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厌兰》梨钟晟

4、护犊子

　　历史系教学楼三楼拐角，白玉川像做贼一样左顾右盼，确认走廊没人后，迅速将一个保温饭盒放在陆成厌办公室门口，饭盒下压着一张纸条“趁热吃”

　　放好饭盒，白玉川蹑手蹑脚地退开几步，却又舍不得离开，他躲在拐角处，直到看见陆成厌拿着教案从楼梯走上来，才慌忙躲进旁边的卫生间

　　透过门缝，他看到陆成厌在办公室门前停下，弯腰拾起饭盒，左右张望了一下，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他拿起纸条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开门进了办公室

　　白玉川长舒一口气，靠在卫生间墙壁上笑，这是他连续第十天给陆成厌送午餐了，当面送不要，那我就只好这样了，教授，你可别怪我，自从读书会那晚后，他打听到陆成厌经常因工作忘记吃饭，导致胃也不好
　　自己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会为了一个人专门跑去找别人学做饭

　　“哎，你不是上次问我事情的小伙子吗，怎么了？”
　　陈叔擦着桌子，看到从门口进来的白玉川笑道

　　“叔，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饭？”
　　“陆老师平时吃什么？”

　　听到这陈叔直起腰“他啊，平时吃清淡的很，很神仙一样，我在家都不需要做饭，都是他自己煮点白菜就吃了”
　　“白………菜？”
　　怪不得身体不好

　　第一天的饭盒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上面贴着便签“不用”

　　第二天，饭盒依然被退回，但便签变成了“谢谢，不用了"

　　第三天，饭盒不见了，下午白玉川在图书馆收到一张纸条“谢谢，很好吃——V”

　　而现在，陆成厌不仅收下每一份便当，留下的纸条也越来越长，昨天他写道“胡萝卜切得太大了，下次请切小一些，谢谢你上周的野薄荷，对我的睡眠有帮助”

　　“切太大？这人要求真多”白玉川嘀咕着走出卫生间，差点撞上一个人

　　“白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历史系的李教授狐疑地看着他

　　“我来给陆教授送饭”白玉川直截了当地回答

　　“他刚进去”李教授指了指陆成厌的办公室，眼神更加怀疑“你从男厕所出来送饭啊……？”

　　白玉川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什么，李教授，我先走了”说完一溜烟跑下了楼

　　植物系实验室里，周教授正在检查学生的实验进度，轮到白玉川时，老教授皱起眉头“你的杂交实验数据呢？上周就该交了”

　　白玉川从桌子里掏出一沓资料“在这里，教授，我做了三组对照”

　　周教授快速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什么？”他指着最后一页“《低过敏性观赏花卉的培育初探》？我让你做的是粮食作物的抗病性研究”

　　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转头看向这边，白玉川咽了口唾沫“教授，这是我额外做的小实验，我发现很多观赏花卉的花粉其实可以通过杂交...”

　　“胡闹！”周教授“啪”地合上文件夹“全国大赛在即，你却在研究这些没用的东西？什么低敏花卉，谁会需要这个？”

　　“有很多人需要”白玉川声音坚定的看着周教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花粉过敏症患者占人口的15%左右，他们...”

　　“白玉川”周教授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科学研究的价值在于解决大多数人的问题，而不是为少数人服务，如果你继续这种不务正业的研究，我会考虑取消你的参赛资格”

　　白玉川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因为过敏连一朵真花都不能触碰，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我会按时完成主要课题的，教授”

　　周教授哼了一声，把文件扔回给他“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的抗病性实验报告”

　　下午的植物分类学课上，白玉川心不在焉，笔记本上全是胡乱画的草图，下课铃响起时，他还在发呆，直到林凡捅了捅他的胳膊

　　“喂，周老头又训你了？”

　　白玉川叹了口气，把周教授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凡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老头就这样，实用主义至上，不过说真的，你为啥突然对低敏花卉这么上心？该不会是为了...”

