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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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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种东西无法隐藏:爱与贫穷。”——海明威
周六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曼哈顿中城。
那家酒店是纽约最负盛名的地标之一——装饰艺术风格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辉,高达三层的穹顶上绘制着金箔镶嵌的壁画。穿着制服的门童拉开沉重的玻璃门,香槟色的劳斯莱斯和黑色的奔驰在门前依次停靠,身着晚礼服的男女踩着红毯走进大厅。
宴会厅在酒店的二楼。穿过一道雕花的橡木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天花板上垂挂着十二盏巨型水晶吊灯,每一盏都由上千颗水晶坠饰组成,折射出温暖而璀璨的光芒。墙壁上覆盖着深红色的丝绒壁纸,镶嵌着金色的雕花线条。落地窗外是中央公园南端的全景,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次第亮起,万家灯火与室内的水晶灯交相辉映。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绣着梅隆家族的徽章——银色的橡树和盾牌。每一套餐具都是纯银打造,水晶酒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银质烛台上点燃着象牙色的蜡烛,火光在宾客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香槟、松露和女士们身上高级香水混合的气息。
上百位宾客已经聚集。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烁——有铂金的,有镶钻的,有刻着常春藤联盟校徽的。女人们身着晚礼服,丝绒、绸缎、雪纺,珠宝在颈间和耳畔流转——梵克雅宝、卡地亚、蒂芙尼,每一颗钻石都有它的来历和故事。侍者端着银质托盘穿梭于人群之间,托盘上是年份香槟和鱼子酱小饼。
笑声、碰杯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微妙而复杂的声场。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每个人都在观察,每个人都在被观察。这是一个用金钱、血统和权力编织而成的世界,它的规则隐而不宣,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心知肚明。
艾瑞丝站在套房穿衣镜前,蓝色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倒影。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约但极其考究,裙摆及地,露出脚踝处一双细带高跟鞋——鞋底是红色的,那是Christian Louboutin的标志。黑色长发被松散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颈间是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奶奶玛格丽特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卡地亚的经典款,每一颗钻石都是D色级。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唇膏——不是FBI探员的妆容,而是梅隆家千金的妆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匡提科靶场打出手枪满环成绩的FBI探员。她看起来像一个梅隆——优雅、从容、完美无瑕。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静。那是见过犯罪现场、追过杀人犯、爬过雨水管、用枪指过嫌疑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到了人类最黑暗的角落,但它们依然清澈、明亮、坚定。
凯瑟琳推门走进来。五十四岁的梅隆夫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长裙——Armani高定,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黑珍珠。她的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脖子上戴着一串南洋珍珠项链,直径至少十五毫米。她的棕色眼睛在女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裙子、项链、发型、妆容,每一个细节都被评估了一遍。然后她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满意,但她不会说出来。
“很好。”凯瑟琳说,语气平淡,“你父亲在宴会厅。霍奇纳先生到了吗?”
“他说七点到。”
“你邀请了一个FBI探员作为男伴。”凯瑟琳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的奶奶想见见他。”
“妈,他是BAU的主管。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探员。”
凯瑟琳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你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男伴辩护过。”她没有追问,转身走出门口,“七点准时下来。不要让客人等你。”
门关上后,艾瑞丝站在镜子前,蓝色眼睛看着自己。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匡提科办公室里的自己——穿着深色战术服,手握□□17,蹲在档案柜前整理卷宗,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那个自己和现在这个自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她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深蓝色的丝绒裙下面是她在靶场上练出的肌肉线条,钻石项链下面的心脏曾经在枪口面前也不曾慌乱,暗红色唇膏下面的嘴角在瑞德被救出地下室时露出了最真诚的笑容。
她是梅隆家的千金。但她首先是FBI探员艾瑞丝·梅隆。
她的手机震动了。“我到了。大堂。”她深呼吸了一下,拿起手包——一只黑色的Chanel经典款,和她的风衣一样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质地——走出了房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亚伦·霍奇纳站在酒店大堂的立柱旁。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的身影,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他肩头。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和他在办公室里穿的那些没什么不同。但在这间金碧辉煌、衣香鬓影的酒店大堂里,他的存在感不是来自衣服,而是来自他本身。
