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戏》仲間

15、[拾肆 凝霜封树]

　　日暮时果然到了秦淮外郊，船队停靠在外河。一脉江流映着落日的粼粼波光，美则美矣，总有说不出的岑寂。
　　晚饭是端进了屋里，花府的下人伶俐，知道这突然来的贵客和少当家交情好，见花桨房里无人，便将两人份的餐食上进了叶悕那处，也不留人伺候。

　　这下只有二人默默对着一桌子菜肴，俱是江南清淡而偏甜的口味。
　　叶悕见花桨一勺一勺拨着那碗薏米莲子粥，这么下去，那碗热腾腾的粥水凉透了也喝不完。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越过半张桌面，覆在了花桨执匙羹的手上，引着送到了他唇边。
　　像极了那晚的情景。

　　即便三年前与叶悕相识的不是自己，花桨也知道那时叶悕在江南留的风月情债，一笔一笔都略有耳闻。
　　花桨从来不问叶悕那时的事，不是他多不在意或者多信任他，只是因为，他必须知道的，他想要知道的，都细心盘查过。就像他相信叶悕，也对自己存着防备之心。这样精明的两个人，不会容忍自己卧榻之侧，有难以预测的隐敌存在。
　　却是这一瞬说不出的柔和眼神，他似乎明白了，为何那些在风尘聪明了一世的女子，最终会对叶悕倾覆了明丽的韶华，一颗真心交付了错人。

　　每个举措都太过温情了，温情得引人遐思。一不小心便会落入这温柔过后的陷阱之中，天罗地网，逃不出去。
　　想着也不过两个月的约定，花桨索性也不逃。只比谁陷得更深，又谁脱身得更快。
　　薄唇轻启，就着叶悕动作慢慢含过匙羹，还似得不到餍足般探着舌尖勾了轮廓。

　　毕竟不似那日，叶悕是尝不到花桨乖巧地依在自己怀里顺从地由他一勺一勺喂完一碗粥的甜头。花桨也不再去惦念思索了半日的烦心事，动了动挣脱开叶悕的手。安安静静面对面坐着，吃着饭。
　　不时抬眼对上那清润眉目，终于忍不住放下了碗筷，轻轻说了声。
　　“叶悕。”
　　“嗯？”
　　“……”

　　花桨这厢反倒不说话了，只见到他垂着眼低了头，嘴角慢慢地……绽放开一个笑。
　　多少次玩笑似的说，你可好多笑笑。终于等到了这样全心沉浸在幸福里的笑，叶悕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快乐的感觉。
　　两个月像是压死了的期限，沉甸甸地破开了希冀的豁口，将里面细心存封的清酒流了干净。
　　过一日便是一日，只想这样的日子多过几日。

　　大抵是早春东风行得永远比走走停停，沿途交易不断的船队要快上许多。天气一日一日转暖得迅速，接连着并不觉得饿，一桌子菜剩了一半。
　　叶悕等那残羹冷炙收了下去，也不挪开暧昧得发直的目光。
　　“秀色可餐，看着都饱了。”
　　“少看几眼也无妨，花府也不至于养不起你。”
　　“不看也成，嗅嗅蜜就够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顺带将那局未完的棋了结了。花桨看出叶悕不过是走一步就一步，让着自己又不让自己赢得太顺利，才想起之前那个输了亲对方一口赢了换过来的可笑约定。
　　愿赌服输，花桨向来很大方。眼里一星子刻骨而嶙峋的目光，下颔微微扬起，带吊的眼梢似挑衅也似勾引。
　　“先攒着，回头算总帐。”叶悕比他更大方，将棋子一一归位。

　　便一直攒到了晚上，在迎风的走廊道了晚安，叶悕对着那单薄但挺立的背影补了句：“要不一起睡？”
　　花桨停住了，回过身，在夜色里眉眼显得安静而柔和，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本以为叶悕是为了那个攒了一晚的吻，或者再发生些什么，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躺着慢慢地酝酿睡意。叶悕翻了个身，下颏点在花桨肩上将他和着被子搂着，轻轻蹭了蹭。
　　“你真会只对我一人好？”
　　“睡都睡过了，又不是做了事不买账的人，只要你不要哭哭啼啼……”
　　叶悕在被里窸窸窣窣地摸到花桨后腰，撩开了衣摆探进去捏了下臀瓣，又牵过他的手来到自己腿间，“不知道那时候，谁都快哭出来了……”
　　其实只不过碰到了衣服，花桨就收回了手，速度快得连点反应的机会都不留下。
　　“我没哭。”固执而认真的语气。
　　“嗯。”叶悕轻声哄。
　　“睡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安下心了，花桨一锤定音地说道。
　　在静谧中，叶悕不久便听见了细微但均匀的呼吸。那时他穿好衣服离开前复又回头看了一眼，蜷在凌乱被褥中的身躯，尖削下颔抵在被面上，颊边有淡淡的泪痕。
　　那样投入而忘我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

