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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磨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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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事物的气味总是带着不确定,但时间会把陌生酿成信任。”——佚名
戈登的办公桌空了三天后,搬进来一个新主人。
艾瑞丝走进大开间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那张桌子旁边。他身材结实,肩膀宽阔,乌黑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棕色眼睛深邃而明亮,嘴角挂着一个松弛的、近乎玩世不恭的弧度。他看起来像四十出头——但艾瑞丝知道他已经五十三岁了。
戴夫·罗西。意大利人。BAU的创始人之一。畅销书作家。戈登的老朋友。
摩根第一个走过去,伸出手。“罗西。好久不见。”
罗西握住他的手,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也不差”的自信,还有一丝意大利男人特有的、迷人的慵懒。“摩根。你还是这么壮。还打拳吗?”
“偶尔。”
“偶尔的意思是每周四次。”罗西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向其他人。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幅画。
艾米莉站起来,伸出手。“艾米莉·普兰蒂斯。”
罗西握住她的手,微微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而是一种老派的、优雅的致意。“我知道。你母亲在□□的时候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你比她友善。”
艾米莉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嘴角弯了起来。
瑞德从文件后面探出头,棕褐色眼睛看着罗西,嘴巴微微翕动——那是他在检索记忆库的典型表情。“戴维·罗西,五十三岁,意大利裔,在BAU工作十五年,参与侦破超过两百起连环案件,退休后出版了三本关于犯罪侧写的畅销书。其中《暴力之心》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停留了二十六周。你是BAU最早的成员之一,和戈登探员一起——”
“一起创办了这个地方。”罗西接过话,走到瑞德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棕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饶有兴趣的光,“你就是那个天才。斯潘塞·瑞德。戈登走之前特意给我打过电话,说‘照顾好那个孩子’。”
瑞德的耳朵尖红了。“我不是孩子。”
“你不是。”罗西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温度的欣赏,“但你喝低因拿铁,这让我很怀疑。”
瑞德的耳朵尖更红了。艾瑞丝从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罗西转向她。他的棕色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快速的、职业性的观察,然后变成了欣赏。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一些。
“你就是梅隆。戈登说你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像他。”
艾瑞丝站起来,伸出手。“艾瑞丝·梅隆。”
罗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度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想展示力量的有力握持,也不是敷衍的轻触。“戈登还说你不会笑。看来他说错了。”
艾瑞丝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真实。“他说的是‘不会无缘无故地笑’。有区别。”
罗西看着她,然后大笑起来。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大开间里回荡,低沉、饱满、带着意大利人特有的热烈,引来了加西亚从技术巢穴探出头来。
“谁在笑?”加西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新来的?长得帅吗?”
“已婚,加西亚。”罗西对着摄像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而且我比你大二十五岁。”
“年龄不是问题,帅才是。”
罗西又笑了。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步伐从容不迫,脊背挺直,定制西装的肩线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形。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银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棕色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好了。”他说,“孩子们,开工。”
第一个案件在北卡罗来纳州。一个大学城,四个月内三名女大学生失踪,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没有勒索电话。
飞机上,罗西坐在摩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案件简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文件摊开在膝盖上,而是用一种优雅的、几乎可以说是慵懒的姿势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拿着简报,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的棕色眼睛快速扫过每一页,嘴角挂着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三个女生。不同专业。不同社交圈。不同年级。”他合上简报,“但她们都在同一个咖啡店打工。”
摩根抬起头。“咖啡店?”
“每周工作四天以上。轮班时间不固定。但她们的失踪时间都在下班后——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瑞德从旁边插话。“咖啡店在校园边缘,周边没有监控覆盖。步行到停车场需要经过一条小巷。巷子两端都有路灯,但中间有一段照明死角。长度大约十五米。”
罗西转向瑞德,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去过现场?”
“没有。我看了谷歌地图的卫星图像和街景照片。根据路灯的间距和光源功率计算,照明死角的长度是十四点七米。”
罗西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真正的笑。“戈登说得对。你真的不是孩子。你是超级计算机。”
瑞德的耳朵尖红了,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艾瑞丝坐在后排,蓝色眼睛看着罗西和瑞德的互动。她注意到罗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瑞德的语速和信息密度吓到。他听得很认真,点头的时机恰到好处,提问的角度精准。他不是在容忍瑞德——他在享受和瑞德对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稳定,像是在听一首他喜欢的曲子。
这个人,也许真的能融入。
现场走访的时候,摩根和罗西发生了第一次分歧。
咖啡店的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提供了三名失踪者的排班记录。摩根认为嫌疑人是咖啡店的常客,通过观察选择目标。罗西不同意。
“不是常客。”罗西站在咖啡店门口,棕色眼睛扫过街道。他的站姿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黑咖啡。但他看街道的方式是专业的——快速、精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常客会被监控拍到。警察已经调取了咖啡店内部的监控,没有发现重复出现的可疑面孔。”
“那你怎么解释她们都在下班后失踪?”
