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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日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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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意是未说出口的爱意最初的模样。”——佚名
从坦帕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艾瑞丝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办公室。
她把米色风衣挂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保温袋——里面是六杯咖啡和两袋手工贝果。每个人的偏好她都已经烂熟于心。还有一杯大吉岭红茶,放在霍奇纳办公室门口的台面上。
加西亚是第一个到的。“你每天都这么早?”她打着哈欠走进来。
“普林斯顿的图书馆早上六点开门。”艾瑞丝把燕麦拿铁递给她。
摩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巴吞鲁日的案件报告需要归档。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你救了我的命。”然后他注意到艾瑞丝自己桌上的原味贝果还没动——她总是先确保每个人都有东西吃,然后才轮到自己。摩根什么都没说,但转身的时候从台面上拿了一个蓝莓贝果放在她的桌上:“多吃点,你昨天爬了一栋楼。”
瑞德走进来的时候,金棕色卷发比平时更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艾瑞丝把低因拿铁递给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全麦饼干:“你今天上午需要这个。”
瑞德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
“你每次出差回来都会连着两三天不吃早餐,因为你把早餐时间用来补觉。但上午十点左右你的血糖会下降,认知效率会降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艾瑞丝的语气很平淡。
瑞德看着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饼干放进了抽屉里。“谢谢。”
戈登走进来,看到那杯多加了一份浓缩的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艾瑞丝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霍奇纳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上午九点,没有紧急案件。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松弛。摩根靠在椅子上看书,艾米莉和JJ在茶水间聊天,加西亚在做系统维护,瑞德在论文上划线。戈登走进霍奇纳的办公室,带上了门。
艾瑞丝的视线从卷宗上抬起来,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低下去。她什么都没想。或者说,她什么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想。
中午,JJ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坦帕警局的感谢信。摩根说有一部分功劳要归功于实习生。瑞德从论文后面探出头来补充逃逸路径模型的数据,被摩根打断。艾瑞丝对瑞德说谢谢他的数据支持,虽然她爬窗户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你不应该爬窗户。”霍奇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霍奇纳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空的红茶杯。他的棕色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艾瑞丝身上。那种目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是实习生,你的职责是支援,不是冲锋。那根雨水管如果断了,你现在应该在医院。”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艾瑞丝低下头:“是,长官。”
霍奇纳走进茶水间续茶。戈登靠在门框上,声音很低:“你不需要对她那么严厉。”
“她需要知道边界。她有天赋,有勇气,有头脑——但她太想证明自己了。这种心态会让她冒险,而冒险在BAU会死人。”
“你担心她。”
“我是她的主管。担心每一个组员是我的职责。”
霍奇纳端起茶杯,转身走回办公室。戈登看着他的背影,喝了一口咖啡。
下午两点,加西亚从她的技术巢穴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孩子们,我有一个新发现。我昨天晚上闲着没事,翻了一下FBI的旧档案系统,然后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梅隆,这个和你有关。”
她翻到第一页——一份FBI案件报告的扫描件,日期是1994年。标题是:“宾夕法尼亚州西部连环绑架案——受害者解救报告”。
艾瑞丝的脸色变了。
加西亚继续翻着:“这是十三年前的案子。受害者在被绑架了四十八小时后被BAU解救——当时的行动小组包括戈登探员和一个年轻的、刚加入BAU不久的霍奇纳探员。受害者的名字是——”
“加西亚。”艾瑞丝的声音很轻,但加西亚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艾瑞丝。她的脸色依然平静,但蓝色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需要用力才能维持的镇定。
“那个人是我。”她说。
办公室安静了。
“1994年,我十二岁,被绑架了四十八小时。戈登探员和霍奇纳主管在那个小组里。他们找到了我。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加入BAU。”
戈登从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加西亚,那份报告是我归档的。我没想到你会把它翻出来。”
加西亚的声音变得很小:“对不起,艾瑞丝。我不知道——”
“没关系。”艾瑞丝伸手拿过那份资料,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十二岁的自己,瘦小的身体裹在一件过大的FBI外套里。那件外套是霍奇纳的。她记得那件外套的味道。
她把资料放回桌上,抬起头,蓝色眼睛扫过每一个人:“这是我的过去,但这不是我在这里的理由。我在这里是因为我能做好这份工作。其他的都不重要。”
戈登看着她,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骄傲:“说得好。”
摩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这里不需要理由。你在这里是因为你属于这里。”
艾米莉点了点头。JJ把一杯温水放在艾瑞丝手上:“你十二岁的时候很勇敢。你现在也很勇敢。”
瑞德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包全麦饼干,放在艾瑞丝的桌上。
艾瑞丝看着那包饼干,嘴角弯了一下——那种被理解、被接纳、被温柔对待之后才会露出的笑。“谢谢。”她说。
她端着自己的咖啡走到窗边。手在微微发抖。她听到了脚步声——霍奇纳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认得他的脚步声。
“那份报告不应该被翻出来。我会和加西亚谈。”
“不要责怪她。她只是好奇。”
霍奇纳沉默了几秒。“你还好吗?”