　　叶悕其实想将那个吻留得久一点，还是在第二天就兑现了。
　　花桨那时邀叶悕上画舫的理由仅是随口一句，花府画舫，自是欢迎有心人。前言是那套繁复至极的茶具，“十二学士”，凡十二件，也是精巧至极。
　　其实还有更堂皇的理由，没有用上便请来了这位本该与影卫轻骑一同入蜀地的当朝官员。
　　那套茶具在花桨房里放了几日一直没有动静，被突然记了起来。
　　花桨穿了身茶色的衣袍，衣摆上绣着大团的墨莲，衬得肤色晶莹，眼中深沉凛然。出了房门便看到走廊雕栏上那只信鹰，安静地目视一江浪涛。觉察到声息，黑溜溜的眼珠又对上花桨，一人一鹰对望了片刻，直到叶悕带着裁小了的宣纸走了出来。
　　花桨为了避嫌，转身回去，倒也没有回原本坐着的案前，从北往南，将一扇一扇半开的窗都掩上，一直到最后一扇，才发现叶悕已站在了窗前，二人间隔着半开的一扇窗。窗前设有紫木架，架上原本摆了盆凌霄花，今早才被花桨命人撤下去晒晒阳光。
　　默默地看着，花桨率先垂下了目光。手撑在木架上，脉脉不语，却又是他先倾过身，隔着一尺宽的木架，吻上了对方的唇。
　　这样不带一丝杂质的，安静的吻，叶悕也不由得心跳快了一分，似已千般满足。却不由他细细厮磨，身旁不远处“哐啷”一声惊响。
　　一地的散泥碎瓷，败枝残叶。一棵尘纷不卷雨烟微翠的凌霄折了满地，全是萧条之景。
　　端花的白衣少年脸色隐隐一丝煞白，转身便仓惶跑开，不等叶悕看清，一道茶色的衣袂带过朵朵墨莲飘过眼前，花桨跃出窗口便追了过去。少年略微颤抖的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一路赶过去，叶悕在地上看到点点血迹斑驳，间隔得很远。一股无名的担忧还是攫住了心脏。不知是谁一时慌乱踩到了那地上尖利的瓷片……
　　尺素未跑多远便被花桨追上。花桨看到那单薄而消瘦的肩耸了耸，便是那少年清亮的声音。平静而不起一点波澜。
　　“对不起，打了少爷的花。”
　　“我去取盆新的。”冷漠地，将花桨握在自己腕上的指节掰开，推了下去，末了，还拂了拂衣袖。
　　那样的高傲和平静，与花桨有着莫名的相似。只是尚未展露至完全已有刻骨的残忍。

　　“你在抖。”
　　一直到身后有人虚虚扶住了自己的肩，花桨才喑哑着说了句话，“……我方才踩到瓷片时扭到脚了。”

　　其实扭的并不深，只是刚伤到时咬着牙跑了段路，一开始钻心的疼痛，过了会儿便没事了。扎在脚心的伤口反更让人担心，花泥沾在碎瓷上一齐被带入了伤口，挑出碎屑时大滴大滴的鲜血落了下来。
　　画舫上随行的世医替他处理好伤口，几项嘱咐花桨自己也是清楚的，无非是伤口不可碰水诸如此类。等小厮送了他出去，花桨便从凳上起身，对着书架上一拢卷起的宣纸枯站。
　　四天前，他执笔在上面画了九朵红梅。现在看在，果然朵朵似血。

　　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亲手种下去的，不只是会结出剧毒的恶果，一夜之间，长势欣欣向荣的树苗被降霜冻结成冰。
　　都与曾经希冀过的，一树花开，十里飘香无关。

　　“放我下来。”知道叶悕进来，知道他走近身旁，却不知道接下来身子一轻，被托着臀抱了起来，面对面地落了个尴尬的姿势，花桨别过脸，叶悕却还是一路到床边才放下他。
　　脚上一层一层缠着纱布，便没有穿鞋，叶悕在世医留下的药箱里找出羔羊皮弯下腰替他裹在上面，单膝点地的动作任谁看来都是细心呵护的柔情，“不是说了要少走动。”
　　“不敢劳烦矜贵的悕少爷，” 故作一本正经还略带愤懑地说着，“这做小伏低的动作我受不起……唔……”被吻过来的唇封缄了下文。

　　“刚才只到一半的。”唇与唇的厮磨间，叶悕半含着他的舌尖说话，“可不许赖账。”

　　花桨自上而下地看了他半晌，无喜无悲。薄唇上还泛着红润水色，轻轻动了动。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问我问你知道些什么，怎么就说知道了？”花桨不依不饶。

　　“莫要忘了，初上船时，你问过的话。”

　　你……究竟知道多少事？

　　“你认为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花桨，你又岂是真的无情？”
　　“只是，你的心软，从来不会用在一个‘情’字上面。”
　　“反倒是尺素，能够得你千般呵护。”
　　“只不过是因为……他与你一样。承了花家的血脉罢了。”
　　“只可惜，你想要演这兄友弟恭的戏码，他却错应了你这份情深。”

　　啪——！
　　叶悕被打得偏过头去。一巴掌看似响亮，但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力气并不大。
　　“好好一张脸，舍不得打坏了。”花桨伸了根手指挑着叶悕下巴，转过那红印，细细看了看。
　　“你说为什么，尺素会和你一样……”
　　“都这么……”顿了顿才咬出两个字，“犯贱。”

　　“食色性也，我活该。”有惊无险地打着语言官司，僵直的气氛缓了下来。
　　叶悕起身，伸手抚着花桨后颈，“别气了。”

　　“我没生气。”淡淡然，像是丝毫没有情绪一般的沉稳语调。
　　“我只是觉得，他该恨我。”
　　真是他不觉得无聊，我都觉得恶心——没有说出来的话，刻薄得不留一丝情面，偏偏想着这样的字句时，面上的神情艳丽得令人发指，甚至在眼梢勾着专门显露出来的绵绵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