“凶手知道她们的排班。”罗西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通过观察——是通过内部信息。咖啡店的排班表贴在员工休息室里。任何能进入员工休息室的人都能看到。”
摩根皱眉。“员工休息室需要门禁卡。”
“门禁卡可以被复制。或者被偷。或者——”罗西转过头看着摩根,棕色眼睛里的光很亮,“凶手就是员工。”
摩根看着罗西,沉默了两秒。“你说是内部作案?”
“我说这是一个方向。”
摩根没有反驳,但他的嘴唇抿紧了。艾瑞丝站在旁边,蓝色眼睛在两人之间移动。她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张力——摩根习惯了戈登那种沉稳的、共识驱动的领导风格,而罗西更直接,更自信,更不介意在第一次合作时就提出和同事不同的意见。但他说话的方式不像在争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她走过去,站在地图前。“如果凶手是员工,他应该有固定的作案时间窗口。”她用马克笔在排班表上圈出几个日期,“三名受害者都在周四晚上失踪。周四晚上的排班——五名员工。其中三名是女性受害者,一名是另一个女性——她还活着。还有一名——”
“男性。”罗西接过话,棕色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艾瑞丝,嘴角弯起一个赞许的弧度,“周四晚上唯一值晚班的男性员工。”
摩根看了罗西一眼,又看了艾瑞丝一眼。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查他。”
加西亚在十分钟内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他有两次袭击女性的前科,没有被定罪,因为受害者没有出庭。当地警方在他租住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三名受害者的DNA。
案件在第二天凌晨破获。回程的飞机上,罗西坐在摩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 espresso——他让空乘专门准备的,装在小小的白色陶瓷杯里。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今天在咖啡店的那个判断——很准。”摩根说。
罗西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在等我道歉?”
“不需要。”摩根摇了摇头,“你在等我承认你是对的。我是。”
罗西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一种“我们不需要成为朋友但我们可以一起工作”的坦诚。
“戈登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罗西说,“他说,‘摩根会质疑你。让他质疑。因为他质疑完了就会信任你。’”
摩根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戈登话太多了。”
“他一直都话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艾瑞丝坐在后排,蓝色眼睛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瑞德坐在她旁边,也在看。
“他们笑了。”瑞德低声说。
“他们需要笑。”艾瑞丝说。
罗西转过头,看着艾瑞丝。“梅隆。”
“罗西探员。”
“你今天在地图前的判断很准。你注意到周四的规律,不是因为你看了排班表——你是在摩根和我争论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发现的。”罗西的棕色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带玩笑的光,“观察是侧写师的基本功。你做得很好。”
艾瑞丝的蓝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谢谢。”
罗西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喝他的 espresso。他的手指在陶瓷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姿态优雅而从容。
摩根看了艾瑞丝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被罗西夸了。他很少夸人。”
“他夸了我两次。”艾瑞丝说。
“那你要小心了。”摩根说,“他夸你第三次的时候,就会开始让你帮他写书。”
罗西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笑。
第二个案件在德克萨斯州。一个边境小镇,五个月内四名移民女性失踪,当地警方认为是偷渡团伙所为,但家属坚持她们是被绑架的。
霍奇纳站在白板前,棕色眼睛扫过所有人。“罗西,你主导这个案件。”
罗西点头,走到白板前。他的步伐从容,定制的深蓝色衬衫塞在西装裤里,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块低调的欧米茄手表。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不是像霍奇纳那样工整有力,而是带着一种随性的、几乎可以说是潦草的流畅。
“四名女性,年龄二十二到三十岁,都是来自中美洲的移民,在当地的制衣厂工作。她们的共同点不是工作地点——她们住同一栋公寓楼。”
摩根走到地图前,标出公寓楼的位置。“公寓楼在工业区边缘,周边没有居民区。晚上很安静,几乎没有目击者。”
“凶手熟悉这个区域。”艾米莉说,“他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不会被发现。”
瑞德翻动文件。“四名受害者的尸体都没有找到。没有目击者,没有物证,没有——”
“没有尸体不代表没有证据。”罗西打断他。他的语气不尖锐,但很确定。“加西亚,查一下那栋公寓楼周边三英里内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工业区、加油站、商店——任何可能拍到可疑车辆的地方。”
加西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个区域的监控覆盖率很低,但我找到了一个——加油站,距离公寓楼零点八英里。它的摄像头角度朝北,能拍到通往公寓楼方向的道路。”
“调取过去五个月内所有周四晚上的录像。”罗西说。
“为什么是周四?”摩根问。
罗西看了艾瑞丝一眼。“梅隆,你告诉他。”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艾瑞丝。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四名受害者都在周四晚上失踪。制衣厂周四晚上不加班,她们会在晚上七点左右回到公寓。周四——是她们一周中唯一不需要加班的晚上。”
摩根看着罗西。“你怎么知道她发现了这个?”
