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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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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秋祭前夜,宫中张灯结彩。
沈清钰站在廊下,望着工匠们悬挂彩绸。明日北梁使团将至,庆帝特意下旨大办宴席。这本该是喜庆之事,可他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腰带暗袋中的瓷瓶似乎越来越重。这些日子,他试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将那药倒入谢怀久的酒杯。每次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他的手就不听使唤。
"沈大人好雅兴。"
熟悉的声音让沈清钰浑身一僵。谢怀久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一袭墨蓝色锦袍,衬得肤色如玉。他手中把玩着一枝金桂,花香清冽。
"世子。"沈清钰微微颔首,刻意保持距离。自从山洞那日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却又谁都没有挑明。
谢怀久将桂花枝递过来:"明日宴席,沈大人表演什么曲目?"
"《阳春白雪》。"沈清钰接过花枝,指尖不小心碰到谢怀久的手,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
谢怀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突然压低声音:"今夜子时,冷宫西侧角门。带你见清玥。"
沈清钰心头一跳:"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谢怀久眨眨眼,随即恢复玩世不恭的表情,高声说,"那明日就期待沈先生的妙音了!"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去。
沈清钰望着他的背影,手中的桂花枝被捏得微微变形。谢怀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在森严的皇宫中安排这样的会面?这个看似轻浮的质子,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入夜后,沈清钰早早熄了灯,假装就寝。等侍从退下,他换了身夜行衣,悄悄溜出琴院。冷宫位于皇宫最西侧,常年阴冷潮湿,沈清钰每次想到妹妹被关在那里,心就像被刀绞一般。
月隐星稀,正是夜行好时机。沈清钰贴着墙根前行,避开巡逻的侍卫。转过一道回廊,冷宫灰暗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将他拉入假山后。沈清钰刚要挣扎,就闻到熟悉的沉香味。
"嘘,跟我来。"谢怀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两人沿着隐蔽小路前行,很快来到冷宫西侧一个小角门。让沈清钰惊讶的是,门口竟无守卫,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谢怀久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轻巧地开了锁。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哪来的钥匙?"沈清钰低声问。
谢怀久神秘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推开门,"快进去吧,只有一刻钟时间。守卫被我的人引开了。"
沈清钰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而入。
冷宫内比想象中更阴森,霉味混合着药香扑面而来。走廊尽头有微弱的灯光,他循光而去,心跳如鼓。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沈清钰看到了三年未见的妹妹。
"哥哥!"沈清玥从凳子上跳起来,扑进他怀里。
十五岁的少女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但气色不错,眼睛依然明亮如星。沈清钰紧紧抱住妹妹,喉头发紧:"清玥...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大人常派人送药和吃的来。"沈清玥仰起脸,眼中含泪,"哥哥,你瘦了。"
沈清钰心头一震——谢大人?谢怀久竟一直暗中照顾清玥?
"时间不多。"谢怀久在门外提醒,"抓紧说话。"
沈清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囊,塞到哥哥手里:"哥哥,这个给你。是谢大人让我转交的。"
沈清钰刚要打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谢怀久闪身进来:"守卫回来了,得走了。"
"哥哥保重!"沈清玥紧紧抱了他一下,眼中满是不舍。
沈清钰将绣囊塞入怀中,最后看了妹妹一眼,跟着谢怀久匆匆离开。两人沿着来路返回,刚转过一道回廊,突然迎面撞上一队巡逻侍卫!
"什么人!"为首的侍卫大喝。
谢怀久反应极快,一把将沈清钰推到阴影处,自己则摇摇晃晃地迎上去:"是本世子!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世子殿下?"侍卫认出了他,语气缓和了些,"宫中夜间禁行,请世子回..."
"知道知道!"谢怀久故意大着舌头说话,装作醉酒模样,"这就回去...嗝...你们忙你们的..."
趁着侍卫注意力被谢怀久吸引,沈清钰悄悄溜走,心跳如雷。
回到琴院,他锁好门,这才取出妹妹给的绣囊。
里面是一枚北梁皇室玉佩,背面刻着一个"琰"字。
沈清钰手指发抖。在北梁,"琰"是皇族才能用的字。而据他所知,北梁皇室年轻一代中,名字带"琰"的只有...
"二皇子,萧景琰。"沈清钰喃喃自语,脑中闪过谢怀久背上的鞭痕,精湛的骑术,对皇宫布防的兴趣...
一切都有了解释。
次日清晨,边境急报打破了皇宫的宁静——北梁大皇子暴毙,二皇子萧景琰下落不明,北梁国内大乱,边境驻军蠢蠢欲动。
沈清钰被紧急召入御书房。庆帝面色阴沉,面前摊开的正是北梁密报。
"沈爱卿,你可知谢怀久真实身份?"庆帝开门见山。
沈清钰手心冒汗,面上却不显:"微臣不知。"
"呵,北梁二皇子萧景琰,化名谢怀久来我庆国为质,真是好算计!"庆帝冷笑,"难怪这些日子边境频频异动,原来是在等这位'质子'里应外合!"