他的西装不是定制款,他的袖扣是普通的银色圆扣,他的皮鞋是FBI配发的标准款式。但他的脊背挺直,下颌线锋利,棕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被动摇的沉稳。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他也没有被这个世界吓倒。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不会被任何风浪撼动的礁石。
“长官。”艾瑞丝走到他面前,蓝色眼睛看着他,“谢谢你。”
“梅隆。”霍奇纳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艾瑞丝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那是他在观察现场细节时的习惯,但在这一刻,那个微小的反应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臂。艾瑞丝犹豫了一秒,然后挽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西装面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坚实的力量。她垂下眼睛,掩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宴会厅的大门打开时,里面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十双眼睛转向门口——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霍奇纳,而是因为艾瑞丝。梅隆家的小女儿,普林斯顿的博士,FBI的探员——在这个圈子里,她是一个传说,一个谜,一个“为什么她要去做那种工作”的问号。
艾瑞丝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她感觉到了母亲凯瑟琳从远处投来的审视,感觉到了那些世交家长辈们的好奇,感觉到了那些同龄富家女们羡慕或不解的注视。但她没有退缩。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蓝色眼睛平静地迎上每一道目光,嘴角挂着一个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霍奇纳走在她旁边,步伐沉稳,棕色眼睛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那是BAU主管的职业习惯,但在这一刻,那个习惯让她感到安心。他在这里。他不是这个世界的成员,但他在她身边。
理查德·梅隆站在宴会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五十五岁的梅隆家族掌舵人,头发灰白,棕色眼睛锐利而沉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定制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胸针——梅隆家族的橡树徽章。他正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银行家交谈。看到女儿走进来,他的目光从严肃变成了温暖,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审视的表情。他的目光从艾瑞丝身上移到霍奇纳身上,停留了片刻。
“爸爸。”艾瑞丝走到父亲面前,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好。”理查德说,声音低沉。然后他转向霍奇纳,棕色眼睛里的审视没有减少,但他的声音保持着一家之主应有的礼貌,“霍奇纳先生,谢谢你今晚能来。”
“梅隆先生。”霍奇纳伸出手,和理查德握了握,“感谢邀请。”
凯瑟琳从旁边走过来,站在理查德旁边。她的棕色眼睛在霍奇纳身上停留了两秒——西装、领带、皮鞋、握手的方式。她的嘴角弯了一个礼貌的、但不算温暖的微笑。
“霍奇纳先生,欢迎。”她说,“我听说你是艾瑞丝的主管。”
“是。”霍奇纳说,“她在BAU表现非常出色。”
凯瑟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的态度很明确——你是客人,你是女儿的上司,你曾经救过她的命。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你成为梅隆家族欢迎的人。你只是被容忍的。
艾瑞丝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冷淡。她太熟悉这种冷淡了——这是梅隆家族对待“圈外人”的方式。不是粗鲁,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感。你在这个房间里,但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的蓝色眼睛暗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她知道霍奇纳不需要她为他辩护。她知道他比她更擅长应对这种局面。
玛格丽特坐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沙发上。七十八岁的梅隆老夫人,银白色的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蓝宝石项链——那是她的结婚礼物,来自亨利·梅隆。她的蓝色眼睛——和艾瑞丝一模一样的蓝色——从霍奇纳进门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
她看着他的西装——不是定制款。她看着他的袖扣——普通的银色圆扣。她看着他的站姿——笔直,但不是军人的笔直,而是一种更内敛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沉稳。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
霍奇纳看了艾瑞丝一眼,然后走过去,在玛格丽特旁边坐下。
“你就是当年把我孙女从地下室里抱出来的那个年轻探员。”玛格丽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和戈登探员一起。戈登探员负责行动指挥。”
“但你把她抱出来的。”玛格丽特的蓝色眼睛直视着霍奇纳,“她告诉我,是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了她。”
霍奇纳沉默了一秒。“那只是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说明了一个人的本质。”玛格丽特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你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做什么——那是因为你的本能就是善良的。”
霍奇纳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很好。”她说,语气平淡。
然后她问:“你结婚了?”
