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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伍 树介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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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的话语从半开的窗扉漏出来,一字不漏地被外面的少年听见。
手里的花盆端的很稳,一株长势繁茂的凌霄花,尚未至花期,却已是点点花骨朵。只有他自己才能觉察到的,指节摩擦的声音。
细碎的,喀嚓一声,结满冰棱的枝条终于不堪重负,落向满地雪白。
分明还是青碧色的树皮,在雪地上美到萧条,美到肃杀。
并非是因为错应了一番深情,尺素有足够的理由恨他。
那又如何,早已定下了心思,他想要抹杀了过去画于白纸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想要留下洁白纹理,心甘情愿地为花桨留出余生空白。
十一年前,尺素四岁,花桨未满九岁。
休渔期,每家每户的后院晒着鱼罟,空气里飘绕着淡淡的水草腥气。
沂镇南侧的山岭有大片的茶园,再过一个月便是最后一道秋茶上市的季节,再往后,将是江南温和的薄雪封山,安然渡过又一年的暖冬。
平静的小镇难得的热闹,镇口的苍石牌坊处停着华盖小轿,厚重的轿帘遮得严严实实,乌檀色缎锦以明暗织法落着名贵的牡丹,阳光落在光滑丝线上耀得人真不开眼。
家丁在轿帘外恭敬地与轿中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复又垂头站在了一侧。
一只手掀开轿帘的一边,细小而纤长的指节,皮肤在光线下近乎于透明。轿里下来了个一身宝蓝色华袍的少年,眉目精巧细致得如同从画中走出。
舒袍缓袖,剪裁合身,衬出那年少单薄的身形。面上却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浪漫,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眼睫似沾满了泪珠般粲然,细细长长的吊梢眼无喜无怒,面颊白净得似乎经不起一丝阳光的灼烧,分明就是个养在重楼之中,矜贵无比的小少爷,那点刻骨的明丽不禁让人心寒。
江南八宝斋特质的缎面鞋从未落地,鞋底依旧是雪白的颜色,随着少年沉稳的步调慢慢带上了土黄色。
这是那时的花桨,一直生活在花府东北角隐蔽的别院之中。乘了一日一夜的轿子,来到这偏僻而宁静的小镇。
掠过一干心怀各异的目光,从容地走过了半个村子,最后在一个结构简洁的瓦屋前停下。从前缘到门房,没有一处不显示出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显示出它的主人心思的细致和巧妙。只可惜,无论如何只不过是个平凡的民居,与花桨所居的雕栏秀户根本无法比拟。
相随的家丁全留在了院外,只有花桨一人沿平整的石板路来到屋门前,两边是红纸写下的对联:
“惠风和畅开怀日,天朗气清得意春。”
字迹尚显稚嫩,但端庄严整,已透出峭刻凌厉之感。
细细看了看,薄嫩的嘴唇终于不再紧紧抿着,伸手叩了叩门。过了片刻,才从门内传来放低了脚步声,轻巧得像是经过上好的礼教一般,敏捷但没有半点急促的意味。
陈旧的光木门扉“吱呀”一声被拉开,开门的少妇见到眼前只到自己肩高的少年微微愣住了,看着那眉眼细致的少年恭恭敬敬地作揖,用清凉的童音平平稳稳地称呼自己。
“谨若姑母。”
花谨若知道总归有一日花府会寻回自己,哪里毕竟是世间最能够包容她所有过往的地方,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带她回去的,是一个尚未满十岁的少年,用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声音说着话。
那样井井有条的话语让她无从辩驳,她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个才四岁的,正在学堂念书的孩子,心怎么也硬不起来。她对这个孩子就从未硬起过心肠,他已不是第一次前来。在更早之前,他还不是这样矜贵的装束,只扮作普通人家的小孩,对她说花家的习学不可外传,后继无人亦是可惜,恭恭敬敬地请求教导。
谁也不会想到,江南正气倜傥的明冽将军,一生挚爱之人是个异族女子,精通药理蛊术,她的孩子都略懂皮毛,而一生绝学只教给了唯一的女儿。
此后每月十五花桨风雨不动都会悄然前来,并避开一切耳目。但花谨若是在花桨已整整学习了两年之后才知道,她早逝的兄长竟是有一对孪生子。正在换牙的小男孩在她掌心写下一个“昳”字,“我是日昳偏西的昳,另一个花桨的表字是旭,旭日东升的旭。”
“小侄是来请姑母回去的。”花桨俯身。
“小昳,我已定下心思,不会再回去了。”花谨若咬牙拒绝,“你回去罢。”
花桨没有再与她争辩的打算,极优雅而有礼地撩开衣摆,单膝点地,跪在了花谨若面前。一身宝蓝的衣袍铺了一地,似平静的海面,和风下不起波澜。
“那我就在这里慢慢等姑母回心转意。”
便是这样僵持着,最后是花谨若先收回了视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双原本的纤纤玉手现下添上了年岁丑陋的痕迹,曾经这双手,能抚琴,能弄笙,能调管,能舞墨,现在只做着最平凡的农务,打点家境。其实她心里并没有什么期盼的,在这平淡的生活中,依旧有她的高傲,尖锐得让她怎么也不愿回去曾经的锦衣玉食之中。
她转身时,花桨看到了她鬓间微弱的光芒,那是细细的银丝反射出的无力而脆弱的光芒。
她其实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独自抚养孤儿的伶仃母亲,岁月无一不在催人老去。花桨想,何苦呢?
