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松柏》金川贝

5、第五章 三叩头

　　骆骁河无比坚定：“能。”

　　“真想好了？”李知满再三确认，“我可不接受反悔。”

　　“我想好了。”骆骁河回应，不忘补充，“我和他们没什么感情，绝对不会反悔。”

　　李知满扭头看了眼学习桌上她和孙想的合照。

　　以后要换成三个人的全家福了。

　　相亲相爱一家人，三个毫无血缘的一家人。

　　事情敲定，李知满转头把初二初三的重点笔记搜罗到一起，摆到骆骁河的面前：“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迎接中考，希望你能取得好成绩。”

　　“好，我会努力。”骆骁河欣然接受。

　　孙想尚且能从文盲自学到认识英语，李知满不信以骆骁河这么聪明的脑袋应对不了中考。

　　六天后，孙想赶了回来，带着最新成分的去疤膏，和给顾客精心挑选的新年小礼品。

　　从伤口愈合开始，李知满多次替孙想转交去疤膏，时不时还得检查骆骁河的使用情况。

　　也不知道是去疤膏真的管用，还是骆骁河体质原因，没留下难看的凹凸疤，仅有浅白色的痕迹。

　　孙想回来的事当天就传开了，等待许久的老顾客闻着味过来，在店里排起了队。

　　不得已，孙想只能搁置骆骁河的事，在美容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一晃到了腊月二十四，孙想置办完年货，让员工带着红包和年货放了假，关上美容店，带着骆骁河去新房。

　　李知满把常用的书从学习室搬到卧室，孙想在里面临时给骆骁河支了个床。

　　孙想整理着床单：“骁河，你先凑合住，等过完十五，干妈就把这好好收拾收拾。给你当卧室。”

　　骆骁河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记住干妈的好。”

　　“不用记干妈。”孙想笑眯眯地说，“干妈就盼着你和知满考上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快快乐乐的。”

　　李知满看不惯孙想的无偿奉献，替她争了一句：“你最好记住是谁收留了你，别哪天忘了你爸妈把你关在大冬天的门外，心血来潮跑回去孝敬他们，辜负了我和我妈。”

　　孙想比骆骁河先反应，横她一眼：“李知满，你怎么说话没把门的呢。”

　　孙想想维护骆骁河的尊严，但李知满只想坐定骆骁河被抛弃的事实，平静地说：“我是在提醒他。”

　　“我跟他们没什么感情，以后也不会有。”骆骁河接过话。

　　李知满鼓掌：“非常好。”

　　“你这孩子真是的。”孙想无奈。

　　晚上八点多，孙想热了三杯牛奶，给忙着复习骆骁河送去一杯，拿着两杯进了李知满的卧室。

　　关紧门，孙想神神秘秘的：“闺女，我跟你说点事。”

　　李知满停下写试卷的手，接过牛奶握在手里。

　　孙想捧着另一杯坐到床边：“蒋丽虞他们两口子，为了再要个孩子，前年就办离婚，让骆骁河他爸在外头找了个女的结婚。

　　这前不久刚生个小子，满月就给那头一大笔钱，办离婚后把孩子抱了回来。”

　　李知满诧异：“抱回来的这个，是骆骁河同父异母的弟弟？”

　　孙想点点头，尽量压低声音：“这几天骆骁河没回去，他们也没找，有人问他们，都说的是白眼狼跟人跑了。”

　　放着自己的亲儿子不要，要外面来的，李知满认为蒋丽虞才是真的智障。

　　“要过年了，大家伙都好说话。”孙想想着，“我打算明天去骆家问问路，看看那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知满当机立断：“我和骆骁河跟你一起去。”

　　“你们俩小孩凑着热闹干什么。”孙想不同意。

　　“你自己去我不放心。”李知满有话直说，“而且让骆骁河去看看没坏处，可以让他更加深刻地记住蒋丽虞对他的态度，不然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差点意思。”

　　孙想挣扎片刻：“也行，明早去之前我喊你们。”

　　临近除夕，家属院大门挂起了红灯笼。

　　孙想揣着一千块钱，带着两箱礼品敲了骆家的门。

　　“来啦！”蒋丽虞以为是哪户来拜年，欢欢喜喜打开门，看见孙想后面的骆骁河，眉头瞬间拧起，“走就走了，还回来碍眼干什么，我可没钱给你生活费。”

　　孙想看她的态度，不屑弄弯弯绕，开门见山：“我来找你谈谈骁河的事。”

　　有好事的邻居闻声探出头，揣着明白装糊涂：“骆家媳妇，这是你哪里的亲戚？”

　　“大过年的，我家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蒋丽虞回嘴，把他们几个拉进屋，狠狠关上门。

　　孙想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你要是不想要骁河，就给我养。”

　　蒋丽虞撇了眼骆骁河，趾高气昂：“我那个么大个儿子，你说要就给你啊。”