　　“不全是吧”白玉川否认“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喜欢花，但是却不能靠近，如果我成功了，这没有意义？放屁吧”

　　林凡笑了“随你，不过全校都知道你在追陆教授，你确定要为了爱情放弃前途？得罪他没好处”

　　“我没放弃任何东西”白玉川不屑的地说“我会完成他布置的课题，但也不会放弃我的研究”

　　“随你吧”林凡耸耸肩“对了，文化节你要参展吗？植物系今年好像要搞个什么花艺展示”

　　白玉川眼珠子一转“我可以展示低敏花卉，这样既能宣传这个研究方向，又能...”他突然停住，耳根微微发红

　　“又能讨好你家陆教授”林凡坏笑着接完他的话“加油，恋爱中的少年”

　　三天后的中午，白玉川照例去送便当，却发现陆成厌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今天在历史系会议室开会，请把午餐放在这里，这里有几篇你可能感兴趣的资料”

　　纸条下压着一叠复印件，是几篇关于古代植物驯化的学术论文，最上面一篇《中世纪修道院花园中的药用植物培育》的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陆成厌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细致的植物结构图

　　白玉川小心地收起资料，把便当放在门口，今天的菜单是香菇鸡肉粥和南瓜饼——他特意在网上查阅了养胃食谱，纸条上他写道“谢谢老师～文化节我要做低敏花卉展示，怎么样？有空来看看吗？后天上午十点，植物系温室”

　　第二天他再次来到这里，白玉川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他发现了一行新写的小字“关于你的研究，历史系图书馆三楼东区书架可能有更多帮助，文化节我会尽量到场——V”

　　白玉川的心跳漏了一拍，陆成厌对自己这么上心？他小心翼翼的收藏纸条，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一路小跑向历史系图书馆

　　文化节前夜，植物系温室灯火通明，白玉川和几个同学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的展台格外显眼——“低过敏性观赏花卉”的牌子下，摆放着几盆特殊培育的花卉，旁边还有详细的说明展板

　　“这些真的不会引起过敏吗？”同学好奇地问，凑近一株淡紫色的花闻了闻

　　“花粉量极少，而且花粉蛋白结构改变过，基本不会触发过敏反应”白玉川自豪地解释“这是我和林凡合作培育的新品种，还没正式命名”

　　“听说周教授很不看好这个方向？”小张压低声音

　　白玉川的笑容僵了一下“周教授更关注粮食作物...好了，帮我调整一下这个灯光角度”

　　早晨，文化节现场人头攒动，植物系的展区很快挤满了好奇的学生和老师，白玉川的展台前围了最多人，他不停地解释着低敏花卉的原理和应用前景

　　“所以这种花过敏体质的人也能养？”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问道

　　“理论上是的”白玉川点头“我们已经找了几位花粉过敏志愿者测试过，反应都很轻微甚至没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能详细说说改变花粉的方法么？”

　　“当然！”白玉川讲的认真，没有注意到这是谁，只觉得声音耳熟

　　“关于低敏性花卉筛选标准，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课题组最近在测试几种少花粉的月季品种，过敏原蛋白含量确实比传统品种低”

　　陆成厌点头，符合道“过敏性鼻炎患者增加和传统观赏植物的花粉扩散有很大关联，你们育种时除了花粉量，还会考虑挥发性有机化合物？”

　　白玉川愣神了一瞬间，随机反应过来“当然，比如单瓣矮牵牛，不仅花粉粘稠不易飘散，VOCs释放量也比重瓣品种低30%，白玉川拿出手机展示数据“不过抗病性是个矛盾点，低敏品种往往需要更高频率的药剂维护”

　　人群自动分开，陆成厌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眼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白玉川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笑意

　　“陆教授”白玉川看到他还是不免的愣了神，但很快反应过来“我们还采用的是定向杂加基因编辑技术，具体来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成厌站在展台前，认真聆听白玉川的讲解，时不时提出一些专业问题，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很多人举着手机拍照，历史系高岭之花出现在植物系展区，还和校草白玉川相谈甚欢，这绝对是今天文化节最大的八卦