三个字。艾瑞丝的喉咙突然变得很紧。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霍奇纳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棕色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评估,有确认——确认她是否真的没事——还有一种更温和的、近乎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我很好。”艾瑞丝说,“十二年前你救了我。我不会辜负那次机会。”
霍奇纳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很好。下午把巴吞鲁日的卷宗归档。明天可能还会有新案子。”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艾瑞丝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刚才那段对话太紧张了。
戈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棕色眼睛从报纸的上方看过去,看到窗边的艾瑞丝和已经走远的霍奇纳。他端起那杯多加了一份浓缩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一个知道太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他知道霍奇纳不会注意到那个姑娘加速的心跳,即使注意到了,也会把它归结为实习生对主管的紧张。而那个姑娘自己,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下午四点,佛罗里达州的案件总结报告完成了。艾瑞丝负责整理卷宗,按时间顺序排列,加上标签和索引。瑞德从论文后面探出头来:“你整理卷宗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你按时间顺序,我按地理分布。两种方法各有优缺点。”他停顿了一下,“这是观察,也是夸奖。”
艾瑞丝忍不住笑了一下:“谢谢,瑞德。”
傍晚六点,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戈登走到艾瑞丝的工位旁边:“你知道霍奇当年在那份案件报告里写了什么吗?”
艾瑞丝摇了摇头。戈登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那是一份手写的案件总结,字迹工整而有力。最后一行写着:“受害者已安全解救。她的名字是艾瑞丝·梅隆。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
艾瑞丝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他不会提起。但他记得。就像你记得一样。”
戈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艾瑞丝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她的蓝色眼睛看着霍奇纳办公室那扇关上的门——他已经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二年前,那双棕色眼睛出现在手电筒的光柱后面。十二年后,那双棕色眼睛在会议室里看着她的侧写,在酒吧里沉默地喝威士忌,在茶水间里对她说“你还好吗”。
她把凉掉的咖啡倒进水池里,洗了杯子,放回抽屉。然后她拿起风衣,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匡提科的傍晚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平静的灰蓝色。艾瑞丝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天空,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她的手机自动显示了发件人的名字。“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工作。”——A. Hotchner
艾瑞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好的,长官。您也是。”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她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匡提科的街道在暮色中慢慢暗下来。艾瑞丝开着车,嘴角挂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霍奇纳坐在他家的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海莉已经睡了——或者说,她在卧室里,房门关着。他们今天说了不到十句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好的,长官。您也是。”
他发那条短信的原因很简单——今天下午她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杯凉掉的咖啡,蓝色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脆弱。只有一瞬间,但他看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小女孩的影子在一瞬间重叠在了那个年轻女探员的脸上。
她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小女孩了。她是一个优秀的探员,一个聪明的侧写师,一个爬得上雨水管、拦得住嫌疑人的年轻人。但她是实习生。她是他的下属。她比他小十八岁。她是梅隆财团的千金,前程似锦,而她对他的那种——那种什么?那种敬仰?那种感激?那种年轻姑娘看到救命恩人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崇拜?
他见过太多次了。他是BAU的主管,他的工作是在最危险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决策,这种权威感和安全感天然地会吸引某些人。而他对这种吸引力的回应永远是一样的——不回应。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棕色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个姑娘很聪明,侧写天赋出众,行动能力出色。她是可造之材。戈登说得对,她天生该做这行。至于其他的——她的蓝色眼睛,她在说“谢谢长官”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这些都不重要。这些是他作为侧写师不应该注意到、作为主管不应该在意、作为男人不应该回应的东西。
他站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海莉背对着他,呼吸均匀。霍奇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很长时间没有闭上眼睛。
他不会回应。他甚至不会让自己去想。那个姑娘对他的敬仰是一种自然的、可以理解的情感——他救过她的命,她是他的主管,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需要一个可以仰望的人。而他对她的感觉?欣赏。一个前辈对后辈的、纯粹职业性的欣赏。
他闭上眼睛。窗外,匡提科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很远,很亮,很冷。霍奇纳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深沉。他不会允许自己对一个二十四岁的实习生产生任何超越职业关系的情感。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而是因为他是亚伦·霍奇纳,而亚伦·霍奇纳从不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安静地躺着。屏幕已经暗了,那条短信沉入了收件箱的深处。那条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好的,长官。您也是。”那个“您也是”——霍奇纳在闭上眼睛之前注意到了。她没有用“你”,她用了“您”。一个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措辞差异。但霍奇纳注意到了。他是侧写师。他注意到一切。
他把那个细节放进了大脑深处某个不会轻易被打开的抽屉里,然后睡着了。
在城市的另一端,艾瑞丝躺在她的公寓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也没有睡着。她在想那条短信——不,她在想发那条短信的人。他在那个安静的、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问她“你还好吗”。他的棕色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切——不,也许就是关切,但那种关切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能看到,但触摸不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他是主管。她是实习生。他有妻子。她只有一份需要证明自己的工作。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双棕色眼睛又出现了。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艾瑞丝在凌晨一点终于睡着了。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微笑——很小,很浅,像春天里第一片叶子的弧度。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还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