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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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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洒进琼华殿时,温瑾已经醒了。她抱着锦被坐在床头,听着窗外小雀的啁啾声。今日是上元节过后的第七天,不出意外,御花园的春韭该冒头了。
“公主今日气色真好。”青杏端着铜盆进来,笑着拧了帕子递给她,“方才东宫的小太监来传话,说太子殿下下朝后要过来用早膳。”
温瑾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皇兄已经连续好几日没能与她共进早膳了,每次都是军务缠身。她望向妆台上那对南海珍珠耳坠——上月皇兄送的生辰礼,她一直没舍得戴。
“把前日新做的那件杏色衫子拿出来吧。”温瑾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边的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小花。这是去年春祭时皇兄随手摘给她的。
青杏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双鬟髻,只簪了一支银鎏金的韭菜花发钗。这是她及笄那年,皇兄命尚功局特制的,说是与她打理的那片韭菜畦相配。
“公主今日要去御花园吗?”
“嗯,看看春韭长势如何。”温瑾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把太后赏的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今日该去慈宁宫请安了。”
刚踏出殿门,料峭的春风就卷着花香扑面而来。温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转过回廊时,她看见几个小宫女正在采摘新开的梅花,叽叽喳喳像一群雀鸟。
“听说五皇子昨儿个又得了陛下夸奖呢。”一个圆脸宫女说,“听说那篇文章十分合皇上的意呢,叫什么《劝农书》”
“可不是,太子殿下忙着处理北境军务,五殿下倒是在陛下跟前尽孝...”另一个宫女接话,看见温瑾走来,立刻噤了声,慌忙跪地行礼。
温瑾面色如常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五哥萧纵寒向来只爱诗词歌赋,何时对农事上了心?而且皇兄从未提起过北境有军务...
御花园的韭菜畦在东南角,被一圈矮矮的冬青围着。温瑾蹲下身,指尖拨开还带着晨露的嫩叶。这些韭菜是母后生前从家乡带来的种子,叶片比寻常韭菜要宽厚些,香味也更浓郁。
“长得不错。”
温瑾猛地回头,看见淑妃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今日淑妃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格外素雅。阳光透过她耳垂上的翡翠坠子,在地上投下两点莹绿的光斑。
“淑妃娘娘。”温瑾起身行礼,“您也来看春韭?”
淑妃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我晨起散步,远远看见你在这里。“她弯腰掐了一根韭菜叶,在指间轻轻揉搓,“先皇后最爱这口春韭,每年都要亲手包饺子给陛下吃。”
温瑾心头微动。母后包饺子的事,除了她和皇兄,宫中少有人知。她看向淑妃,发现对方正望着韭菜畦出神,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娘娘也喜欢韭菜饺子?”
淑妃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梅花的锦囊:“这是我做的安神香囊,听说你近来睡得不安稳。”她将香囊递给温瑾,“里面放了白梅花和柏子仁,最能安神。”
温瑾接过香囊,闻到一股清冽的梅香,其中似乎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正要道谢,忽听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立刻跪下行礼。温瑾低着头,看见太后的凤纹锦鞋从眼前经过,鞋面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和韭菜畦边的泥土颜色一模一样。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柔和。温瑾抬头,看见这位年近七十的老人精神矍铄,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了一支古朴的木簪。
太后拉着温瑾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怎么又瘦了?是不是纵安那小子又忙得顾不上陪你用膳?”
温瑾正要回答,淑妃突然轻咳一声:“太后娘娘,臣妾宫里还炖着药,先告退了。”
太后摆摆手,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温瑾脸上:“走,陪哀家去慈宁宫说说话。前日内务府新进了些江南的茶点,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慈宁宫比想象中要简朴许多。没有奢华的摆设,只有几案上供着的一尊白玉观音,和窗下摆着的一盆盛开的水仙。温瑾记得,这尊观音是先帝赐给太后的生辰礼,而那盆水仙,是皇兄每年冬天都会亲自送来的。
太后亲自为她斟了杯茶:“尝尝,这是新贡的明前龙井。”
温瑾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回甘悠长。她注意到太后的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佛珠,已经盘得油光水滑——这是先帝在世时亲手所制。
“听说纵安最近很忙?”太后突然问道。
温瑾放下茶盏:“北境似乎有军务...”
