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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毒 温瑾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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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瑾站在铜镜前,反复调整发间的玉簪。镜中人一袭藕荷色襦裙,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这是她精心挑选的装扮,既不过分隆重,又不会显得随意。
"公主真要独自去梅园?"青杏捧着银丝掐花的斗篷,眉头紧蹙,"不如让奴婢远远跟着...”
温瑾摇摇头,接过斗篷自己系上:"江统领既约在旧地,必是有私密话要说。"她顿了顿,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若我戌时未归,你便把这个交给太子。”
锦囊里装着一枚双鱼玉佩——当年江清欢离京前留给她的信物。
初春的夜风仍带着寒意,吹得梅园里的枯枝簌簌作响。温瑾沿着鹅卵石小径前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年过去,园中景致已大不相同,唯有那株老梅树依然挺立在假山旁,树干上歪歪扭扭的刻痕依稀可辨——那是十四岁的江清欢握着她的手,一起刻下的记号。
"公主。"
低沉的男声从树后传来,温瑾心头一跳。江清欢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腰间那柄乌木鞘长剑泛着冷光。月光下,他眉骨上的疤痕显得格外深刻。
"江统领。"温瑾刻意用了敬称,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江清欢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他的目光在温瑾耳垂的珍珠上停留片刻,突然单膝跪地:"微臣有罪。"
温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你这是..."
"当年离京前,微臣曾发誓要守护公主周全。"江清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今却让公主置身险境..."
"起来说话。"温瑾伸手去扶,指尖触到他手臂上坚硬的肌肉,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什么险境?"
江清欢起身时带起一阵松木香:"淑妃娘娘近日频繁召见太医院判,五殿下则暗中结交北境将领。"他压低声音,"而三殿下和七殿下,似乎也牵涉其中。"
温瑾呼吸一滞。三皇子萧纵睿是贤妃所出,精于算学,掌户部钱粮;七皇子萧纵期则是德妃之子,年方十六,素来体弱多病。这两位皇子平日与世无争,怎会...
"有何证据?"
江清欢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这是从太医院流出的方子,表面是治头风的寻常药剂,但若与另一种香料相遇..."他忽然噤声,耳朵微动,"有人来了。"
远处果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江清欢一把拉住温瑾的手腕,将她带到假山后的阴影处。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是七殿下。"江清欢在温瑾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他近日常夜游梅园。"
灯笼渐近,照亮了来人的面容。萧纵期披着件雪白狐裘,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这位年仅十六的皇子生得极像德妃,眉眼如画却带着病态的倦意。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正捧着个鎏金手炉。
"殿下,天寒露重,还是回去吧。"小太监忧心忡忡地劝道。
萧纵期摇摇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立刻洇开一抹刺目的红:"再...再走走。"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三哥说...梅花香气...对肺疾有益..."
待主仆二人走远,温瑾才长舒一口气:"七弟的病又重了。"
"三殿下近日确实常来梅园摘花。"江清欢松开她的手腕,"但微臣查到,他取走的梅花都被送进了五殿下的寝宫。"
温瑾心头一跳。三皇子萧纵睿与五皇子萧纵寒素无交情,为何...
"还有一事。"江清欢的声音更低了,"三殿下上月秘密调拨了五万两官银,说是修葺皇陵,但微臣查到,这笔银子最终流向了北境边军。"
月光突然被云层遮蔽,园中顿时暗了下来。温瑾不自觉地靠近江清欢,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铁锈和松木的气息:"皇兄知道这些吗?"
"太子殿下..."江清欢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接着是七皇子惊恐的呼喊:"三哥!你怎么了?"
江清欢脸色骤变,拉着温瑾向声源处奔去。梅林深处,萧纵期正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不省人事的萧纵睿。三皇子的青衫前襟沾满茶渍,一个摔碎的茶盏躺在不远处,茶汤正滋滋地腐蚀着地上的落叶。
"七弟!"温瑾挣脱江清欢的手,冲到两个弟弟身边,"怎么回事?"
萧纵期抬起泪眼:"三哥...三哥喝了口茶...就..."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江清欢已蹲下身,两指探向萧纵睿颈侧:"还活着。"他迅速从腰间取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塞入三皇子口中,"快传太医!"
温瑾刚要呼喊,江清欢却按住她的肩:"不可声张。"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下毒者可能还在附近。"
萧纵期突然抓住温瑾的衣袖:"五...五哥刚才来过..."说完便晕了过去,苍白的手指仍紧紧攥着那片染血的帕子。
"带他们去琼华殿。"温瑾当机立断,"就说...就说七弟旧疾复发,三哥前来探望时不慎跌倒。"
江清欢点头,一把抱起萧纵睿,又示意温瑾搀扶萧纵期。四人借着月色匆匆离开梅园,谁也没注意到假山后那片被茶汤腐蚀出窟窿的落叶...