霍奇纳的手指在水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是。”
玛格丽特没有追问。但她的蓝色眼睛暗了一下。“你可以走了。”
霍奇纳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走回到艾瑞丝身边。
“奶奶对你说了什么?”艾瑞丝低声问。
“她说我是善良的人。”霍奇纳的语气平淡,“然后问我是不是结婚了。”
艾瑞丝的手指在裙摆上蜷缩了一下。“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艾瑞丝低下头。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匡提科办公室里的自己——穿着战术服,手里握着枪,冷静地分析案件。那个自己和现在这个自己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在那个世界里,她是FBI探员,她的身份是她的能力,不是她的姓氏。在这个世界里,她是梅隆家的小女儿,她的身份是她的血统,不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了那个世界。她选择了FBI,选择了BAU,选择了追捕连环杀手的危险工作。不是因为霍奇纳在那里——虽然他的存在确实是一个锚点——而是因为她不想成为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女人。
她不想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住在上东区的联排别墅里,参加慈善晚宴,在董事会里挂一个虚职,然后在四十岁时开始酗酒。她不想用珠宝和度假照片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她不想在安全、富足、完美的牢笼里度过一生。
她想做有意义的事。她想抓住那些伤害别人的人。她想让那些失去女儿的家庭得到答案。她想去最危险的地方,做最艰难的工作,成为那个让坏人睡不着觉的人。
这就是她选择FBI的原因。这就是她敬仰霍奇纳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而是因为他代表了那个世界里的某种理想:专业、正直、勇敢、沉默而坚定。他是她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而现在,她穿着丝绒长裙,戴着钻石项链,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被一群永远无法理解她的选择的人包围着。她的父亲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的男伴。她的母亲在用冷淡的距离感提醒霍奇纳他不属于这里。她的奶奶在用那双看透了一切的蓝色眼睛沉默地观察。
但她没有后悔。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匡提科,属于BAU,属于那个灰色大楼里堆满卷宗的办公室。
霍奇纳站在她旁边。他的存在像一块安静的锚,把她从这个世界拉回到她真正属于的地方。
艾瑞丝被几个世交家的年轻人围住。布莱恩——华尔街的副总裁,三十出头,金色头发,笑容像刀片一样锋利——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自以为迷人的磁性。
“艾瑞丝,我听说你在FBI工作?真的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端枪的人。”
“FBI探员不需要看起来像什么。”艾瑞丝的语气平淡。
“我当然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好奇——你的同事们知道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这和他们怎么看我无关。”
马特——硅谷的创业公司CEO,棕色卷发,穿着硅谷精英标配的定制西装——插了进来。“我听说FBI的破案率很高。你们真的能抓住每一个杀人犯吗?”
“不能。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不能?”布莱恩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你们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艾瑞丝的蓝色眼睛冷了一下。她正要开口,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每一个被抓住的杀人犯,都意味着几十个家庭得到了答案。每一个被阻止的连环杀手,都意味着几十个潜在的受害者活了下来。”霍奇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棕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布莱恩,“这就是意义。”
布莱恩看着霍奇纳,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
“亚伦·霍奇纳,FBI行为分析组主管。梅隆探员是我的下属。”霍奇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她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年轻探员之一。”
布莱恩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你们FBI探员的年薪大概是多少?我听说联邦公务员的薪水不太高。”
霍奇纳看着他,棕色眼睛没有任何波动。“联邦公务员的薪水确实不如私营部门。但我没有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薪水。我选择它是因为每一百个连环杀人案受害者中,有六十七个在凶手被捕之前就已经死了。每提前一天抓住凶手,就多一个人活下来的机会。”
布莱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很多人在第一次见到BAU探员时都会好奇。”霍奇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他们好奇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好奇我们怎么面对那些犯罪现场,好奇我们晚上能不能睡着。答案是:我们做这份工作是因为有人必须做。我们面对那些现场是因为如果我们不看,就没有人会看到真相。我们晚上能睡着是因为我们知道第二天还有另一个案子在等我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至于薪水——它能付账单。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布莱恩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香槟杯,快步走向了宴会厅的另一端。
亚历山大从旁边走过来,蓝色眼睛看着霍奇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率的坦诚。“霍奇纳先生,我姐姐说你很厉害。我想知道——你抓过最可怕的杀人犯是什么样的?”
霍奇纳看着亚历山大,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最可怕的?不是最暴力、最残忍的那个。最可怕的是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杀人犯的人。他有妻子,有孩子,有稳定的工作,邻居们都说他是个好人。我们花了四个月才找到他。”
“四个月?”亚历山大瞪大了眼睛,“那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小的错误——他在一个受害者的家里留下了一根头发。我们的技术分析师从那根头发里提取了DNA,然后我们找到了他。”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蓝色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像成年人的敬意。“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救了我姐姐。”
霍奇纳看着亚历山大,沉默了一秒。“你姐姐不需要任何人救。她自己可以救自己。”
亚历山大看了艾瑞丝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起来像夏天的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但还是要谢谢你。”
威廉从旁边走过来,站在艾瑞丝旁边,棕色眼睛看着霍奇纳和亚历山大交谈的画面。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艾瑞丝能听到。“他不错。”
艾瑞丝转过头看着大哥。“什么?”
