰身,与他四目相对,眼中一丝欣喜,“幸好是你。”
      花桨眉心微颦,“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你,那便是为我母亲护下最后的尊严,我应当谢你。”清朗字音带出无限深情,似将所有期许虔诚奉上。
      “因为我信得过你。在此之前你早已知晓母亲行踪却替她隐瞒,若不是平宁侯的人马循着蛛丝马迹寻到沂镇,你不会来请她回去。你早知花府于母亲是温情的牢笼,也明白平宁府更是折损她羽翼毁去她所有骄傲的炼狱。”
      若不回到花府寻求庇翳,落到平宁侯手上只会生不如死。她还有一个才四岁的孩子,她不希望他人生刚刚开始便背负宿命,花谨若亦明白其中的道理,花桨甫一离开,她便饮毒自尽。
      “你成就她最后的狷介清明。告诉我你许下的是什么”是此后遭受良知谴责因果报应还是在旁人都不知情或者淡忘之下只有你一个人记得过往?
      “我只是一个影子,一无所有,无所可许。能许的只有生死,但早已给了出去,那个人死了我亦不独活。”花桨看向他身后的宽阔江面,平原万里,江南特有的景致正缓缓远去。
      “没有影子的那还叫活人么?”
      尺素笑他,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我知道,我知道……世上有两个花桨。但我能不能不叫你花桨?”
      捉过他垂下的一只手,指尖点在掌心缓缓写下一个字,横,横,竖,横,点——玉。
      “花家也算世家,世代有排字序。外祖父一代是‘明’字辈,人称明冽将军,‘明冽’实则是外祖父的表字;然后是‘言’字辈,询之、诤其、谨若,还有诸位异姓叔伯父名字中的‘谡’字,皆是从‘言’;到了我们,是这个字……”
      高傲的少年毫不忌讳地提及长辈的名讳,似要倾尽所有心思,“我其实不叫尺素。没有正式取名前母亲唤我‘子玉’,就是楚国令尹成子玉的‘子玉’。”
      花桨忽然记起,在许多年前,花诤其身后多出了一个男孩的身影,后来长成了轻摇一把折扇勾去无数顾盼的风流客。名字里一个“玖”字,那时还笑话他是家中老九得来这样一个名字。却不知他幼时只是无名的孤儿,名字是花诤其所取。
      原来早有深意,于花诤其,他视泠玖如亲生,才按照了花家世代的字序取名。长幼关系竟是无法撼动的鸿沟,纵使那期期许许的眼神在半生相伴中早由崇敬变作了倾慕,泠玖却始终及不上二十年前负他的柴渊。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你吧,琤昳。”尺素贴上他耳际,亲昵似鸳鸯交颈。

      的确没有,只有人在他深夜不归的晚上在一张一尺见宽的宣纸上反反复复写着同一个字。

      叶悕并非什么也没留下,花桨晚上睡前铺开图卷确认船队进程时发现裁作方形的纸笺,叶悕那手小楷工工整整誊着一首言物诗。

      白鹿
      呦呦白鹿,改径随之,
      皎皎其影,隰苹萋萋。
      呦呦白鹿,回首向之,
      皦皦其身,湑藿蓁蓁。
      呦呦白鹿,空谷鸣之,
      皠皠其形,蓼萧沃沃。
      呦呦白鹿,忆归往之,
      皓皓其容,荼葭猗猗。

