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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叁 朝夜缱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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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桨醒时仍是夜里,全身似被奔马飞蹄踏过,提不起一丝力气,除了被花诤其不论寒暑地苦训习武,最初那几月过后就再未试过这般滋味。扯着被子蜷着身,仍是眯着眼,一点一点默默忍下不适。
果然是,自己执着火把却被被劈哩啪啦的火星烧了满身。
在这默然中,觉察出指腹下的被面换过了,穿上了轻软的衣料,身上也被细细擦拭过了。那些下人是段不敢动花桨身子的……倒该是那一身矜贵的郗少爷,也肯善后。
分明是累极了,也再也睡不着了,才发现是轻罗帐外那盏在床边的琉璃灯亮着,灯罩磨得极薄,一灯如豆,座底半透光的地方雕了国色天香的牡丹,重重复瓣映在帐幔上。
花桨起身拨开一边垂帐,挑了挑灯芯,火光亮了许多,这才看到不远的圆桌上摆着几碟清淡小食,才记起昨晚误了饭点。口干舌燥兼饥肠辘辘的感觉一齐涌上来,却还是不想动,也不知在跟谁较劲,披着那轻软锦被直愣愣地看着桌上。
屋子里很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睡不着也渐渐阖了眼,像是在细细地思索,忽地又睁开了,尖利地看向门口,平平稳稳地说了两个。
“进来。”
无喜无悲,无欢无乐。
一丝风就随着轻手被打开的门漏了进来,又被随手阖上时挡了回去。
看不清神情也辨认出一身夜色也染不上的白色衣袍。叶悕对着他那点嶙峋的目光倒是自如,从容地走到床边。
“我猜你也该醒了。”像是在轻声哄话。
“饿了吗?”柔情得没心没肺。
花桨看了他半晌,微吊眼梢流露出一点刻薄而高傲的意味,淡淡的说:
“不要吃冷的。”
分明是孤高的,掩饰得再好还是被叶悕听出了那点不甘心而委屈的意味。走到矮几边拿过那个楠木提盒,里面是用竹炭温着的一碗燕窝粥,熬足了时辰,在憧憧灯影下颜色莹润而醇厚。
便是这样端到了眼前,花桨也仅是用眼角略略瞥过。
叶悕似看透了他那点心思,一手稳稳端着碗,一膝点地,半跪着仰头吻了吻他唇角。花桨一边伸出舌尖漫不经心地回应他,一边细细说了句。
“君子远离庖厨。”
叶悕勾着嘴角笑了笑,“你就知道是我煮的?”
被花桨一刻也不移开的目光直视着,叶悕坐到他身旁,一手环过他身后,连被子带人地抱入怀中,舀了半勺粥送到唇边。
花桨将那白瓷小勺含进了嘴里,又抬眼看着叶悕。勺柄上绘着釉下彩,半开的一朵海棠,从他薄唇间吐露来。就真这样一勺一勺,吃完了那碗粥。
叶悕只穿了件轻便的衣袍,他俯身时花桨便看清了他颈肩处的一道牙印,落在白玉似的皮肤上透出淡淡的血红。比起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伤在难言处的花桨,叶悕身上的伤痕还更多些,背上还有几道交叉的抓痕。
见他放下碗坐回身边,花桨埋了头在他肩上,吻着那鲜艳的血痕。叶悕倒没觉得疼,只有细小的痒,伸手进被子里搂了他腰,花桨便回了头似什么也未发生过一本正经地坐着。眉目间依旧是那淡淡的高傲,透着朦胧的魅惑。
“现在来卖乖,此前勾引我的时候也不想想自己受不受得住。”
叶悕搂在他腰上的手轻力揉了揉,也不知是体谅花桨全身酸软还是在点火,不过分也不平淡,总有些更深的意味在其中。
“好了伤疤忘了疼。”
花桨也不让着他,冰凉指尖触上血红色咬痕,“有人这伤疤还没好呢,就已经忘了疼。”
叶悕没回他话,似笑非笑地牵了他放在自己颈上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再放下来,也不松开,指尖细细摩挲虎口。
静静坐了半晌,见花桨也不似有睡意,便点了另外两盏琉璃灯,照出室内一角明晃晃的暖华,竹炭的热气一时片刻散不去,像蠛蠓一样飞飞绕绕。
窗边便是书架,叶悕便起身取了两本书,一本讲的是国事义理,另一本是民间流传的轶事杂集,回身时看见花桨已经往床里挪了挪,空了一半位置。叶悕来时穿的双浅口缎面鞋,踩了踩鞋跟便脱了下来,顺理成章地坐了上去,摊了两本书给他挑。
本以为依着花桨性子,会看那本条条道理引经据典的国事义理,他却拣了离自己远一些的轶事集。
“上回看过一半,不想在这里又碰上了。”花桨正觉得靠着哪里都不舒服,见叶悕就在身旁,就倚了过去。随手一番就是之前所见的酒令,巧妙地句句扣了“白”字,勾出积在心里的隐忧。
“叶悕,若我说我喜欢你……”一句话让平日应付惯了轻声巧笑的郗少爷也不知作何回答了。
“喜欢你才这么做的。”花桨却不在意,打着呵欠翻了一页,又说了一句。
“但是不喜欢也这么做么?”相较之下,这句才是认真的。
“烟花地里不知多少风尘,哪有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如若不是生活所迫呢?”