　　“你真的对这个感兴趣？”讲解告一段落，借着喝水的空隙，白玉川问道

　　陆成厌推了推眼镜“比你想象的要感兴趣得多”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我昨天在历史系资料室找到的，《古代亚洲花卉驯化史》，里面有几个章节提到古人如何通过选育降低某些植物的刺激性，或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白玉川接过书“谢谢，要参观一下其他展区吗？我可以当你的专属导游”

　　陆成厌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一小时空闲”

　　两人并肩走在文化节热闹的摊位间，吸引了无数目光，白玉川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但陆成厌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专注地听着他介绍各个展品

　　“那边是艺术系的画展”白玉川指着一个帐篷“听说今年有模仿中世纪风格的”

　　“白玉川”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他，周教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脸色阴沉“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抗病性实验报告还没交吗？今天是最后期限”

　　“教授？可我昨晚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我没收到”周教授冷冷地说“看来你对这个课题并不上心，反而有闲情逸致搞这些”他瞥了一眼陆成厌“无关紧要的展示”

　　陆成厌突然开口“周教授，我认为白同学的研究很有创新价值，历史上许多重大科学突破都始于看似“无关紧要”的探索”

　　周教授挑眉“陆教授对植物学也有研究？”

　　“仅限于历史层面”陆成厌平静地说“但我知道，科学的意义在于解决问题，无论这个问题影响的是多数还是少数”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白玉川紧张地看着两位教授无声的对峙，手心冒出了汗

　　最终，周教授哼了一声“后天早上，我要看到纸质报告放在我桌上，否则，你就退出全国大赛吧”说完转身离去

　　白玉川的肩膀垮了下来“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没必要道歉”陆成厌的声音出奇地柔和“你的研究确实有价值，我认识几位医学界的学者，他们对低敏花卉也很感兴趣，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白玉川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陆成厌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母亲生前是植物学家，她最后的研究课题就是如何让过敏体质的人也能享受自然之美”他轻声说“所以，我不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阳光穿过树荫，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白玉川突然发现，这是陆成厌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母亲，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该回去了”陆成厌看了看手表“别忘了周教授的要求”

　　“等一下，明天你还来文化节吗？我爸妈要来参观我的展台，我想让他们很想见见你”
　　陆成厌明显愣了一下“见我？为什么？”

　　“因为我经常提起你”白玉川插着兜，耳朵不自然的浮上一点粉色

　　陆成厌知道他喜欢自己，想拒绝，但却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研学那天他紧张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开口却是“明天下午我可能有些时间”

　　“OK！明天见！”白玉川灿烂地笑了，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映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陆成厌点点头，转身离去

　　白玉川站在原地，看着陆成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胸口涌动着一种温暖而陌生的感觉，这种感觉正在加强，像春天的藤蔓一样，悄然爬满他的心墙

　　回到宿舍，白玉川立刻打开电脑检查邮箱，抗病性实验报告确实显示已发送成功，但周教授坚称没收到，他只好重新整理打印，准备后天亲自送去

　　书桌上，陆成厌今天给的那本《古代亚洲花卉驯化史》静静躺着，翻开扉页，一张纸条飘落出来“你的坚持，很像我母亲”

　　白玉川小心地收起纸条，放进抽屉里一个精致的木盒中，那里已经收集了十几张类似的纸条，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像珍藏的宝物

　　窗外，夕阳西下，为校园镀上一层金色，明天，他的父母将会见到陆成厌，这个念头让白玉川既紧张又期待，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咪～明天记得做那份点心”

　　手机很快亮起“早准备好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妈妈回复道，后面还跟着一个心形表情

　　白玉川笑着放下手机，翻开那本古籍，开始认真研读，在某一页的空白处，陆成厌用铅笔写下了一段关于古代波斯宫廷培育低敏玫瑰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就像他本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