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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风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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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腐化。”——阿克顿勋爵
周一清晨。匡提科。
霍奇纳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斯特劳斯站在他对面,灰色西装,嘴唇抿成一条线。
“停职两周。停薪。接受调查。”她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由我决定,你永远别想复职。”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霍奇纳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大开间里没有人说话。摩根盯着窗外,拳头握紧。艾米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棕色眼睛暗了下去。瑞德手中的笔转得飞快——快得不正常。加西亚的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出现在摄像头上。
艾瑞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蓝色眼睛看着那扇门。她站起来,走进茶水间,泡了一杯大吉岭红茶,放在霍奇纳办公室门口的台面上。然后她坐回去,翻开面前的卷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说话。
下午。斯特劳斯的办公室。
艾米莉走进去,门关上了。十五分钟后她出来,脸色发白。她走过艾瑞丝的工位时,艾瑞丝抬起头。
“你还好吗?”
艾米莉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还好。”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艾瑞丝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一张纸。离职申请表。
第二天。斯特劳斯又把艾瑞丝叫进了办公室。
兰花修剪整齐,咖啡冒着热气,微笑恰到好处。
“梅隆探员,你有潜力。也有背景。我可以为你提供更多的机会。”
艾瑞丝看着她,蓝色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什么机会?”
“BAU正在经历变化。我需要可以信任的人。”
沉默。两秒。
“斯特劳斯主管,我在BAU是因为我想做侧写。我和我的团队一起做这个工作。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
她站起来。
“你会后悔的。”斯特劳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瑞丝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摩根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他看到艾瑞丝出来,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不需要。
艾米莉的工位空了。
第三天早上,她的桌上没有咖啡,没有速写本,没有那支旧钢笔。瑞德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手指又开始转笔。
艾瑞丝把一杯低因拿铁放在瑞德桌上。“你今天需要这个。”
瑞德抬起头,棕褐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谢谢。”
他没有碰那杯咖啡。他的手指在发抖。艾瑞丝没有追问。她坐回自己的工位,翻开卷宗,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瑞德身上。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需要时间。”然后划掉了,改成:“他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新的案件在第四天到来。
斯特劳斯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眉头紧锁。三张照片并排钉在白板上——三个年轻女性,金发,蓝眼。失踪。尸体在几天后发现,捆绑痕迹,虐待痕迹,没有性侵。
“维吉尼亚州,里士满。”斯特劳斯的声音干涩,“过去两周内三名女性失踪。”
摩根站在窗边,双臂交叉。“作案手法?”
“绑架,关押几天后杀害,弃尸。”
艾米莉不在。戈登不在。霍奇纳不在。大开间里只有摩根、瑞德、JJ、加西亚的屏幕,和艾瑞丝。
瑞德从卷宗后面抬起头。“弃尸地点的分布?”
斯特劳斯愣了一下,在地图上标出三个点。瑞德看着那三个点,嘴巴微微翕动,但没有说话。
艾瑞丝的蓝色眼睛盯着那三个点。她看到了——三个点连起来,形成一个三角形,中心是一片住宅区。
“凶手在中心区域有安全屋。”她说,声音不大。
斯特劳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加西亚,查一下这片区域的住户。”
加西亚的手指开始敲击。“有几百户——”
“快一点。”斯特劳斯打断她。
案件拖了三天。没有进展。
斯特劳斯控制着每一次搜查、每一次走访、每一次新闻发布会。但侧写出不来——她不擅长这个。摩根提出的几个方向被她否决了。瑞德的分析她听不懂。加西亚的数据堆在屏幕上,没有人知道该从哪里切入。
艾瑞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蓝色眼睛盯着那些照片。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她没有说话。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被否决的切入点。
第三天晚上,她加班到深夜。她找到了——三名受害者的指甲里都发现了同一种纤维。深蓝色的。粗糙的。停车场管理员的制服。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加西亚的号码。
“加西亚,查一下案发地点周边的停车场。特别是那些有夜间值班管理员的。”
加西亚的键盘声响起。一分钟后,她的声音变了。“卡尔·罗伊斯,四十一岁,城西停车场夜间管理员。两次被捕记录——袭击女性,撤诉。”
艾瑞丝的蓝色眼睛亮了一下。她站起来,拿起风衣。她走到摩根的电话前,拨了过去。
“摩根探员,我需要你的帮助。”
摩根在二十分钟内赶到。瑞德也在。
他们连夜去了城西停车场。在地下室里,他们找到了证据——一张地图,标注了所有案发地点,以及十几个被红圈标记的潜在目标。
摩根拍了照片。瑞德记录了每一个细节。艾瑞丝站在那张地图前,蓝色眼睛看着那些红圈。
“明天早上,把这些给斯特劳斯。”摩根说。
“她会生气。”
“她会的。”摩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我不在乎”的笃定,“但案件会破。”
里士满。同一时刻。凌晨一点。
霍奇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里士满案件的资料——瑞德加密传给他的。他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加西亚刚刚发来的一条信息:“梅隆找到了关键证据。明天早上行动。”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海莉站在楼梯口。她穿着睡衣,棕色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被磨损了太久的、即将断裂的疲惫。
