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绮梦》云栖晚风

8、宅邸繁华藏隐忧，樊氏诫言警如意 男儿身扮少

　　我款步轻移，莲步迈出垂花门，早瞧见几个小厮已拉来一辆装饰得极为精美的青油车。那车帷幔是翠绿色的，宛如春日新发的嫩叶，透着清新与雅致。梅儿贴心地搀扶着我登上车，待我坐稳后，婆子们轻轻放下车帘，将外界的喧嚣暂且隔绝。小厮们稳稳抬起车，行至那宽敞之处，而后牵来早已驯服的骡子套上，随着一声轻喝，车子缓缓启程。
　　一路之上，我心中忐忑难安，生怕一个不慎便暴露了自己男儿身的隐秘身份。我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轻声细语地与樊夫人交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不知行了多久，车子终于在前院周国公的书房门前稳稳停下。小厮们恭敬退下，婆子们上前轻轻掀起车帘。樊夫人面带温和笑意，伸手搀着我缓缓下车，而后引领我朝着书房走去。
　　甫一踏入书房，我一眼便瞧见正对面高悬着一块雕刻九龙的大匾。那匾青绿色的底子，宛如深潭碧水，上面写着“瑞福堂”三个大字，字体雄浑大气，笔锋刚劲有力，极为醒目。匾后还落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周国公周万雄”，旁边盖着先帝的印章，红印鲜艳夺目，显然这是先帝御赐给第一代周国公之物，气派非凡，彰显着国公府无上的荣耀。
　　书房正中，摆着一张大紫檀案，质地温润，色泽深沉。案上摆放着一座三尺高的铜鼎，鼎身雕刻着精美的纹路，古朴厚重，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鼎旁挂着一幅题为《江山锦绣图》的画轴，展开来看，画中山川壮丽，江河奔腾，气势恢宏，尽显山河之壮美。一侧放置着金制的蜼彝，造型精美，工艺精湛，散发着尊贵的气息；另一侧则是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物，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光芒，更添几分奢华。地上整齐地摆着两排共十六张楠木交椅，楠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国公府的富贵与庄重。
　　屋内还悬挂着一副对联，刻在乌木联牌之上，以银字镶嵌而成，写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字迹苍劲有力，笔锋犹如游龙，意境高远深邃，使得整个厅堂更添典雅庄严之气。
　　樊夫人领我进屋后，和声说道：“侄女你先坐一会，你伯父等会就过来，府里内外事多，我先去忙了。”
　　我赶忙轻声细语地回应道：“有劳伯母了，伯母去忙吧。”
　　言毕，樊夫人便领着嬷嬷、丫鬟们轻移莲步，悄然退了出去。我微微舒了口气，转而环顾四周，准备寻个地方落座。
　　目光所及，靠窗的大炕铺着猩红色的洋呢毡子，那颜色鲜艳夺目，仿若天边绚丽的晚霞。炕的正中，摆放着大红金钱蟒纹的靠背垫，其上蟒纹栩栩如生，似欲腾空而起，彰显着尊贵威严；石青金钱蟒纹的抱枕与之相衬，沉稳大气；而那褥子，乃是秋香色的金钱蟒纹大条褥，色彩柔和，却不失华丽。炕的两边，各置一对梅花式的小几，造型精巧，独具匠心。左边几上，文王鼎静静伫立，鼎身古朴厚重，仿佛承载着千年的历史；一旁的匙筯与香盒，亦做工精细，散发着古朴的韵味。右边几上，插着时令鲜花的汝窑美人觚格外引人注目，汝窑瓷器独有的天青色，与娇艳的鲜花相互映衬，相得益彰；旁边还摆放着茶具与唾壶等物，皆精致无比。
　　炕前地面向西，整整齐齐摆着四张椅子，每张椅子都搭着银红撒花椅套，那椅套上的碎花图案，宛如春日盛开的繁花，娇艳动人。椅子下面，还各放着四个脚踏，方便落座之人休憩。椅子的两侧，各有一对高几，上面同样摆放着茶具和瓶插花等物，将整个空间装点得温馨而雅致。这房间的布置精致考究，尽显富贵奢华，与寻常人家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
　　我暗自思忖，自己初来乍到，贸然坐在炕上似有不妥，便款步走向东边的椅子，轻轻落座。我身姿端庄，双手交叠于膝上，尽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可内心却因生怕暴露身份而紧张不已。
　　不多时，国公府的丫鬟们迈着细碎而轻盈的步子，手中稳稳托着漆盘，盘中的茶盏正散发着袅袅热气与淡雅的茶香。她们轻柔地将茶盏放置在我面前的几上，而后悄然退下。我微微颔首示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一边品味着茶香，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些丫鬟。她们的衣着装扮果然更为讲究，举止谈吐也显得格外稳重，一言一行皆透着国公府的严谨规矩。
　　正思索间，忽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抬眼望去，只见周国公迈着方步，缓缓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深色锦袍，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头戴乌纱帽，神色威严而庄重。周国公径直走到炕上坐下，目光在我身上稍作停留，眉头微微一蹙，似有疑惑之色，缓缓说道：“看着你，总觉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一般。”