沈清钰低头不语,袖中的玉佩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朕已下令软禁谢怀久。"庆帝盯着沈清钰,"而你,要继续接近他,套出北梁在庆国的暗线名单。"
"陛下,微臣..."
"你妹妹可以离开冷宫了。"庆帝打断他,"就安置在城南别院。只要你办好这趟差事,朕许你们兄妹团聚。"
这是恩典,也是威胁。
沈清钰跪伏领命,胸口如压巨石。
离开御书房,沈清钰直奔谢怀久的住所。听雨轩已被禁军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三皇子萧承睿。
"哟,沈琴师来了。"萧承睿讥讽道,"怎么,来探望你的'知己'?"
沈清钰面不改色:"奉陛下之命,问质子几句话。"
萧承睿冷笑,却也不敢违抗圣命,挥手放行:"一刻钟。别想着传递消息。"
听雨轩内,谢怀久——现在该叫他萧景琰了——正悠闲地泡茶,仿佛门外的禁军不存在一般。
见沈清钰进来,他微微一笑:"阿钰,来得正好,茶刚泡好。"
沈清钰站在门口,声音冰冷:"萧景琰。"
谢怀久——不,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看来你知道了。"
他抬头,眼中再无往日的轻佻,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稳,"坐吧。"
沈清钰没有动:"为什么骗我?"
"各为其主罢了。"萧景琰轻叹,"就像你,不也是奉庆帝之命接近我吗?"
这话像刀子般扎进沈清钰心口。他握紧拳头:"我妹妹给你的玉佩,你早就计划好暴露身份?"
萧景琰摇头:"那玉佩是给清玥防身用的。若有人为难她,出示玉佩可保平安。"他苦笑,"没想到她会转交给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秋风扫落叶,沙沙作响。
"边境的事与我无关。"萧景琰突然说,"我兄长确实死了,但我从未想过借机起兵。"
沈清钰不信:"那你为何绘制皇宫布防图?为何联系北梁暗线?"
"自保而已。"萧景琰的眼神异常清明,"阿钰,庆帝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他留我在宫中,不过是想钓出北梁在庆国的情报网。"
沈清钰心头一震。这解释合情合理,但...
"陛下要你交出北梁暗线名单。"他生硬地转达圣意。
萧景琰笑了:"然后呢?庆帝会放我回北梁?"
沈清钰无法回答。两人心知肚明,一旦名单到手,等待萧景琰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可以带你走。"萧景琰突然说,"今晚子时,我的人在西南角门接应。你妹妹已经安全了,现在只差你。"
沈清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我叛国?"
"不是叛国,是求生!"萧景琰逼近一步,"阿钰,庆帝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一旦我没用了,你和清玥都会被他舍弃!"
"住口!"沈清钰后退,"陛下待我..."
"待你如何?"萧景琰冷笑,"用你妹妹的性命要挟你监视我?逼你给我下毒?这就是你效忠的君王?"
沈清钰脸色煞白。萧景琰竟连下毒的事都知道...
"我可以放弃王位,但不能没有你。"萧景琰抓住沈清钰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跟我走,阿钰。"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沈清钰脑中炸响。他猛地抽回手:"不可能!我是庆国人,死也是庆国的鬼!"
萧景琰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即使庆帝要杀我,你也不在乎?"
沈清钰咬紧牙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一个忠君爱国!"萧景琰突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沈清钰,你终究和他们一样!"
门外传来三皇子的催促声。沈清钰最后看了萧景琰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痛彻心扉。
回到琴院,沈清钰呆坐良久,直到夕阳西沉。
他取出怀中玉佩,对着烛光细看。"琰"字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他一直信奉的准则。可为什么,当想到萧景琰会死时,他的心会痛得如此真切?
入夜后,沈清钰辗转难眠。窗外突然传来石子敲击声。
他推开窗,看到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站在下面。
"沈大人,小的是令妹的侍女。"小太监低声道,"小姐让小的告诉您,她已安全抵达别院,要您别担心。"
沈清钰松了口气:"替我谢谢她。"
"还有..."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小姐说,谢大人对您是真心的。他为了救您妹妹,冒险联系了潜伏在冷宫多年的北梁暗线..."
沈清钰心头一震。原来如此!难怪谢怀久——萧景琰能在森严的冷宫中来去自如。
"谢大人还说..."小太监继续道,"无论您做什么选择,他都不怪您。"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沈清钰心口。
他挥手让小太监退下,关窗坐回床边,手中紧握那枚玉佩。
子夜时分,宫中突然骚动起来。沈清钰推窗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听雨轩的方向!
他顾不得多想,抓起外袍就往外跑。刚出琴院,就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小厮。
"大人!不好了!质子逃了!"
沈清钰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怎么回事?"
"听说质子的人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劫狱。三殿下带兵去追了!"小厮气喘吁吁,"陛下召您即刻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庆帝面色铁青:"沈爱卿,朕要你亲自去追捕萧景琰。"
沈清钰跪在地上:"微臣...遵旨。"
"他往边境去了。"庆帝扔下一道令牌,"带上禁军,务必活捉。朕要亲自审问。"
沈清钰接过令牌,心如刀绞。追捕萧景琰...这恐怕是庆帝给他的最后考验。
是忠于君王,还是...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