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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家族 “ ...


  •   “没有比家更美好的地方。”——荷马《奥德赛》

      快餐店的那个下午,艾瑞丝没有在现场。她留在临时指挥中心,和加西亚一起追踪弗兰克·布莱特科普夫散布在沙漠中的“解剖室”——三十年间,这个连环杀手在美国各地留下了上百名受害者的痕迹。

      后来艾瑞丝是从加西亚那里听到整个经过的。

      “弗兰克手里有孩子。”加西亚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颤抖,“一群孩子。他绑架了整个小学郊游团,杀了带队的老师,把孩子藏在沙漠里。戈登没有选择。”

      戈登放走了弗兰克。

      那天晚上,BAU小组乘飞机从亚利桑那州返回匡提科。机舱里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沉重。戈登坐在最后一排,棕色眼睛半闭着,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艾瑞丝认识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摩根坐在戈登对面,巧克力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拳头一直握着,指节泛白。霍奇纳坐在前排,手里拿着案件报告,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没有人说话。

      艾瑞丝坐在瑞德旁边。瑞德也没有说话,但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不是案件笔记,而是一幅素描。艾瑞丝瞥了一眼,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粗糙,但能看出那是弗兰克。

      “你在画他?”艾瑞丝低声问。

      瑞德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在试图理解他。”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三十年的杀戮,上百名受害者,没有固定的受害者类型,没有固定的作案模式——他不是一个可以被分类的杀手。戈登说他是他遇到过的最危险的对手。”

      “戈登放走了他。”艾瑞丝说。

      “戈登救了一群孩子。”瑞德抬起头,棕褐色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有时候这不是选择正义或邪恶,而是在两种邪恶之间选择较小的一方。”

      艾瑞丝沉默了。她转过头,看向机舱前排。霍奇纳终于放下了案件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依然蹙着,但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她想起戈登说过的话——弗兰克不是戈登一个人的对手。他挑战的是整个BAU的存在意义。而戈登选择放走了他。

      那天晚上回到匡提科后,艾瑞丝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她整理了弗兰克案件的所有卷宗,把加西亚查到的每一个解剖室地点、每一名受害者的信息都归档完毕。戈登的办公室灯一直亮着,门关着。她路过时听到里面传来巴赫的大提琴曲。她没有敲门。她知道有些时刻,一个人需要独处。

      弗兰克离开后的几天里,BAU的办公室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戈登比平时更沉默,摩根的笑容少了很多,就连加西亚的屏幕上也不再出现那些跳舞的小动物动图。霍奇纳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起弗兰克,但艾瑞丝注意到他桌上的红茶换成了黑咖啡——他只有在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艾瑞丝没有问。她只是每天早上准时带着咖啡和贝果出现,把一杯大吉岭红茶放在霍奇纳办公室门口的台面上,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卷宗。

      周末来临的时候,霍奇纳走到她的工位前,棕色眼睛看着她。“梅隆,这周你加了三天班。明天休息。离开办公室。”

      不是建议,是指令。

      艾瑞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霍奇纳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是,长官。”

      她收拾好东西,开车回了公寓。但她在公寓里坐了一个小时,看着窗外的匡提科夜景,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生活从十六岁开始就被学业和训练填满,闲暇时间不是在看论文就是在整理卷宗。突然被命令“休息”,她反而觉得无所适从。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艾瑞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还有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怎么想起给奶奶打电话了?”

      艾瑞丝的嘴角弯了起来。“奶奶,我明天回家。”

      宾夕法尼亚州,梅隆家族庄园,坐落在匹兹堡以东的山丘上,占地四百英亩。庄园的主楼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石头建筑,灰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高大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温和的光芒。艾瑞丝的车驶过铸铁大门,沿着铺满碎石的私家道路缓缓前行,两旁的枫树已经开始变红。

      她刚把车停好,主楼的大门就打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银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休闲裤和深蓝色的羊绒衫,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但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健。他的棕色眼睛——和霍奇纳一样的棕色——在看到艾瑞丝的那一刻,从严肃变成了温暖。

      “爸爸。”艾瑞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理查德·梅隆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他在董事会上的那种公式化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只属于家人的温柔。“你瘦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匡提科的食堂不好吃?”