      花桨只把“忆归往之”四字看了又看,想不出端倪便又随手叠好,字迹全然隐在纸内,两面皆光洁无痕,乍看之下全无下手之处,虽只似信手拈来,却被他收进平素记事的小札中,夹在他自己的一手蝇头小楷中妥帖保管。
      画舫以夜明珠做光源,夜间不留长明灯,夜阑人静时悄无声息。花桨自入睡后便一直辗转浅眠,神思似被牵引而不得安稳,朦胧间睡意已消散,只觉眼睑重似千钧无法。忽觉眼前气息诡谲,暗流涌动,才挣扎着睁眼。
      罗帐不知何时被掀开,逆光下的人影看不清表情,匕首的冷锋停在离自己咽喉一寸处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锋刃渐渐逼近,抵上花桨颈侧,眼前单薄的人影笼罩在墨染般的浓重夜色中,全无气息,死寂如夺命无情杀伐无垠的厉鬼,思绪躯壳皆被魔障控制。一丝阴寒终于刺破皮肤化开血肉,冷锋染上血珠,腥红颜色逐渐汇聚成细流自光洁颈侧淌下,似鲛人的泪。
      尖破而嘶哑如同凿磨的凄厉嗓音冲破了喉咙,“不要——!”
      匕首被猛然抛开,笼罩在一袭黑衣中的身影蜷伏在地上,瑟缩不已,左手死死扣住自己右腕,指甲陷进肌肤,似要生生剔下其上皮肉,碎骨成渣。
      花桨翻身下地,不在乎尚在冒血的伤口,来到那副空虚得如同只有薄脆外壳一捏即碎的身躯旁,只觉那人血肉僵直冰冷,恍若以死之人。
      仅有一丝脉息堪堪吊住生气。
      花桨不忍看他自毁右腕,柔力掰开他左手,才发觉那右腕上系一道乌蚕丝线,线尾已断,竟是操控用的傀儡线!傀儡之术,不控人心,但强硬扭曲人原本的意志,血腥中透出残暴的做法,但效果亦是显而易见。
      十里之内,权控由他!
      若说制胜上策是人心,至极至繁,无往不利;傀儡计则是罔顾人心的残忍之术,硬生生操控人的肢体。从简避繁,果然很符合你啊,曾经性情耿直到毫无心机的云燕轻骑将军柴渊……但是曾几何时,你那份狷介已成这般——为达目的不求手段,残酷得让人发指。
      丝线勒入皮肉,深度几可见骨,足间当时挣脱之厉害,大抵不惜自损一腕也不愿匕首的冷锋再逼近丝毫。但让花桨揪心难当的是原本光洁的手腕一道丑陋疤痕,深浅不一,显然是旧伤将愈未愈又再度被剖开。

      不顾一切潜藏危机,花桨拥住那名曾与他几乎相同的存在,似拥住了他的前世今生,三生三世,再毋须言及其他。
      “你情愿自毁也不愿伤我……”
      “只要能让你回来,即便世上再没有一个跟你相差无几的影子我也如你所愿。”
      “却是这样你还是什么也不愿对我说,以前分明不是这样。”
      “为了能看起来真如一人,你我间从未有过秘密。叶悕是个开始,你对他抱有怎样的心思偏偏不告诉我却连泠玖也知你为他独酌枯坐,你知道一去蜀地便再无归路从此生死不知也不告诉我……”
      “我只求你回来,好不好?”

      声音一句比一句黯淡,寥寥几句,似用尽全身力气。
      清冷身躯已不再颤抖,却始终没有丝毫回应,花桨小心翼翼抚过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已说不出一个字,只剩口型不断重复着最后一句不抱希望的问句,像最卑微的泣血哀求。
      他问不出是谁挑断你四肢筋节令你从此成废人,又是谁救下你,破开旧伤续上经脉,更不惜以自身为赌注,种下血蛊令你免于一死。
      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上颈侧,花桨半垂的眼睑忽地睁大,眼瞳带着不可名状的惊愕。
      他……是在舔他的血,舌尖勾勒出修长优美的线条,最后似有若无的呼吸埋在了花桨怀中,逐渐睡去,安然单纯似孩童。
      幼时的亲密无间到日后的默契有加,各种纷杂一时尽数涌上心头。
      一夜无眠。

      及至天边破开一抹鱼肚白,怀中人动了动,挣开花桨揽着他肩的手起身,俯身拾起匕首,走向门口。
      “等等。”花桨亦起身,好整以暇,“画舫岂有来去自如之理,安全起见,你若离开画舫便启动警备。但只要你想,都如你所愿……”
      原本一直面朝门口的身影听到这句,终于动了动,回过身走至花桨面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抚上他面颊,自他眼神花桨已读出良多意味——过往尽数已成云烟,我知道你在等我回来,画舫加强警备你没做错……绵长而神情似在交代最后的嘱托。
      他犹豫许久才缓缓开口,遭受重创的嗓音嘶哑低沉。
      “我再不是花桨,只有你是。”

      江风灌开半掩的格门,花桨追出过道,那道墨染般的黑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廿壹 斯人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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