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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壹拾 箫声引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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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悕所言故事并非讹传。只是他仅知故事中堂皇之处,不知其后曲折。
自古奇珍异宝辈出,真真假假。花明冽虽不喜收藏文物,但花府中不乏珍品,其中便有一笙一箫,是神话中萧史弄玉之物。
碧玉笙是自从那时的花家三小姐出世便赠给了她。花谨若也是应了花明冽为他取的小名“花解语”,冰雪聪明,善属文,工书画,谙音律,弹得一曲玉笙清越动听。
明冽将军一代儒帅,旗下幕僚也非莽夫,个个出类拔萃。位列第六的谡敬擅于箫,在平陇一战前夕,映着千里戈壁,满目沙场,一曲箫音宛转,不知勾了多少军士壮志豪情。
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悠哉。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
花明冽一军浩荡水师走的府南河水路,边锋是当值舞象之年的柴渊率领的轻骑绕行蜀道。嘶嘶马鸣,尘龙蔽天,最后花明冽夺了敌方军旗,立在冻土地上,硬生生地顿开了一道宽有二尺,长余十丈的豁口,凛凛一夫当关之人,在喊杀声中道出一个冲天“破”字。
平陇大捷,班师归京,终于折了依依柳色。也不知花明冽是有心还是无意,空置多年的紫玉箫,本是岁月尘埃落了锦匣,在那之后赐予了谡敬。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夜夜箫声,溶溶月色,终得心比天高的一顾倾城的解语花倾心一顾,笙箫合奏。
彼时是花府最繁盛的时月,平陇大捷,花明冽回京时,一匹的卢宝驹,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洛京,用临行前御赐的玄铁令单骑闯宫门,不为诰命官爵,不为如花美眷,不为金银俸禄,只为请辞下江南,远离官场是非。
却也是蜀地平宁府最没落的时期。打下江山,柴渊尽了一臂之力,封了王侯,实则远调往刚刚平息了战事的锦蜀,苛赋重税,被逼得半路从商,人不兼官,官不兼事,纵使兰墨坊天下闻名,赚得千钟栗,也是一段不光彩的过往。
花家长子询之英年早逝,次子诤其体弱多病,花明冽对这三小姐谨若不可谓不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疼爱有加;谡敬能诗擅词,文韬武略,花明冽也赞他“才倾陆海,堪为名将”。如此一段良缘本该就此尘埃落定。不料花府远避官场也躲不去朝野风波,花明冽未见得谨若出嫁已与世长诀。
花家变故一起,更遭平宁侯相逼。三小姐花谨若无奈之下上了柴王侯的花轿,从此一入侯门深似海。
花府最混乱的时候,谡敬恰好被远调,消息闭塞。临别时互赠笙箫竟成二人最后一面。半年后谡敬才得知谨若已一身红帔嫁作他人妇,也只好铁下心意再不相见。
花谨若远嫁锦城平宁府,王侯门下兰墨坊名满天下,平宁府家财万贯,柴、花两家联姻,共筑商桥,一时变故,引得久居山中的花诤其出面,挑起大梁,才稳住了局势。
虽然不尽如人意,也得有归宿,各有所安。箫声引凤,千古佳话终不是常是所有,玉笙玉箫远隔两地,只如零燕分飞,各自苦守年少韶华,旧事不在重提。
本该如此,花谨若却在无意之中知晓三年前将花家逼至绝境,将自己逼上花轿的幕后俑者竟是如今的枕边人。
无风夜,桂月危悬,风泉虚韵。罗帐下,剪刀锋冷,同床异梦。花谨若静看身边人安详睡颜,想起三年来点滴,贵为王侯,却放下身份处处谦让,温言软语,何时不疼爱自己?若是一般女子早已回心转意,放下此前红尘旧情,安守此生,且不想自己竟负上了家仇,不由心寒苦笑。剪锋离那人心口仅一寸时被挡下,对上那双摄人眼眸才知对方早已料知今夜到来。
往时心比天高的解语花最终只留下了一声轻叹。
“柴渊,我与你一日夫妻百日恩,从此再无牵连。”
孤身一人,漂泊至江南地,花谨若才发现已有身孕。那时她不过双十年纪,独自来到沂镇,此地风尚淳朴,居民依靠打渔兼种植茶园为生。
心性孤高,纵仅一山之隔,她也不愿归家,隐姓埋名,留在了这伶仃小镇。
锦城内,人言平宁侯用情太深,为花家三小姐手段用尽才抱得美人归,其病逝后终不再娶。叹平宁侯手法狠利,机关算尽,只是人世常伦,总有报复,不得与之相守至百年。
最无辜,并非红颜抵不过劫数,命比纸薄。却是柴王侯心系之人并非那才貌尽倾,堪为咏絮才的花谨若。逼得花府一时走投无路,不过是为了迫花诤其出面。
兜兜转转,平添多少恩怨?