      “食堂很好。”艾瑞丝说,“我只是工作忙。”

      “工作忙不是不吃饭的理由。”理查德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然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像她小时候那样,把她拉进了一个短暂的、克制的拥抱。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但他的拥抱总是很用力,像是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那个动作里。

      艾瑞丝把脸埋进父亲的肩窝,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古龙水和雪茄的味道。“我很好,爸爸。”

      “你妈妈在厨房。”理查德松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家人才能听出来的无奈,“她听说你要回来,把厨师赶走了,说要亲自给你做饭。我已经让管家准备好了灭火器。”

      艾瑞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厨房里,凯瑟琳·梅隆正在和一块牛肉搏斗。

      她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脖子上戴着一串简约的珍珠项链——即使在自家厨房里,她也穿得像要去参加董事会。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裸粉色,握着刀的方式像握着一支笔,切出来的牛肉块大小不一,但她的表情专注得像是正在签署一份并购协议。

      “妈妈。”艾瑞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

      凯瑟琳转过身,棕色眼睛在女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快速而精准——艾瑞丝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风衣的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这些信息在她的大脑里被快速处理,然后她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心疼,但她不会说出来。

      “你来了。”凯瑟琳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艾瑞丝面前。她没有拥抱她——凯瑟琳·梅隆不擅长拥抱——但她伸出手,把艾瑞丝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的头发长了。该剪了。”

      “我知道。”

      “还有你的风衣。梅隆家族的人不应该穿着有污渍的风衣出现在公共场合。”

      “我是在FBI工作,不是在时装周。”艾瑞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凯瑟琳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进来帮忙切洋葱。你弟弟说你上次做的意大利面还不错,他想再吃一次。”

      “亚历山大回来了?”

      “昨天从学校回来的。他说他想你了。”凯瑟琳转身走回灶台,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当然,他不会亲口承认。他说的是‘姐姐做的意大利面比食堂好吃’,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艾瑞丝走进厨房,拿起围裙系上,开始切洋葱。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分不清是因为洋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客厅里,亚历山大·梅隆正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教科书,但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十九岁,比艾瑞丝小五岁,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他有着和艾瑞丝一样的黑发和蓝眼睛,但五官更偏向父亲的轮廓——更硬朗,更年轻,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听到脚步声,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姐!”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艾瑞丝面前,然后——停住了。他似乎想拥抱她,但又觉得十九岁的男生不应该表现得像个孩子,于是他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袋。

      “你看起来很累。”亚历山大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弟弟对姐姐特有的、笨拙的关心,“FBI的训练这么辛苦吗?”

      “我不是在训练,我是在工作。”艾瑞丝看着弟弟,蓝色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姐姐看弟弟时才有的光,“你长高了吗?”

      “我二十岁了,不会再长高了。”亚历山大抗议道,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不过你好像变矮了。”

      “是你长高了。”艾瑞丝伸出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去年你还只到我眉毛。”

      “那是因为你穿了高跟鞋。”

      “我没有。”

      姐弟俩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修长、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和父亲一样的棕色,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步伐从容不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知道自己很好看”的从容。

      “小妹妹回来了。”威廉·梅隆——家族的长子,继承人,三十岁,哈佛法学院毕业,现在在家族基金的管理委员会任职——靠在楼梯扶手上,棕色眼睛看着艾瑞丝,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在FBI追杀人犯?比在普林斯顿写论文刺激多了吧?”

      “威尔,你别吓她。”亚历山大抗议道。

      “她不会被吓到。”威廉走下楼梯,走到艾瑞丝面前,伸出手,像商务会面一样和她握了握,然后——用力一拉,把她拉进了一个拥抱。“欢迎回家。”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而温暖,“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但他不好意思说。”

      “我知道。”艾瑞丝说。

      威廉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看起来不错。比我想象的好。我以为你会带着一身伤回来。”

      “FBI不是□□片。”

      “我知道。但你的工作确实很危险。”威廉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如果你需要什么——资源、人脉、任何帮助——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

      “你不会的。你太倔了,像妈妈。”

      艾瑞丝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门铃响了。

      亚历山大跑去开门,然后他的声音从门厅传来:“二哥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一个人。”