“你还没睡。”
霍奇纳睁开眼睛。“我在想事情。”
“想案子。”海莉的声音很平,不是疑问,是陈述,“你被停职了,亚伦。你不在那个案子里。”
“他们在处理。但他们需要帮助。”
“他们不需要你。”海莉走下楼,一步一步,很慢,“斯特劳斯不需要你。你的那些队员——他们会自己处理。你不在那里,案子一样会破。”
霍奇纳没有说话。
海莉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他——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男人。他的棕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的衬衫皱了,他的领带扔在茶几上,和那些案件资料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愤怒——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愤怒,“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够了’?”
“海莉——”
“你什么时候才能看着我和杰克,说一句‘你们比那些陌生人更重要’?”
霍奇纳站起来。他的棕色眼睛看着她,那里面有痛苦,有愧疚,有一种被撕裂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你知道我不能。”
“你不能,还是你不想?”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海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得像碎玻璃,“你的使命?你的职责?你那些永远抓不完的杀人犯?亚伦,你被停职了!停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不需要去办公室!这意味着你可以留在家里!这意味着你可以——可以送杰克去上学,可以在晚餐的时候坐在餐桌前,可以——”
“我可以。”霍奇纳打断了她,“但我不能假装那些案子不存在。”
“没有人让你假装!”海莉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只是让你选择。一次。就一次。选择我们。”
霍奇纳沉默了很久。
“海莉。我做了十八年。”
“所以呢?”
“所以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会做的事。”
海莉看着他。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绝望的平静。
“你知道杰克昨天问我什么吗?”
霍奇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海莉——”
“我说,‘爸爸喜欢你,爸爸只是很忙。’他说,‘可是他从来不笑。’”
霍奇纳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亚伦。”海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三岁的孩子,他的父亲不是不开心——他的父亲只是把所有的笑容都给了别人。”
霍奇纳站在那里。他的棕色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海莉。我爱你。我爱杰克。”
“爱不是说的。”海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爱是在的。你不在。”
她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停下来。
“如果你走出这扇门,亚伦,就别再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像一声闷雷。
霍奇纳站在客厅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枪,握过笔,握过受害者的手。那双手曾经从地下室里抱出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他闭上眼睛。海莉的脸。杰克的脸。摩根的脸。瑞德的脸。梅隆的脸。还有那张地图上的红圈——十几个潜在的目标。
他睁开眼睛。他走上楼。杰克在房间里睡觉,呼吸均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小的、安静的、在睡梦中仍然微微皱着眉头的脸。他没有进去。
他走进卧室。海莉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霍奇纳拿出一个旅行袋,开始往里面放衣服。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海莉。”
没有回应。
“我会回来的。”
沉默。很久。
“你不会。”海莉的声音从她的背影传来,沙哑,但平静,“你从来没有回来过。”
霍奇纳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旅行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没有任何语言可以穿越他们之间这十二年的距离。
他转身,走出卧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身后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挽留,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扇门,在他身后,慢慢地、无声地关上了。
凌晨三点。艾米莉的公寓楼下。
霍奇纳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他没有打电话,直接走进公寓楼,按下门铃。
很久。门开了。
艾米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衬衫,棕色眼睛下面有浓浓的黑眼圈。。她看着霍奇,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阴影,看着他脸上那种被掏空了的、但还在撑着的东西。
“霍奇。”
“我需要你。”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有三个字。
艾米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斯特劳斯不会高兴的。”
“我不在乎斯特劳斯。”
“你被停职了。”
“我知道。”
艾米莉看着他身后的夜色。
“你——”
“艾米莉。”霍奇纳的声音平稳,没有波动,“我的人在那边。我需要你。”
艾米莉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等我五分钟。”
她转身走进房间。霍奇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包,棕色眼睛里有了一种熟悉的光——不是疲惫,而是准备战斗的光。
“走吧。”
里士满。凌晨四点。
霍奇纳走进临时指挥中心的时候,斯特劳斯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表情僵硬。摩根靠在窗边,瑞德坐在角落里翻文件,JJ在打电话,加西亚的屏幕亮着。
艾瑞丝站在地图前,蓝色眼睛盯着那些标记点。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
霍奇纳站在门口。棕色眼睛扫过每一个人。艾米莉跟在他身后。
摩根第一个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就知道你会来。”
瑞德从文件后面抬起头,棕褐色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加西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哭腔:“老大!”
