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鱼传尺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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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府的晚梅落了一地酽白，正值早春，一树纷繁盛极将尽。适逢鱼陟负冰的节月，檐下双燕衔泥，翠尾翦水拂花梢。寒瑟未尽，又闻料峭反复之意，时过午后，暖阳的气息似有着毛茸茸的轮廓，撩得人慵懒而餍足，朦朦胧胧的穿不透这薄寒又似隔了层水色。
少年被送到花府的时候已经装扮过一番，衣着十分考究，金色暗花若隐若现，衬得白皙的肌肤鲜妍明亮，漆瞳黑如点墨，其中的光彩平静而乖觉。修长的颈项下方一圈雪白狐毛，这袭锦袍穿在少年身上毫无鼓滞之感，只是引人想细窥那绒毛见半隐的精致锁骨。
若是一封亲笔信，也需有彩笺相映，一袭华袍便是这相映之物，考虑周详。花桨借此已看出了其间无法掩盖的涵义。
少年花桨是认得的，三月前，冬初之际，小雪藏虹难得晴霁，他与一班文客公子相聚赋诗，本是孤身一人前来，中途身旁却有人立在身旁研墨。手法轻巧，安静而谨敏，点尘不惊，分毫间又有着少不经事的质朴，心思有一半扑在了自己笔下。
花桨对着少年略略挑了挑眉，那日不经意间称赞了少年一句“静若止水，天质自然”，连名字也不曾问，自然是没太在意，现在这玩味的神态也是做出来供人打量的。
移开了视线，淡淡言道：“无功不受禄，有话不妨直说。”
“我家少爷请公子一聚，自会亲口道明。谨请公子明日务必到来。”极有礼的作揖，递上请函，只留了片刻便退了出去，一句也未曾多说，探不出虚实。
花桨遣人送客，神情仍是淡淡的，转身对上少年，发现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就从未离开过，平淡清寡却怎么也说不尽澄澈背后的念想。
吩咐下人将少年带去偏院，花桨看着厅中一幅立轴画卷，淡墨轻岚，长河逶迤恣肆，两岸葭花遍生，影影绰绰随风飘飖。想了又想，他却不记得这画出自何人之手，答案分明呼之欲出，只差毫厘也还是谬以千里。花桨眼中映着悠远的墨画，脸上是冷漠得不需半分表情。似乎早已将情感一点不落地存封，在人前佯装出一副副笑嗔怒骂的假面。
不是毫无破绽至无人识破，而是无人有心。
等遇见了有心人，他已经忘了，年复一年如同厚重铅粉的戏妆该如何取下。
像是看穿了死生更替，知道如何能让他记在心上，他说，“花桨，你又岂是真的无情？”
依旧近在耳畔，说出这话时的表情却无从得知。
那时雪霁后的诗会，因着地利花桨算是东家，留到最后一一送别了客人，已至晏晡。冬日里难得的晴天，穹弧辽远，耳际闹哄哄的杂音散去，终于得一时清静，炉鼎中麝炭尚未燃尽，并无人走茶凉之感，窗外是护城河的雪景，远山如黛，花桨走上前凭栏而立，细长的眼目中落了一片白水黑山的景致。
身后的珠帘被掀开，叮咚作响，有人上楼时花桨已有所觉察，气息间再寻常不过也就没有回身，只听见一声轻唤，冲着自己来的。
“小桨。”
花桨微微侧了身，白雪的光线过于明亮地带出他朦胧的轮廓，嘴角似噙着些许笑意，眼中还落着方才观望的墨画一般的远山轻水，浓淡相倚。眼前人披了缎面的连帽大氅，袖中掩着锦纹面貂皮里的手笼，是刚从雪地里行走的装扮。
“去又复返，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最末一字咬音时正正对上了视线，花桨也不避开，又加了句：“让橐笔的陪读来取就好，雪路难行，叶少爷不必亲自折回来。”
叶悕见花桨神色眉目间含笑，似春阳乍现，冰雪销融，正是应了今日霁雪之景，开口也添了打诨的意味，“你倒是挂念那个少年，方才还那样称赞，”又上前几步，眼中秋星寒潭，“若我说落下的是你，又岂是他能请回来的？”
此语自然是玩笑，但叶悕一番折返确是为了花桨。
花桨听出打趣的意思，脸上虽早已收敛了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是顺着玩笑说了下去，一瞬不瞬看着他。言道，那我随你走便是了。
说罢还执过叶悕的手，细长的凤眼微吊，不知是不是故意，总有多情的味道，语意温软。叶悕久历言语官司，应对戏言情话新声巧笑来去自如，却因一番猜想不禁被触动，花桨又携着他左手，隐隐似执子之手，也不再讳莫如深，叹了口气。
“你果然不是花桨。”
“叶少爷所识之人已故，但我确是花桨。”要抽回手，又被叶悕握住指尖，便不再动。
“你是谁？”
“花桨。”
“你若是花桨，”叶悕的手依旧贴着他掌心，换了换动作，十指相扣，倾过身吻上了他。叶悕唇上有屋外带进来的清凉寒意，碰在一起就消散了，“又怎会让我吻你。”
说话时叶悕也没有退开，花桨觉唇上似停了只微微振翅的蛱蝶，颇有小心翼翼的味道。
“无情所以无谓。”花桨终于别开头，叶悕看见了他眼中一瞬即逝的困惑。
三言两语道尽因果——孪生子，一人死后，由另一人代替他。我们都叫花桨。
他现在只是个角色，角色本身由不同的人来饰演，于世人，却是同一人。
被这样一笔带过，叶悕也换了副自嘲的腔调，“他果然已死。”