      一个穿着亮紫色丝绒西装、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头发染成银灰色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纤细,步伐轻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从米兰时装周回来”的气场。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和艾瑞丝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

      “我的小妹妹!”塞巴斯蒂安·梅隆——家族的次子,二十七岁,时尚摄影师,常年在巴黎、米兰和纽约之间游荡,梅隆家族里唯一一个没有读常春藤的人——张开双臂,以一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方式朝艾瑞丝扑过来。“你瘦了!你憔悴了!但是你还是那么漂亮——不,比上次见面更漂亮了。FBI的制服一定很适合你。”

      “我们没有制服。”艾瑞丝被他搂住,闻到了他身上混合了香水和某种昂贵古龙水的复杂气味,“塞巴,你染头发了?”

      “银色。好看吗?”

      “你看起来像七十岁。”

      “那是前卫。”塞巴斯蒂安松开她,退后一步,摆出一个模特的姿势,“这是这一季的流行色。你不懂时尚,我不怪你。”

      “你带回来的人呢?”威廉问道,目光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厅里,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紧张之间。他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外套,看起来比塞巴斯蒂安年轻一些,棕色头发,棕色眼睛,长相端正但不算出众。

      “哦,那是阿德里安。”塞巴斯蒂安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介绍一杯咖啡,“我的助理。他帮我拿行李。”

      “你的助理?”威廉挑起眉毛。

      “我的助理。”塞巴斯蒂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要多问”的暗示。

      威廉和艾瑞丝交换了一个眼神。艾瑞丝的嘴角弯了一下,威廉叹了口气,但两人都没有追问。

      晚餐在庄园的正式餐厅里进行。

      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烛台上点着蜡烛,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理查德坐在长桌的一端,凯瑟琳坐在另一端。威廉坐在父亲的右手边,塞巴斯蒂安坐在左手边,阿德里安被安排在他旁边。亚历山大坐在威廉旁边,艾瑞丝坐在亚历山大对面,靠近母亲的位置。

      奶奶玛格丽特坐在凯瑟琳旁边。她七十八岁了,银白色的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串老式的蓝宝石项链。她的蓝色眼睛——和艾瑞丝一模一样——明亮而锐利,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爷爷亨利坐在玛格丽特对面。他七十九岁,头发全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穿着一件旧但质地极好的粗花呢夹克。他的棕色眼睛在家人脸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容。

      “艾瑞丝。”玛格丽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餐桌都安静了下来,“戈登探员还在FBI吗?”

      “奶奶,戈登探员退休了,但他还在BAU做顾问。”艾瑞丝放下酒杯,蓝色眼睛看着祖母,“他很好。”

      “他救过你的命。”玛格丽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我们梅隆家族欠他的。下次你见到他,告诉他,如果他需要任何帮助——医疗、经济、任何——梅隆家族的门永远为他敞开。”

      “我会转告他的,奶奶。”

      “还有那个年轻探员——姓什么来着?”玛格丽特皱起眉头,想了想,“霍奇纳?对,霍奇纳。他现在是你的主管?”

      艾瑞丝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餐桌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玛格丽特注意到了。

      “是的。”艾瑞丝说,“他是BAU的主管。”

      “他结婚了?”玛格丽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蓝色眼睛里多了一丝探究的光。

      “奶奶。”艾瑞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玛格丽特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问问。”她说,然后转向亨利,“老头子,你的汤凉了。”

      亨利低下头,开始喝汤,但他喝汤的时候,棕色眼睛从碗沿上方看了艾瑞丝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晚餐在一种温暖的、嘈杂的、梅隆家族特有的氛围中进行。

      威廉和理查德讨论着家族基金的一项新投资——威廉认为应该进入新能源领域,理查德觉得还需要再观察几年。两人的语气都很克制,但措辞越来越尖锐,直到凯瑟琳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人才同时沉默下来。

      塞巴斯蒂安在向亚历山大讲述他在巴黎时装周的经历——某个超模在T台上摔倒了,某个设计师的发布会因为一只猫而中断了二十分钟。亚历山大听得津津有味,但艾瑞丝注意到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阿德里安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被塞巴斯蒂安拉进话题,回答简短而得体。艾瑞丝注意到威廉在观察他——那种梅隆家族长子特有的、不露声色的评估。

