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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壹 羊脂玉章] ...

  •   花桨对窗片刻,折身至书架前取下八行线纸,提笔而书。转眼落成三封信笺,封装不同纸封。叩门声起,应声而答。
      “进来。”
      白衣少年敛眉手端水盆而入,将那尚在冒着雾气的热水放在红木架上,取下洁净方巾,沾水拧干,再递至花桨面前,始终低着头。
      花桨并没有接过方巾,反是直接捉住了那纤细手腕,少年没有躲,反而扬起了头。
      “你是如何上了这画舫?”
      见少年不答,也不逼问,“那为何要上画舫?”
      问得少年不知如何作答,他心里明知答案却不敢说。面上是一贯的平静,似乎生来便是一副不畏风浪处事不惊的面相。
      “日后,这些事,不用你做。”
      听罢少年竟有一丝慌乱,“不要赶我走。”

      “可还记得我带你们逛那元宵灯会时所言?”
      “若是谁溜出来,禁足三个月……”缄默半晌,知道花桨在等自己开口,才讪讪答道,一字比一字小声。

      可花桨面上神色无一点冷厉,竟还有些说不出的和颜悦色的意味。
      “既然记得,便乖乖去关那三个月禁闭。”

      少年咬着下唇垂下眼帘,下颔的尖削弧度愈发明显,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视线落下的地方瞥见花桨仍捉着自己手腕,白净脸颊透出薄红。花桨看在眼里,也不放手,反向自己拉近了几分。
      “你告诉我你如何上了这画舫,我便不让你关这禁闭。”
      “……”

      “或者这么问,为何逸平不来了,换作是你?”
      “逸平和哲予正在赌气,哲予要和逸平一同过来,最后两个人都不来了。”

      “也罢。既然上了船,便同我去一趟锦官城。”故意停了停,才似询问一般扬了语调,说出对方名字。
      “可好,尺素?”
      笑意顿时挣脱开下坠嘴角,委屈的神情一扫而空。
      “你下去吧。”

      随着门扉轻阖,依旧一室阒静。
      风形白端砚上落了一抹绛红,正是新研的朱砂墨。花桨信手在纸张原本的枯枝上点了一支红梅,九朵梅花错落开放。
      “我怎么敢让你做这些事?”你可是矜贵的,柴、花二家联姻诞下的骨血。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红梅似血。当初尺素被送来时,一袭锦袍上绣了梅花九朵,针黹细密精巧,那锦缎更是兰墨坊的上品。只是,此后再未见尺素穿过一回。
      在花桨看来,尺素是该是叶家安国府握在手里的,最强势的一张底牌,竟然就这么轻巧地,送回了花府。那样安静的,像是隔绝了所有尘世繁杂的少年,一双似用整块的羊脂白玉雕出的手,该是泼墨丹青,受得最好的书香门第的教育,却在被送来的第一天,解了自己衣扣,像是柳陌花衢中染了一身烟花的风尘之人。
      尺素那一身无暇白衣是像了谁?花桨想到的身影参杂了莫名的熟悉,白衣白马,嘴角勾了弧度,然后从唇间吐出两个字,“小桨”,带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深情。

      揉了揉微颦的眉心,花桨展开一卷图轴,卷中用朱笔所圈便是二十三家商行所在地,由东向西,一直至龙泉山,蜀道为隔,盘踞了江南一带。

      扈渎。静海。淮夷。嘉禾。西府。苏州。金匮。澄江。广陵。镇江。江宁。鸠兹。铜陵。秋浦。安庆。浔阳。江城。咸宁。岳阳。沔阳。荆门。襄樊。夷陵。

      日晡已过,酉时初刻,满江烟光云影,画舫频移。
      叶悕来寻花桨时发现他一手支案,眼睫低垂,显然是睡着了。他便点了灯,不经意看了那信手画的红梅,分明是未完的画,下旁却印了一字,所用的白玉印章还在一旁。

      字迹是认得的,印也是认得的,所印却不是同一个字。

      昔日花桨所用的印上所刻为一“旭”字,今日所见,之上朱砂印中为一“昳”字。
      “旭”为朝日初生,“昳”为日落偏西,一早一晚,一明一暗,恰成对应。

      花桨并非沉睡,叶悕进来时他已察觉,只是未睁开眼,直到他伸手去动那枚印章时才扯住他衣袖。
      “叶悕,这印不能动。”
      叶悕倒也真停住了,收回手时,花桨却没放开他,半个手掌都陷进了那宽大衣袂中。叶悕垂手执住他指尖,掌心落了点点清冷。

      “和我家雪球儿似得。”