琼华殿内,青杏见到两位昏迷的皇子,惊得险些打翻烛台。温瑾命她取来干净衣物,又亲自为萧纵期擦去额头的冷汗。小皇子在昏迷中仍不安稳,睫毛不停颤动,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太医到哪了?"温瑾焦急地问。
江清欢刚为萧纵睿换好衣裳:"微臣让心腹去请了王太医,他口风紧。"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却不是王太医,而是一身戎装的萧纵安。太子殿下杏黄蟒袍外罩着轻甲,腰间佩剑,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
"皇兄!"温瑾如见救星,"三哥和七弟..."
"我都知道了。"萧纵安摆手打断,快步走到榻前查看两个弟弟的情况。他的指尖在萧纵睿唇边一抹,沾了些许白色粉末,凑近闻了闻,脸色顿时阴沉如水:"雪上一枝蒿。"
江清欢闻言一震:"北境剧毒?"
萧纵安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温瑾:"他们可曾说过什么?"
"七弟昏迷前提到了五哥..."温瑾低声道,"说五哥去过梅园。"
殿内一时寂静。萧纵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温瑾注意到,皇兄的指甲缝里有些黑色粉末,像是火药的痕迹。
"太子殿下,"江清欢突然开口,"三殿下掌管的官银..."
"我知道。"萧纵安打断他,"五万两去了北境边军,另外三万两..."他看了眼昏迷的萧纵睿,"进了老三的私库。"
温瑾倒吸一口凉气。三皇子萧纵睿向来以清廉自诩,户部账目更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怎会...
"报——"一个侍卫慌张闯入,"五殿下带着太医往这边来了!"
萧纵安与江清欢交换了个眼神:"带他们去密室。"说着已抱起萧纵期,"皇妹,你去应付老五。"
温瑾刚整理好衣冠,萧纵寒已带着太医踏入殿门。五皇子今夜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玉佩叮咚,俊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妹,听说七弟在你这里发病了?"
"五哥消息真灵通。"温瑾强作镇定,"七弟只是旧疾复发,不劳挂心。"
萧纵寒微微一笑,目光却扫向殿内每个角落:"三哥不是来探望七弟了吗?怎么不见人影?"
"三哥有急事先走了。"温瑾端起茶盏掩饰颤抖的手指,"五哥深夜来访,就为问这个?"
萧纵寒突然凑近,身上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皇妹,你小时候可不会说谎。"他伸手取下温瑾发间的一片梅花瓣,"每次说谎,耳垂都会变红。"
太医在一旁不安地挪动脚步:"殿下,是否让微臣看看七皇子..."
"不必了。"萧纵安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太子殿下已卸去轻甲,换上了常服,"王太医已经在诊治。"
萧纵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大哥也在?真是...巧啊。"
"不巧。"萧纵安走到温瑾身旁,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我本就来琼华殿用晚膳。"他看向萧纵寒身后的太医,"张太医这么晚还在当值?"
张太医额头渗出冷汗:"回殿下,老臣是奉五殿下之命..."
"既然王太医已经在看了,就不劳张太医了。"萧纵安的语气不容置疑,"老五,你跟我去趟书房,有军务要商议。"
萧纵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还是躬身应道:"谨遵太子令。"
待二人离去,温瑾才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青杏急忙扶住她:"公主,密室里的..."
"嘘——"温瑾制止她继续说,"去准备些清淡的粥食,等王太医诊治完用。"
密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江清欢正守在榻前。萧纵睿已经醒了,正虚弱地靠在枕上,而萧纵期仍昏迷不醒,苍白的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三哥..."温瑾轻唤。
萧纵睿睁开眼,素来精明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痛苦:"皇妹...老五他..."
"别说话。"温瑾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王太医怎么说?"
"三殿下中的毒已解,但伤了脾胃,需静养月余。"江清欢代为回答,"七殿下是旧疾发作,加上惊吓过度..."
萧纵睿突然抓住温瑾的手:"账册...在我书房的暗格里..."他气若游丝,"老五勾结北境将领的证据...都在那里..."
温瑾心头狂跳。三皇子掌管户部,若他手中有五皇子勾结边军的证据...
"为何告诉我?"她轻声问,"为何不直接交给皇兄?"
萧纵睿的嘴角渗出一丝苦笑:"因为...那账册上也记着...太子私自调动边军粮草的记录..."
密室内的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每个人脸上阴影幢幢。温瑾望向江清欢,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皇兄为何要私自调动边军粮草?这与五皇子又有什么关联?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将琼华殿的飞檐勾勒出锋利的轮廓。温瑾忽然想起太后今日给她的锦盒,那几块说是安神香的黄色香料...
"青杏,"她突然道,"去把太后赏的安神香取来。"
或许,这一切的答案,就藏在那看似慈祥的老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