花桨心中已转过千回，思及现下知此事者有几许，刹那晃过的一道身影早已匿迹竹笑修林，便是他栽培了这对同样名为花桨的孪生子。而此后，知道此事的人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不知这戏能演至几时。
叶悕略带玩味的眼神久久没有移开。花桨对着那双深色眼眸心底似被不偏不倚地扎准，一瞬便脱开了他的手，叶悕颈上架了细细的利刃，极薄但锋利无比，寒气逼人。花桨一人而来，没有带平素惯用的佩剑，但他心细缜密，留了护身的软刃，收于腰间，难以被察觉，出手如游蛇，极是迅狠。
差一点，叶悕便被这毒蛇信子所伤。
“小桨，却还是小桨，你和他品性这般相像。”平日神色淡寡，偶尔一笑眉眼微吊，纵然年少已是风流无双，偶尔面对无从下手的轻薄举动才会显出与年纪相符的青涩姿态，出剑威吓。
“我与花桨曾有约定，是我欠他的承诺。现在只能相还与你。”叶悕拉过花桨没有持剑的手，将小巧竹哨置于掌心。
“它能召来我饲养的鹰隼，以通书信。若是有所求我定会竭尽全力，三月内交予答复。”叶悕带出一丝笑意，修眉风目，却是笑中盛满孤寂的伤情。
花桨搜寻了千言万言，摸不着一句恰当言语，他不知道这戏码该如何去演。
叶悕行至门槛前又侧过身，“小桨从不唤我叶少爷，他开口便直呼了姓名。”冰冷骄傲的模样，漠视了所有礼仪尊卑。
花桨垂下眼，神情淡淡然，开口便送客之语，“坳垤审夷险，路上小心。”
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感情，也许只是出于礼貌，约莫换了别人花桨也会叮嘱这样一句，叶悕听来心中楚酸又裹挟暖意，回想起那句“无情所以无谓”，多情恰似无情。
“花桨，你又岂是真的无情？”偏偏最末一句说得这样认真，似要将一字一词都留给他好好回想般的刻意，叶悕留下这样一句才提步掀了珠帘离去。
指尖在距离墨画一寸处停下，收了手，嘴角起了笑意。花桨一直记得，他所有与虚假无关的喜怒哀乐只敢让一个人知道。那人与他一般模样，不差分毫。
“这画是他执着你手所作，他题了字，用了你的朱砂印。”这样一切都发生在花桨所不知的地方。
“你事事相告。”那时亲近二人间从未有过秘密，他住在深居别院暗中打点一个家族的事务，他则站到了台面上用尚且单薄的肩头撑起了这看似兴繁煊赫的门府，但却是二人一命，同气连枝。
“偏偏那次猝不及防的受伤，你只字不提。”在那时，你遇见了谁，有是谁你不想告诉我？
偏院布置的是常见的江南园林，整块青砖铺成的路径悄然叙述着关于它的所有者的过往。院角一株不知名的花树开出异色的两枝，煞是难得。一次，花桨在花期躲进了这半边鲜艳似血半边清冷胜雪之中，还没有脱去稚嫩的声音轻轻哼唱着一首古调。
风起时飕飕吹落了一地花瓣，也吹落了他一只松松穿着的鞋，只是再后来，他怎么也记不起当年替他拾起那只鞋的人。
花桨知道这偏院后曲径相连，机关重重，触景忆起往事，这里的暗门之后别有洞天，自己龆年之后的十年间，就住于那座被隔绝的院中。
有人用漫长的时间将他培育成技术精湛的戏子，没有大红幔布，没有丹冠霞衣，这曲戏却要他演尽一生才能谢幕。于他人人就是看客，连台本戏，戏子无情。他只需将戏演得滴水不漏，不必将他人放在心上，所以从未有人进过他的心。
花桨自然不会去开那道暗门，情随事迁，他既然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屋中少年看着映在门闼糊纸上的身影，知道花桨来了，不见他进来，忐忑之下自己先去开了门。
门外花桨见门扉缓缓拉开，门后少年已换了身衣服，翩翩然一身白，那时立于自己身旁研墨时的衣装无异。花桨刻意微微扬起了嘴角，动作是极细微的，只因他生得好看，又淡漠显有笑意，似笑非笑已令人怦然心动。
少年眼中依旧是一脉平静，片刻后垂下目光。得见花桨眼中偶然一点笑意，风流无双，自知身份收敛了视线，原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你叫什么？”花桨也不细究他心思，先开了口。
“尺素。”声线明朗，玉似的面容着实令人喜欢，但这都不重要，花桨已听明白。
少年来时的一身锦袍，绣着梅花九朵，针黹细密——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这般大费周章也是为了送信——叶悕三月之约的答复。
“你原本叫什么？”
“尺素已然忘却，一直无名。”答话时可见纤长眼睫微颤动，随视线而下是颀长的脖颈，形态妍丽，白皙的线条勾勒于衣襟之中，玉凿精雕，俨然被人精心打造的瓷器，美得尘埃落地，似等人欣赏把玩。
少年似在等待，忽地抬了头啄上花桨淡色双唇，眼中尽是顺从的意味，伸手去解衣衫，丝绸般的肌肤大片大片地露出来，身体如同花蕾一般等待绽放。
花桨起先微微一怔，转瞬将他抱起进屋，轻手放在了床上，用软被裹起。
“可想过回去？来这里说不定会吃不少苦头。”
尺素抿起唇摇头。
“春捂秋冻，以后别穿这么少了。”花桨起身为他拾起衣物，理好搭在屏风上，头也未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鱼传尺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