“因为她的笔记本上写着。”罗西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大利男人特有的、迷人的狡黠,“我坐她旁边的时候看到的。她写了‘周四’两个字,然后圈了起来,打了三个问号。”
艾瑞丝的蓝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她确实写了。但她不知道罗西什么时候看到的。他坐的位置离她有两排。
“观察是侧写师的基本功。”罗西说,棕色眼睛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温和,“梅隆,你做得很好。但下次把字写大一点,我不用凑那么近。”
艾瑞丝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会的,罗西探员。”
加西亚在二十分钟内找到了那辆车的车牌。车主是当地的一名保安,四十三岁,单身,独居,家里有一个地下室。
抓捕在深夜进行。摩根和艾米莉冲进去的时候,地下室里有一名被绑在床上的女性——第五名受害者,还活着。
罗西站在地下室门口,棕色眼睛看着那个被救出来的女人,嘴角挂着一个疲惫的、但满足的弧度。
“又一个活下来了。”他说。
摩根看了他一眼。“戈登也说过这句话。”
“戈登是从我这里学的。”罗西说,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一些。
摩根笑了。“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只是说了事实。”
回到匡提科,案件报告归档完毕。大开间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摩根在打电话,艾米莉在写报告,瑞德在翻文件,加西亚的屏幕上出现了跳舞的小动物。
艾瑞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笔记本。罗西从旁边走过,停下来。
“梅隆。”
她抬起头。
“你在第一个案件里关于排班表的判断很准。第二个案件里关于周四的观察也很准。”罗西看着她,棕色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带玩笑的光。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小麦色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休探员,更像一个四十出头的、正处于事业巅峰的男人。“戈登说得对。你像他。”
“像戈登探员?”
“像年轻时的他。一样安静,一样敏锐,一样不太会笑。”罗西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他后来学会了。你也会的。”
艾瑞丝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罗西探员。”
“嗯?”
“你今天说‘观察是侧写师的基本功’。但戈登探员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罗西的眉毛挑了起来。“所以?”
“所以那是你自己的话。你只是用‘观察是侧写师的基本功’来包装它,让它听起来更像一个道理,而不是一个建议。”艾瑞丝的蓝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但不管怎么说——谢谢。”
罗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真正的笑。他的笑声低沉而饱满,带着意大利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热情。
“你比戈登描述的更难搞。”
“戈登探员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什么都跟你说?”
“他什么都跟我说。”艾瑞丝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因为我是他救过的那个小女孩。他知道我不会把他的秘密告诉别人。”
罗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我明白了”的了然。
“戈登很少夸人。”罗西说,“但他夸了你很多次。”
“我知道。”
罗西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他的步伐依然从容,脊背依然挺直,定制西装的肩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瑞德从文件后面探出头来。“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像年轻的戈登探员。”
“你不像。”瑞德说,“你比戈登探员更——更——”
“更什么?”
瑞德的耳朵尖红了。“更直接。”
艾瑞丝看着他的窘迫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藏不住的弧度。“谢谢,瑞德。这是夸奖。”
瑞德的耳朵尖更红了,但他没有否认。
周五下午。霍奇纳的办公室。
艾瑞丝路过的时候,门开着。霍奇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他在看窗外——那个方向是停车场,是回家的路。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旁边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杰克在海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铲子,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那个相框以前在霍奇纳的办公桌上是面朝下的。现在是面朝上的。
艾瑞丝在门口停了一下。
“长官。”
霍奇纳转过头,棕色眼睛看着她。
“明天的咖啡还需要红茶吗?”
霍奇纳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周末不休息?”
“我周末会来办公室。整理卷宗。”
“你应该休息。”
“我应该做的事情很多。”艾瑞丝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我会先喝一杯红茶再决定做什么。”
霍奇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但比微笑更难得。那是一种被触动后的、短暂的柔和。
“红茶。”他说。
艾瑞丝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遇到了摩根。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棕色眼睛看着她。
“你刚才在霍奇的办公室门口站了多久?”