“你的主管。霍奇纳。他不错。”威廉喝了一口白兰地,“爸爸说他是个有骨气的人。”
“爸爸说的?”
“爸爸说,他在那个华尔街小子问薪水问题的时候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那个小子——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威廉看着霍奇纳,棕色眼睛里有一种了然的、温柔的光。“但你知道,不管他多好,你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
艾瑞丝低下头。“我知道。”
“爸爸不会赞成。妈妈更不会。奶奶——”威廉顿了一下,“奶奶喜欢他,但她也不赞成。”
“我知道。”艾瑞丝的声音很轻。
威廉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下去。
晚宴在十点左右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开,侍者开始收拾酒杯和餐盘。理查德和凯瑟琳站在宴会厅门口送客。威廉在打电话安排明天的行程,塞巴斯蒂安已经带着阿德里安去了酒店楼下的酒吧。玛格丽特坐在沙发上,蓝色眼睛半闭着。
艾瑞丝走到凯瑟琳面前,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妈,我明天早上要赶回匡提科,今晚住酒店。”
凯瑟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窗边的霍奇纳。她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她看到了女儿看那个男人的眼神,她年轻时也看过类似的眼神。但那个男人不适合。
“你确定?”凯瑟琳的声音很轻。
“确定。”
凯瑟琳伸出手,帮艾瑞丝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需要言语的温柔。“那明天早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
她转身走到玛格丽特身边,弯下腰,在奶奶脸颊上亲了一下。“奶奶,晚安。”
玛格丽特睁开眼睛,蓝色眼睛看着孙女,然后看了一眼窗边的霍奇纳。“他很优秀。”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艾瑞丝能听到,“但你和他的路不一样。他还有婚姻没有结束。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急,不要做傻事。”
“奶奶——”
“我只是提醒你。”玛格丽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晚安,亲爱的。”
艾瑞丝站直身体,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向霍奇纳。
“长官,我送您下楼。”
霍奇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反射出他们的身影——她穿着深蓝色丝绒长裙,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
“今晚谢谢你。”艾瑞丝说,声音比平时轻。
“你不需要谢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霍奇纳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不习惯。”
电梯门打开了。酒店大堂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霍奇纳走出电梯,艾瑞丝跟在他后面。
“你明天早上怎么回匡提科?”霍奇纳问。
“我坐火车。然后从匡提科站打车回公寓。”
霍奇纳沉默了几秒。“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开车回去。你跟我一起。”
艾瑞丝抬起头,蓝色眼睛看着他。“长官,您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霍奇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选择这样做。”
艾瑞丝看着他,心跳快了一拍。“那——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大堂。”
“好的。”
霍奇纳看着她,棕色眼睛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那目光里有评估,有确认,还有一种艾瑞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克制住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晚安,梅隆。”
“晚安,长官。”
霍奇纳转身走向酒店大门。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黑色西装在灯光下显得冷峻而孤独。艾瑞丝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穿过大堂,推开门,走进曼哈顿的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
艾瑞丝站在原地,蓝色眼睛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出租车和路灯的光影之间。她的心跳比她预想的要快,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她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靠在镜面墙壁上。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在黑暗中看到了霍奇纳的棕色眼睛——不是办公室里那种扫描仪式的锐利,而是今晚在宴会厅窗边,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温和。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无论那意味着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的选择。她会回到匡提科,穿上战术服,拿起枪,继续做她的FBI探员。她会追捕那些伤害别人的人。她会让那些失去女儿的家庭得到答案。
这是她的选择。这是她的人生。
而霍奇纳——他是这条路上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他是她敬仰的人,是她想要成为的那种人的代表,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一盏灯。但她不是为了他而选择了这条路。她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她自己的心。
回到房间后,她脱下高跟鞋,倒在床上,蓝色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她的手机震动了。
“明天早上七点。大堂。不要迟到。”——A. Hotchner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钟。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的。长官。”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依然没有消失。
在曼哈顿的某个角落,一辆黑色福特正在驶向酒店的方向。车里的人握着方向盘,棕色眼睛看着前方的公路,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小的弧度。
他告诉自己,送她回去只是因为顺路。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下属。只是因为一个主管应该照顾自己的组员。
他不会承认那意味着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