斯特劳斯转过身,看着霍奇纳,表情冷得像冰。
“你被停职了。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知道。”霍奇纳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但你的人需要帮助。你可以明天再停我的职。今晚,让我工作。”
斯特劳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指挥中心。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霍奇纳转向白板,棕色眼睛扫过那些照片。“更新。”
摩根快步走过来,把艾瑞丝发现的证据——纤维、停车场管理员、IP地址、地理侧写——快速讲了一遍。瑞德补充了数据。艾瑞丝站在地图前,用马克笔标出了三个弃尸点和嫌疑人住址之间的几何关系。
霍奇纳听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移动。他的线条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加西亚,查嫌疑人的儿子。”
“正在查。”加西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的社交账号——他用同一个用户名注册过。和在线约会网站上的——”
“一样。”霍奇纳接过话。
“对!”
“他父亲在用他的身份。”霍奇纳转向摩根,“去学校。找到那个男孩。”
摩根点头,拿起外套。
“梅隆。”
艾瑞丝抬起头。
“你和瑞德查嫌疑人妻子的下落。她不在这个房子里。加西亚,找她。”
“是,长官。”
破晓时分。学校停车场。
摩根坐在车里,面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男孩的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他的声音沙哑,“爸爸说只是让她们来聊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
摩根递过去一包纸巾。男孩接过去,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男孩沉默了很久。“爷爷的农场。在城外。”
摩根拿起对讲机。“霍奇,城外农场。”
上午七点。农场谷仓。
霍奇纳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地面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有暗褐色的痕迹。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有一副手铐。
没有人。但证据够了。
当地警方在半小时后抓到了试图逃往州界的嫌疑人。第四名受害者还活着——被关在谷仓下面的一个隔间里。
摩根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她哭了。她抓着他的夹克,哭得像个孩子。
摩根把她放在救护车上,转过身,巧克力色的脸上有汗珠,也有微笑。
“又一个活下来了。”他说。
艾瑞丝站在谷仓门口,蓝色眼睛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瑞德站在她旁边,金棕色的卷发被晨风吹乱。
“你做到了。”瑞德说。
“我们做到了。”艾瑞丝说。
霍奇纳站在不远处的警车旁边,正在和当地警方沟通。他的西装上沾了灰,领带歪了,眉头依然蹙着,但棕色眼睛里有了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快乐,而是平静。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艾瑞丝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回到匡提科。
霍奇纳的停职被解除了。斯特劳斯在内部文件上签了字。艾米莉撤回了离职申请。
她走进大开间的时候,加西亚从屏幕上探出头来。
“你回来了!”
艾米莉笑了。“我回来了。”
摩根走过来,伸出手。艾米莉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
瑞德从文件后面抬起头。“欢迎回来。”
艾米莉坐回她的工位。桌面已经空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支新的笔,放在桌上。
“重新开始。”她说。
艾瑞丝站起来,走进茶水间,泡了六杯咖啡。黑咖啡给摩根,美式给艾米莉,低因拿铁给瑞德,香草拿铁给JJ,燕麦拿铁给加西亚。还有一杯大吉岭红茶,放在霍奇纳办公室门口的台面上。
她端着杯托走回大开间的时候,摩根正在和艾米莉说话。瑞德在翻文件,JJ在打电话,加西亚的屏幕上出现了跳舞的小动物。
她放下咖啡,坐回自己的工位。
霍奇纳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杯红茶,棕色眼睛看着窗外。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艾瑞丝低下头,翻开面前的卷宗。
她的蓝色眼睛平静而坚定。
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这里。和她的团队一起。守护她该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