      “艾瑞丝。”亨利放下勺子,棕色眼睛看着她,“你在FBI开心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开心。”艾瑞丝说,没有犹豫。

      “那就好。”亨利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你爷爷我当年也想当警察。但你曾祖父说,‘亨利,你是梅隆,你不能去抓小偷。’所以我去了哈佛法学院。当了四十年律师。”他顿了顿,“很无聊。”

      “亨利。”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我是说,比起抓连环杀手,律师确实很无聊。”亨利理直气壮。

      艾瑞丝看着爷爷,嘴角弯起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爷爷,你当年如果真的当了警察,就不会遇到奶奶了。”

      “那倒是。”亨利看了一眼玛格丽特,棕色眼睛里有一种经过了大半个世纪仍然没有褪色的温柔,“你奶奶是我见过的最难搞的女人。她拒绝了我三次。”

      “那是因为你第三次求婚的时候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裤子。”玛格丽特说,“没人会答应穿粉红色裤子的男人。”

      “那是1950年代,粉红色很流行。”

      “不,那不是。”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段老夫妻的斗嘴而变得轻松起来。亚历山大笑出了声,塞巴斯蒂安举起酒杯敬爷爷奶奶,威廉的嘴角弯了一下,就连理查德——那个在董事会上从来不笑的男人——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凯瑟琳看着这一切,然后转向艾瑞丝。“下周你爸爸在纽约有一个慈善晚宴。”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拒绝的决定,“你需要出席。”

      “妈,我下周可能出差。”

      “那就不要出差。”

      “我不能控制FBI的案件安排。”

      凯瑟琳看着她,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接受借口”的神情。“你是梅隆。”她说,“梅隆家的人不需要找借口。他们只需要说‘不’。”

      艾瑞丝看着母亲,沉默了两秒。“我不去。”她说。

      餐桌上安静了。

      凯瑟琳的眉毛挑了起来。理查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威廉的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塞巴斯蒂安吹了一声口哨。亚历山大的眼睛亮了起来。

      玛格丽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嘴角弯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好。”凯瑟琳说,语气平静得像是艾瑞丝的回答完全在她预料之中,“那下个月的家族聚会你必须来。”

      “那要看案件。”

      “艾瑞丝。”

      “妈妈。”

      母女俩对视了三秒。然后凯瑟琳叹了口气——梅隆家族的女强人,在董事会上让无数CEO胆寒的女人,在女儿面前第一次败下阵来。

      “你像你奶奶。”凯瑟琳说。

      “谢谢。”艾瑞丝和玛格丽特同时说。

      晚餐后,艾瑞丝和亚历山大坐在庄园后院的露台上。夜空中星星很多,远处匹兹堡的灯光在地平线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亚历山大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艾瑞丝手里是一杯白葡萄酒。

      “艾瑞丝。”亚历山大说,声音比平时轻,“你真的开心吗?”

      艾瑞丝转过头看着他。十九岁的弟弟,蓝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脸上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柔软。

      “真的。”她说。

      “你在FBI……很危险吗?”

      “有危险。但我会保护自己。”

      “你能保证吗?”

      艾瑞丝沉默了几秒。她不能保证。没有任何一个FBI探员能保证。但她看着弟弟的蓝色眼睛,说出了她能说的最诚实的话:“我会尽我所能。我会回家。”

      亚历山大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喝完最后一口热巧克力,站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姐姐。”

      “晚安,亚历山大。”

      他走了。艾瑞丝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夜风吹起她的黑色长发。她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

      “周一早上有新案子。早点回来。”——A. Hotchner

      她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好的,长官。周日晚上回去。”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夜空。宾夕法尼亚州的星星和匡提科的不一样——更亮,更远,更冷。但她在星星之间看到了霍奇纳的棕色眼睛。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经意间就浮现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那栋温暖的、充满了家人笑声的老房子。

      周日晚上,她开车回到匡提科。公寓的灯亮着,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的FBI大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她停好车,拿起行李袋,走进公寓楼。

      她的手机震动了。

      “到了吗?”——A. Hotchner

      “到了。长官。”

      “明天早上七点,会议室。佐治亚州的新案子。”

      “收到。”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蓝色眼睛,黑色长发,嘴角挂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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