      眼前发丝动了动,花桨抬眼望住他,目光嶙峋而锐利,叫人移不开眼。他没有束发冠,细细长长的发丝洋洋洒洒落了满肩,眼梢微吊,本就多情而慵懒的意味被衬得一派旖旎风致。
      “雪球儿是谁?”
      “我母亲新近养的猫,刚来时还没手掌大,怕冷,见着暖的都挨过去,小时候就喜欢黏人……”叶悕尚未说完,花桨已缩回手,动作极快,叶悕依旧是笑,不动声色地理着被拉开的袖口,继续说道,“我走时,它才长大了些,转了性子似得,对谁都若即若离。”
      叶悕是穿了身素色的白色衣袍,剪裁却别致,缓袖的褶起不同于一般外袍,内饰暗纹,灯影下透出图案,不知是真繁复还是他有意,半天也弄不好,他便一直低着头,一眼也未看过花桨。
      最后是花桨先开了口。
      “你见过这方章?”
      “我以为我见过,原来不是。”
      花桨本就打算尽数相告,故意将它留在案上,也不卖关子。
      “父亲那时刻了两枚白玉章,一枚是彻宵批文,见日始初生,顿有灵感刻下的,所以是一‘旭’字,另一枚是日夕在院中见一方日光透过格窗落在青砖地上,其中映了斑驳竹影,文思乍现,便又刻了一个‘昳’字。后来一同由人捎了回来。”
      留给那对未出生的孩子作表字。

      口吻是平直的,寡淡的,只是由那副吴侬软语的江淮腔调说出来,似有了多情的味道,但那点意味全化在了冰冷的眼眸中。
      ——他只是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叶悕意识到,即便在谈论的是自己父亲,花桨的神色也未有过一丝动容,将阴薄到骨子里的寒意都勾进了嗓音里。
      “小桨……”
      “没什么。”不等叶悕说完,花桨摇了摇头,将玉章收入锦盒中,羊脂白玉在内里的红绸中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叶悕是猜到了花桨那点细微而不愿说出来的愿望,只是那希冀过于含蓄而浅白,连他自己都生出了鄙夷的心思。
      即便没有了这玉章,叶悕也不会弄混了他们。

      “叶悕,从此处到锦蜀尚有两个月,我们便做个约定。”
      案台上仍是那红梅九朵,说不出的艳丽。一轴长卷铺开,几笔朱红随江流滚滚点染了半壁山河,似楚河汉界,以玲珑社稷为战场,看不见的旌旗铁骑逶迤而过。

      “好,我答应。”
      我愿束手入此局,义无反顾只求你回眸一眼。
      灯影随着四个字音晃了晃,原来是窗户一直未关,江风骤起落了进来。
      花桨起身走近两步,“有风,没听清。”

      叶悕望着花桨,知道他就算凭着唇形,也是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但对上了那幽深眼眸,也似甘心被他戏弄一般,又说了一次,“好,我答应。”
      浓烈的,炙热的,从心底升上来的说不清的意味,纷乱地挠着思绪。只听见还是那句,“没听清。”
      不依不饶地,急切地,勾出了多情而宛转的尾音。花桨竟然是贴在了叶悕耳际所说出来了。江风吹散了发丝,似化不开的水墨,百转千回。灯火闪了闪,跳了跳,终于是灭了。
      “叶悕,我们只有两个月。”

      “然后呢?”分明已抱了满怀温香软玉,还是故意要等着下文。
      “春宵苦短。”看不真切,也不知哪来的信从,叶悕认定花桨说这话时是在笑的。从吊梢凤眼带出一点情意,明滟滟地似笑非笑,惊心动魄一般地……慑人。
      在指尖下勾勒出的眉眼,线条是优美而流畅的,干净而明快的,不知是从哪里生出的,让人热切的意味,让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花桨在那片暗得没有一丝光的阒静中,觉出有只手落到自己头上,顺着未绾起的发丝轻轻捋过,温柔而缱绻缠绵地。扬了头吻上叶悕的唇,舌尖挑开唇瓣,又捕获住对方的,却又只是如此,舌尖与舌尖的厮磨。在晦暗的寂静中,尚能嗅到烛火熄灭最后一缕青烟的味道,这样的浅吻反而浓烈得化不开了。

      潮汐涨落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慢慢涌进细微的声响。
      花桨引叶悕来到床边,却不见他坐下,只是伸手帮他把发丝拢到而后,指尖从耳畔抚到尖削下巴,拇指在喉结与下颔的皮肤出轻轻摩挲着,似在细细端详。

      “你见过我叔父,茶也奉了,现下该如何怎么就这么手脚不利索。”
      “奉茶?于礼该是谁来奉茶?”叶悕听出那调笑的意味,花桨是用那日斟的一杯清茗作媳妇茶的文章。
      似再无可说的,两厢无言。

      两人目光便直愣愣地对着,安安静静地,又同时垂下。
      如此光景,倒真如只等烧尽了红烛,规规矩矩的一对新人,走过红彤彤的花毯,交换了八字生辰,听从了媒妁之言,见过高堂,拜过天地,饮过一盏合卺酒,规规矩矩地一步一步走过这些繁琐,最后终于在黑暗中,默默地,定下一场百年好合。

      浪花的声音声声入耳,散落的三千青丝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壹 羊脂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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