“那大约是真喜欢。”
花桨不再问,静静看着手中书页,也不知看进去了多少。嘴里轻声重复着,“真喜欢?真喜欢。”我拿什么来让你喜欢?喜欢到一见倾心,再见钟情,甘愿接下衣袍相迎。
那时无心落土的树种,并没有开出一树繁花,十里飘香,反是在每拔高一寸时,便离践伐又进了一步,得不到应许和浇灌的苗芽。
两日过的颇悠闲,船队年年如此往来,并无多少事务,谈判和交易是以往定下的合约,依照惯例每项买卖有条不紊。
厨房知道花桨身体不适,日日膳食调理。叶悕房间就在花桨主屋的南侧,但他在花桨那处一坐便是一日,偌大一间上好客房,除去床铺全成了虚设。
若不是叶二少爷认床的毛病,那床铺大抵也已也成了虚设。
叶悕也并非花桨所想的矜贵得放不下身段,以往孤身一人走南闯北,全凭自己打点,现下有时便将给花桨端汤递水的事务都包办了。花府少当家也是慷慨,接了碗就挑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在眼梢,招他至跟前,让叶悕也跟着喝了一肚子养气补血的粥水。
午后阳光斜斜落进格窗,慵懒的正是什么都可不做,只说着情话的时候。叶悕本对着字帖写着篆书,花桨来后被他在耳边轻声两句话乱了心绪索性搁笔不写,腾出了桌案,摆上了花桨带来的象棋,输了便亲他一口,赢了换过来,怎么都好。
象棋用的是上好的暗色沉水木打造,这样的木质所做的发簪已是千金难求,不想花府竟能用来打造一副棋具。
花桨见叶悕握着棋子倒似在观赏而不在落子上,也没多言,只是道:“原本还有副相同的,随着另一艘画舫沉落水中。”
叶悕扬眉放下棋子,二人心思都不在此,棋局就此搁置了,说起话来。
花桨冷不丁地问起前夜晚上叶悕怎么帮他换的被褥,又怎么留的热粥。叶悕想了想,也没多在意,如实相告,我遇见了尺素。
船舱的三楼不留一个下人,即便是花桨的小厮除却饭点,也不敢贸然打扰。叶悕是宾客,总不能随意指点人做事。花桨想了许多可能,住在这画舫上,又能调度指挥的,也只有那以前关照过,与那住在花府西南别院中的三名小公子看齐的尺素。不想真是尺素,不知他又了解到了其中的几分。
色字当头一把刮骨尖刀,一向剔透心思的花少爷也疏忽了。
叶悕见他凝神想着什么,细细看过那奢华如画的眉眼,睫下的阴影似蝴蝶的羽翅般,明丽而动人。花桨抬眼对上他有如实质的灼灼目光,不慌不张。
“按着行程,日暮前会到金陵外郊,十里秦淮,灯火长明。”
一路细数过去,讲的都是二十三家商行所在地,却俱与商埠无关,皆是天光水色,鬼斧神工的景致。
天成的色泽永远比人心好猜测。
除去那死生难卜的,与自己相同的存在,与自己血脉的相连的也只剩下那无意中送回了花府的少年了。
人心太难猜,永远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怎么也查不出尺素的过往,如同被人刻意抹杀了一般,却在他的行囊中找到了一支遍体通透的紫玉箫。
人心就是这么的拈轻怕重。
轻不得,重不得。
画舫行至支流汇入的江口,江风压着水面吹进一丝清寒,叶悕取过件暖裘替花桨披上,再起身去掩了窗户。
“叶悕。”还没回到原先的位置就听见花桨出声叫唤,眼里有着揶揄的笑意。
“不对,我记得你表字。致维,致维。”
“你若是能一直这么守在这里,我便也只对你一个人好。”
“致维,你这么细致,人长的也不错,是鼻子是眼的,夫复何求?”
“我带你去游湖,游断桥白堤,湖边看柳,听夕阳唱晚。”
“去江南山陵的湖泊旁搭间屋子,养了鸡鸭,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顾。”说道最后,是独角戏般的寂寞。
叶悕似乎早就看透了他放开后来小孩子气地说话,除去那点凉薄到骨子里的高傲,花桨不过是个寂寞的人。寂寞得……一心逼迫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不再畏惧。
哪怕缱绻不过片刻。
哪怕时光逝了年华。
哪怕此后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