是谁打马江南巧遇了一身天青色长衫的翩翩少年挪不开眼?
又是谁趁着酒兴剑走龙蛇折了花枝送去说着对方面若桃花?
是谁在竹笑中说平了蜀陇我陪你去游西湖在断桥上走一遭?
又是谁置那从战场一心热切归来的少年不顾紧紧闭门不见?
却不知是谁换了发钗谁解了衣袍谁乱了念想谁慌了手脚?
又不知是谁采了蒹葭谁动了真心谁听了离间谁信了谣言?
花明冽一枚玄铁令闯了九重深宫,明地里是请辞,暗地里句句指了那年少有为的轻骑统帅柴渊有异心,可远调不可留居宫中。
江南花府,掌管二十三家商行,势力横贯半壁江山。明冽将军本就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褪下一身鲜花铠甲,功成身退,隐居江南,实为暗中把守秦淮一带富饶之地,手中仍握有兵符。兵符分阴阳,藏在两枚玄铁宝令之中。
战壕上明冽将军何其英勇足智多谋?官场上又何其明智点染河山?明眸善睐,眉目清冽,殊不知他心思也是清明准利,早看出了柴渊与诤其那点说不透挑不明的情愫。他宁可将心爱的二儿子诤其养作笼中夜莺,也不愿让他淌一趟违背世俗的恶水。
柴渊前脚去了锦城,后脚京城就传了流言,轻骑兵军风不正,将领以色上位得了圣宠,幸有贤臣直谏,才得清君侧。
轻骑兵的统帅之为后由花明冽的左将军叶宣彰接管,洛京叶家人才辈出,向来为世人所称道。
十七年过去了,锦城平宁府,练了精兵,屯了粮草,存了饷银,人尽皆知其策反之心。以天下民生为要挟,不过是同当年以江南花府为要挟一样,只为了能让那人走出竹林,回看他一眼。
只是来的不是本人,是与他有着七分神似,相同的高傲的少年。
不配剑刃,不带兵械,甚至连随从也只是两名文秀的家臣。乘的是花家的画舫,但画舫并未进川西平原就返航了,此后一路是简行来到锦官城。
奇就奇在,传言中花家画舫返航时在里港口不过一百里的暗涌处沉了船,少当家不谙水性,病重静养了半年。传言中的每个细节,都与锦城平宁府丝毫没有关系。
少年对柴渊说,我替他来了。
赔上了花家重金打造的画舫,包括我自己,是替我祖父当年对你的诬蔑道歉。
我只求你不要逼他。
柴渊想,原来十七年来的点点滴滴,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全成了一方面的逼迫。
十七年,换了住处,设了阵法,隐了踪迹,千方百计全是防着我不让我找到他。
从来没有真想伤害过那个人,可所有人都认为我是错的。
当年明冽将军为了他,毁了我一生前程似锦。
当年花谨若为了他,对我以利刃相向。
便连今日,不过十八岁的少年,为了他前来,也是甘愿一命抵一命。
三代人,都是他的血亲。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真要他的命。
柴渊并没有真要少年的命。只是把他囚禁在了平宁府深不见底的地牢之中,用的是上古极刑,七把刮骨尖刀钉在绝音壁上,隔日一剑,剑剑要害,半月后,最后一把剑本该刺向咽喉,却偏向了琵琶骨,痛不欲生,却求死不能。
却一直问不出花诤其究竟在何处,一个字也撬不出来。
平宁侯的心腹名医用人参吊命,那少年武功高强,一缕真气护住心脉,昏厥不醒却没有性命之虞。
少年所带来的两名家臣平安归去,但早已被柴渊用了血引蛊毒,毒发便化作血水,尸骨无存。
两名家臣本就为一对父子,逸平与谡德。
这是花桨知道的部分。
他不知道的是,柴渊所用的蛊毒可伤人,也可救人。为引之人不死,蛊便不破。若换做药引,为引之人亦与所救之人同气连枝。
那名少年得以存命至今,是柴渊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柴涵暗中不惜以自己的血肉为引,无论如何也要保全他。
这样,死生与共的关系,是甚至比孪生子之间更为紧密的连结。
他知道,叶悕的鹰隼曾捕获柴渊通信所用信鸽,知晓了柴王侯暗袭花府,谡德做内贼内呼外应的计策,也知道了其中蹊跷。
他却不知道,叶家二少爷陪他上落索坡,是自愿中了那调虎离山的计策,故意让要犯被劫,纵虎归山。那几名要犯中,早混入了叶家影卫的暗探。
几时能再闻得一曲箫音?
只怕声声皆是惊心之音。
只怕声声皆是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