“哼,什么军务。”太后冷笑一声,“不过是些边境小摩擦,兵部那些人小题大做罢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温瑾,“倒是你五哥,最近在陛下跟前很是殷勤。”
温瑾不知该如何接话。五皇子萧纵寒是淑妃所出,比她大五岁,向来只爱吟诗作画,与热衷政事的皇兄截然不同。
“哀家老了,就爱操心。”太后忽然叹了口气,从案几底下取出一个食盒,“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桂花糕,你带回去吃。”
温瑾接过食盒,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母后在世时,也常做这种桂花糕给她吃。
离开慈宁宫时,温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后今日的言行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古怪。她摸了摸袖中的香囊,决定回去让青杏仔细检查一下。
转过回廊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公主小心。”
温瑾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男子一袭靛青色官服,腰间佩剑,眉骨上一道疤痕格外醒目。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江...江统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清欢后退一步,恭敬行礼:“微臣冒犯。”
十年了。自从江家获罪,他被流放北疆,已经整整十年未见。温瑾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摘梅子、教她刻木簪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挺拔如松的禁军统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月。“江清欢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蒙太子恩典,召回京城任职。”
太子?皇兄从未提起过这事。温瑾正想再问,远处传来侍卫的脚步声。江清欢迅速退到一旁,低头垂目,又变回了那个恭敬的禁军统领。
“公主,“他极轻地说,“小心淑妃送的香囊。”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和记忆中那个护在她身前的少年渐渐重合。
回到琼华殿,温瑾发现皇兄已经在等她了。萧纵安一袭杏黄色常服,正在翻看她案头的那本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瑾妹回来了。”他合上书,突然皱眉,“怎么脸色这么差?”
温瑾摇摇头,将淑妃送的香囊和太后的食盒放在案几上:“刚在御花园遇见淑妃娘娘,又去了慈宁宫请安。”
萧纵安拿起香囊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青杏,去请王太医来,就说公主有些头晕。”
待青杏退下,萧纵安才低声道:“这香囊别用了。淑妃最近与太医院走得很近,送的东西都要当心。”
温瑾心头一紧:“太后也怪怪的,突然问起五哥的事...”
“五弟?”萧纵安冷笑一声,“他最近可不安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你看看这个。”
温瑾展开一看,是一篇《劝农书》,字迹工整,文采斐然。落款赫然是萧纵寒。
“这不像五哥的文风...”
“当然不像。”萧纵安压低声音,“这是请人代笔的。我查过了,出自新科状元之手,五弟花重金买的。”
温瑾突然想起早上听见的宫女议论。五哥向来不屑这种手段,如今怎么...
“皇妹,”萧纵安突然正色道,“近日无论谁给你什么东西,都要让太医验过再用。特别是淑妃和五弟送的。”
温瑾正要追问,青杏带着王太医进来了。诊脉后,王太医只说公主有些气虚,开了些滋补的方子。但温瑾注意到,他检查香囊时,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送走太医后,萧纵安也要去处理政务了。临走时,他突然回头:“对了,江清欢回来了,你知道吧?”
温瑾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方才在回廊遇见了。”
“我调他回来的。”萧纵安笑了笑,“你有事可以找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望着皇兄离去的背影,温瑾心中五味杂陈。她取出妆匣底层的一个小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粗糙的木簪——那是十岁的江清欢教她雕刻的第一件作品,簪头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
窗外,夕阳将琼华殿的飞檐染成金色。温瑾让青杏拆开太后给的食盒,里面的桂花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突然发现糕体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春韭鲜嫩时,慎食他人羹。”
字迹苍劲有力,明显是太后的手笔。温瑾盯着这张纸条,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这看似平静的深宫,究竟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