“三秒。”
“你在看他桌上的照片。”
艾瑞丝看着他。“观察是侧写师的基本功。罗西说的。”
摩根笑了。“罗西才来一周,你就把他的口头禅挂在嘴边了。”
“因为他说得对。”
摩根摇了摇头,端着咖啡走了。艾瑞丝站在走廊里,蓝色眼睛看着窗外。匡提科的暮色正在降临,天空从深蓝变成紫黑,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
她想起了海莉。她从来没有见过海莉,但她知道海莉在上周带着杰克搬走了。加西亚告诉她的——不是八卦,而是担心。“霍奇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加西亚在电话里说,“连张餐桌都没有了。”
艾瑞丝不知道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是什么感觉。但她在霍奇纳的办公桌上看到了那个相框——面朝上。他在看儿子的照片。他每天都能看到。但他每天回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等他。
周六下午。弗吉尼亚州,阿灵顿。
霍奇纳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他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棕色眼睛看着街对面那栋小房子的窗户。窗帘是白色的,新换的。门口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辆红色的塑料三轮车。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你好?”海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但疏离。
“是我。”
沉默。
“我在楼下。”
“杰克在午睡。”
“我等。”
沉默。又沉默了。
“海莉。”
“什么?”
“我下周要去佛罗里达。一个案件。可能需要几天。”
“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
“我想告诉你。”
海莉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接受了某种不可改变的事实的疲惫。
“四点半。他四点半醒。”
“好。”
电话挂断了。
霍奇纳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棕色眼睛看着那扇白色的窗帘。他看到了——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拉住了布料的边缘,然后松开了。海莉在看他。她知道他在楼下。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闭上眼睛。
四点半。他走出车门,穿过街道,按下门铃。
门开了。海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棕色眼睛看着他。没有化妆,没有首饰,没有任何修饰。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
“他在客厅。”海莉侧过身。
霍奇纳走进去。
杰克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架玩具飞机,正在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他三岁,黑发,棕色眼睛,脸型像海莉,但眉头微微蹙着的样子像霍奇纳。
“杰克。”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属于孩子的笑。
“爸爸!”
他站起来,跑过来,扑进霍奇纳的怀里。霍奇纳蹲下来,接住他,把他抱起来。男孩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爸爸,你看我的飞机。”
“我看到了。”
“它会飞。”
“它会飞。”
霍奇纳抱着他,走进客厅。海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她的棕色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霍奇纳坐在沙发上,杰克坐在他腿上,手里拿着那架玩具飞机,正在给他讲一个关于飞机飞到月亮上去的故事。霍奇纳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他的棕色眼睛看着儿子的脸,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但真实的弧度。
他没有看海莉。海莉也没有看他。
四十分钟后,杰克开始打哈欠。霍奇纳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杰克的手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爸爸,你明天还来吗?”
霍奇纳沉默了一秒。“我下周来。”
“为什么不能明天?”
“因为爸爸要工作。”
杰克看着他,棕色眼睛里有一种三岁孩子不应该有的、认真的光。“妈妈说你在抓坏人。”
“是的。”
“那你抓住了吗?”
“还没有。但我会抓住的。”
杰克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指。“那你快去吧。坏人不能被抓住。”
霍奇纳愣了一下。“坏人应该被抓住。”
“对。”杰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坏人应该被抓住。爸爸应该回来。”
霍奇纳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他的棕色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海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他。
“他睡了。”
“他问你明天还来不来。”海莉的声音很轻。
“我下周来。”
海莉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可以每天都来”。没有说“你可以搬回来”。没有说任何话。她已经过了说那些话的阶段。
霍奇纳走到门口,拿起他的外套。
“海莉。”
“什么?”
“谢谢你让我见他。”
海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是你的儿子,亚伦。我不会不让你见他。”
霍奇纳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棕色眼睛看着那扇白色的窗帘。
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拉住了布料的边缘,然后松开了。
他发动了车,驶入夜色。
周日下午。艾瑞丝的公寓。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下周案件的资料,手里拿着一杯白葡萄酒。她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
“明天早上七点。新案件。罗西带队。”——A. Hotchner
她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收到。长官。”——I. Mellon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酒杯,蓝色眼睛看着窗外的暮色。匡提科的天空从橙色变成深紫,然后变成一片漆黑。
她想起了霍奇纳办公桌上的那个相框。面朝上。她想起了他说“红茶”时的声音——低沉,平稳,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给我红茶”。现在是“红茶”。少了一个词。多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她会走进BAU办公室,泡六杯咖啡和一杯红茶,放在每个人的桌上。然后她会翻开下一个案件的卷宗,开始新的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