　　我心中猛地一紧，心跳陡然加快，手心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我强自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轻声细语地说道：“伯父，许是因云茹眉眼间像极了已逝的父亲，听闻父亲与伯父年少时情谊深厚，故而伯父瞧着云茹，便觉眼熟了。”说完，我微微低下头，佯装羞涩，实则是怕自己慌乱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周国公听闻，微微点头，神色舒缓了些，似是认同了我的说辞，并未再多想，说道：“想来也是，你父亲与我年少时一同玩耍，情谊非比寻常。如今见了你，倒也勾起了我不少往昔回忆。”
　　接着，周国公又询问了我一些路途上的情况以及家中旧事，我皆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力求不出差错。一番交谈后，周国公微微颔首，说道：“既已到了国公府，往后便安心住着，有什么需求，尽管告知你伯母便是。”
　　我赶忙起身，微微屈膝，恭敬地行了个礼，轻声说道：“多谢伯父关怀，云茹定会谨记伯父教诲。”
　　周国公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又闲聊了几句后，我见时机差不多，便轻声说道：“伯父事务繁忙，云茹不便多打扰，先行告退了。”周国公点头示意，我便莲步轻移，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直至走出书房，我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仍隐隐担忧，不知方才与周国公的交谈，是否真的瞒过了他，未让他察觉出我的异样。但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往后在这国公府中，行事更需万分谨慎才是。
　　我轻移莲步，小心翼翼地出了书房，而后便跟随嬷嬷们朝着樊夫人的休息处走去。一路上，我心中仍为方才与周国公的会面隐隐担忧，暗自提醒自己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待至樊夫人的居所，但见正房正中的炕上，横摆着一张炕桌。桌上随意堆着些书籍，书卷半展，似主人方才还在翻阅；一旁的茶具摆放错落，茶壶的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闲适。靠东边的墙壁处，摆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与引枕，那青缎虽有些许岁月痕迹，却依旧透着一股素雅。樊夫人正坐在西边的下首位置，身下亦是半旧的青缎坐褥与靠背，显得低调而不失端庄。
　　见我来了，樊夫人赶忙笑意盈盈地起身，热情地招呼我坐到东边去。我心下寻思，这东边想必是伯父平日里的座位，贸然坐上去恐有不妥，便没有上炕，而是款步走到挨着炕的一排椅子旁，轻轻落座。这几把椅子也都搭着半旧的墨绿色椅套，椅套上的纹理虽已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古朴之感。樊夫人见我未从她意，又再三殷切地让我上炕坐，盛情难却之下，我才依言起身，坐到了樊夫人的身旁。
　　樊夫人面容和蔼，轻声对我说道：“见过你伯父了？”
　　我赶忙轻声细语地回答：“伯母，侄女已见过伯父，与伯父聊了片刻，见伯父事务繁忙，便未过多打扰。”
　　樊夫人微微点头，神色温和，接着说道：“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那三个姊妹啊，都是极好相处的，往后你们一起念书、学针线，偶尔玩笑打闹，你都要懂得礼让。只是，我最放心不下家里的一个人。那可是个混世魔王，我们家里上上下下，人人都怕他。他今儿个出去了，还没回来。等晚些你见到他，便知晓了。往后啊，你千万不要理睬他，你的姊妹们也都不敢去招惹他呢。”
　　我心里明白，樊夫人说的想必就是周奇表兄。略作思忖，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轻声答道：“伯母说的是，我既来了，自然只与姊妹们一同相处。兄弟们住在别的院子，我又怎会沾惹到他呢？”
　　樊夫人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未减，说道：“你可能还不知其中缘由。他与旁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便一直与姊妹们一同住在后院。”
　　正说着，只见一个丫鬟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过来，轻声禀报道：“老太太那边已经摆好晚饭了。”樊夫人听闻，忙拉起我的手，笑着说道：“走，咱们这就过去。”说罢，便拉着我起身，一同走了出去。
　　出得门来，早有备好的车子等候。我们上了车，缓缓朝着后院云太君的院子驶去。一路上，车轮辘辘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