花桨一跪便跪了三日。再没有见到过花谨若,其间有个小小的身影时不时地环绕在他身边。花桨没有抬过头看他,他便俯下身来看这个人。
即便只有四岁,那样漂亮的眼眉已经昭示了他将来的样貌。
男生女相,命薄福浅。花桨唯一想到的。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摇篮边看着只有两岁的他漂亮的眼睛,替他编了一个如意结,他已经不记得,再过半年后来的时候,他咿咿呀呀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似乎在试图念出他的名字。他都不记得,他在强迫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的时候就要求自己忘了这些。
到第三日,那个小孩没有再出现。花桨起了身,走路的动作微略有些僵硬,来到门口,家丁忙不迭地送上了温度适合的清茶。
“花府那边怎么样?”因为三日间滴水未沾,声音很低,细细的像猫叫一般。
“二爷被宣召入京,尚未回府。有西南院小少爷打点一切。”二爷是花诤其。
“那东北院的小少爷呢?”
“卧病三日,足不出户。”
“你们呢?”
“一直服侍左右,寸步未离花府。”
他要除了他,再无一个花府掌势的人会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很好。”花桨的脸色竟有一点愉快的味道,用那尚未脱离童声的嗓音说着冒着寒气的话语:“传言中,花府昔日的三小姐因病而逝,现下,要让这传言成真。”
“花、柴二家的小少爷,带回去好好照顾。”
“还有,不要让六伯父知道。”
流落在外的花家血脉随时会成为花府的隐患。
花府也不允许留下任何为世人所诟病的往事。
这些都是来自于他骨子里对血系的高傲和苛求。
有条不紊地吩咐完这一切,他伸手捂着唇,轻轻地咳了两声。
“回府。”脚步和来时的一样平稳而轻快,留守的家丁恭候已久。花桨端端正正地坐到了轿中的银鼠软垫上,接过家丁递来的手炉。一直到轿帘放下,遮去最后一丝光,他才露出倦色,落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若是十一年后的花桨,定不会就这样离去。他会不惜一切手段来达到目的。
一日一夜的路程,翻山越岭,回到花府又睡了半日,醒来时,花桨并没有见到那个应该被带回花府的小小身影。
他手里玩弄着沉水木的伏虎雕,听完了下人的禀报,神色淡淡地让他们下去。
一直到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手中传来细细研磨的声响,从玉白色的骨节可以看到下面青白的血管。
花桨站起身,虚虚披在他肩上的雪狐裘滑落在了扶手椅中,徐徐抬起手,一握碎屑从指尖缓缓滑落下,散了一地。
“果然是花家的后人。”
花谨若知道有家丁一直守在自己屋子周围。那日帮儿子穿戴好衣装后,轻声吩咐下了如何逃脱跟踪的方法,将两封书信和一支紫玉箫放在了书囊中。
对于只有四岁的小孩,盯梢的家丁并没有太谨慎,但他们无疑低估了小孩的智慧。小孩顺利地逃出了沂镇,回想在耳边的只有那句母亲吩咐了许多遍的叮咛。
“不要停下,去北疆,寻找那个名字叫做谡敬的人,一定要安好地生活下去。”
那个四岁的小孩至今都没有见到过母亲让他寻找的人,他在辗转北上的途中遇见了安国府出行的二少爷,叶悕,被一同带回了洛京。
叶悕所知的一切来由于花谨若的亲笔书信。但他不知到花谨若是如何死的,甚至连花桨也不知道。
花桨见到的,也不过是入殓前的尸身。
失去了温度和鲜活,依旧美丽的面容。
仔仔细细地检查,没有任何的易容,确定是三日前那个隐忍但高傲的少妇。
“入土为安。”他轻轻地说道。
花桨在花谨若的墓前又跪了三日。不是单膝点地,是真真切切地,落下了双膝,奉上一捧膝下黄金。
恭敬得让人疏远。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花桨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他的姑母,除了他自己,早已无人记得,日渐成为了他身体里不为人知的一部分。
那一年并没有迎来一如既往的暖冬,寒流侵袭如千军万马长驱直入。
刚满九岁的花桨对着窗前的冬青树愣了愣神。
寒冬清晨的雾气凝在枝条上,状似披挂介胄,压弯了一树。毕竟是生于江南的树木,枝条柔韧,最后承受不住冰棱的重量,脆生生地折断落到了雪地上,凝着的冰晶似隔夜的泪。
杀孽,欲念,放不下,只好受着。
尺素在屋外,听见仅隔着一层窗户糊纸的话语慢慢变作了低声的轻言,轻手地放下了花盆。即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屋里的二人还是察觉了。
“他走了。”叶悕慢慢坐起身,比起只穿了件料子轻薄的裘衣的花桨,一身齐整的衣装似乎有着戏谑的意味。
“难不成,悕少爷还有要人在旁观看的癖好?”花桨抬手解着自己的衣扣,细看才能发现的,不是一般的盘扣,中间镶嵌着玉石打磨出的圆片,和那尖尖细细的指尖的颜色相差无几。解到第四颗,突然停了动作,半晌才又继续动了起来,却不是继续解着衣扣,而是缓缓拉开了立领,露出了形状姣好的锁骨。
欲念。哈,果然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