　　“说说条件。”孙想不卑不亢。

　　“哇——”一道清亮的婴儿啼哭陡然传来，伴随着骆父不耐烦的声音，“蒋丽虞，孩子哭了，你赶紧去看看。”

　　蒋丽虞霎时慌了神，忙不迭冲进骆骁河曾经的卧室，将孩子从婴儿车里抱起，温柔地哄着。

　　好不容易哄睡，她恋恋不舍走出卧室，把目光分给孙想：“骆骁河是我不要的，你要是想要就给一毛钱，他就值那么多。”

　　不要的，一毛钱，就值那么多。

　　哪怕早就认清父母不爱自己，骆骁河也没能忍住，夺门而逃。

　　李知满不放心追出去，一路跑到大门外。

　　骆骁河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仰头看着天。

　　孙想一个人在屋里，李知满没办法给他反应的时间，跑过去拉着他，边走边说：“再坚持一下。”

　　骆骁河任由她拉着，很小声“嗯”了一声。

　　一进骆家门，蒋丽虞拿着有零有整的钱撒在地上：“这是找你的零，你拿着。”

　　孙想面带怒色：“他是你儿子，不是仇人。”

　　“干妈别说了，我自己的事自己面对。”骆骁河挣开手，把孙想拉到身后。

　　蒋丽虞轻笑一声：“说你是白眼狼，还真没说错。”

　　骆骁河把李知满和孙想推到一旁，蹲下身捡地上的钱。

　　一共九百九十九块九毛，蒋丽虞果真就收了一毛钱。

　　骆骁河失笑，将钱塞到孙想的手里，转身对着蒋丽虞跪下。

　　李知满想阻止，被孙想死死拽住。

　　“嘭嘭嘭”三声，骆骁河的额头连续撞击地板，语气决绝：“今天儿子给母亲磕头，还了您的生恩，以后再无瓜葛。”

　　他又转向之前骆父声音的方向，再次磕了三个头，一次比一次重：“今天儿子给父亲磕头，还了您的育恩，以后再无瓜葛。”

　　蒋丽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吐出一句：“立个字据，别以后来争骆家的家产。”
　　
　　“好。”骆骁河从地上爬起来，连续的撞击让他有些头晕，踉跄几步才站稳。

　　蒋丽虞视而不见，找来纸笔和印泥，坐在桌前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一式两份甩在地上：“签字，按指纹。”

　　骆骁河捡起来，毫不犹豫走到孙想面前：“干妈，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要修改的。”

　　孙想接过来，认真阅读。

　　李知满盯着骆骁河红肿到渗血的额头，意外生出心疼的情绪来。

　　孙想读完，温声告诉骆骁河：“这里面只写了无论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找他们，继承他们的遗产，但没约束他们。还有户口的事，也写在里面，等你满十八周岁，迁到我空着的房子里，再就是你十八岁前如果有需要户口本，还得他们配合。”

　　不等骆骁河回去传达，坐在沙发上的蒋丽虞出声：“泥腿子出身，以为谁都像你胡搅蛮缠。”

　　李知满听不得孙想被骂，冲过去一个巴掌甩在蒋丽虞的脸上：“你再敢骂一句，我就天天你们单位闹，让你们领导看看你们夫妻俩是什么嘴脸。”

　　“你个赔钱货敢打我。”蒋丽虞面目扭曲，起身要还手。

　　李知满已经被孙想藏到了身后。

　　屋里的孩子也被吵醒，开始哇哇大哭。

　　蒋丽虞全然不顾，指着孙想：“你信不信，我让你的店开不下去。”

　　人脉颇广的孙想还真不怕这点，笑呵呵地说：“好啊，你去吧，我倒要看看是你两口子先丢工作，还是我先开不下去。”

　　蒋丽虞面色一变。

　　“行了，都别吵了。”一直隐身的骆父悄然出声，从卧室里走出来，对蒋丽虞发号施令，“合理范围内，他们要写什么就写，我也签字按手印。”

　　“当家的，他们……”蒋丽虞不服气，还要再说什么。

　　骆父横眉冷对，呵斥：“赶紧写，我去看看孩子。”

　　蒋丽虞嚷不起来了，悻悻瞪了眼孙想，到桌上重新起草签字内容。

　　孙想趁机检查骆骁河额头上的伤。

　　李知满想起他骇人的力道，压低声音说：“这不得脑震荡。”

　　孙想实在没辙了：“一天天的不盼点好。”

　　“傻没傻，耽误学习不？”李知满故意问骆骁河。

　　骆骁河挤出一个笑：“不耽误。”

　　明明可以敷衍过去的事，他却用十成十的力气，李知满还是感觉他是傻的。

　　蒋丽虞的重新写完，走了几步递到孙想面前，咬牙切齿：“你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