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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辰礼 ...

  •   第四章

      秋猎过后,宫中的银杏开始泛黄。

      沈清钰站在廊下,看着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自从那日琴室一别,他与谢怀久已有五日未见。秋猎时谢怀久被安排在三皇子那一组,而自己则随侍在庆帝身侧,连句话都没能说上。

      "大人,您的茶。"小厮奉上茶盏,打断了沈清钰的思绪。

      茶是上好的雪芽,可入口却莫名觉得少了些什么。

      沈清钰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这是谢怀久惯常的动作。

      "沈大人,有您的信。"

      沈清钰接过信笺,上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桃花。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听雨轩候君至。——一个想学《广陵散》的学生"

      指尖微微发颤,沈清钰将信纸凑近鼻尖,仿佛能闻到那人身上特有的沉香味。

      他应该拒绝的。

      庆帝给的药还在腰带暗袋里,而他的任务就是获取谢怀久的信任,然后...

      "告诉送信人,我会去。"沈清钰听见自己说。

      小厮退下后,沈清钰从箱底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这是父亲获罪前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小心地擦拭刀刃,思绪却飘回秋猎那日。

      当三皇子故意将酒泼向他时,是谢怀久挡在前面,结果被泼了满身。谢怀久当时笑着说了什么来着?

      "这袍子能得阿钰一顾,也算值了。"

      沈清钰摇摇头,将匕首收回鞘中。窗外日影西斜,他决定先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应对今晚的会面。

      可刚一闭眼,谢怀久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就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子时将至,沈清钰换上一件素色长衫,悄悄出了琴院。夜风微凉,月光如水般倾泻在石板路上,照出他修长的影子。

      听雨轩是宫中西侧的一处小院,因檐角悬挂铜铃,雨时叮咚作响而得名。这里离主殿甚远,平日少有人来,正是密会的绝佳场所。

      院门虚掩着,沈清钰轻轻推开,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驻足——

      庭院中央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放着一把崭新的桐木琴。谢怀久背对着他坐在案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是沈清钰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

      "阿钰,你来了。"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沈清钰耳根发热。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把琴上:"这是..."

      "给你的。"谢怀久难得有些局促,"我亲手做的。虽然比不上名家之作..."

      沈清钰震惊地抚上琴身。桐木纹理细腻,琴弦紧绷,岳山和龙龈的做工虽略显粗糙,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他抬头看向谢怀久的手——那双惯常执杯握剑的手上,此刻布满细小的伤痕。

      "你的手..."

      谢怀久迅速将手背到身后:"第一次做琴,难免被弦所伤。"他拉着沈清钰坐下,"试试音色?"

      沈清钰轻轻拨动琴弦。音色清越中带着一丝沉郁,正是他喜欢的调子。

      他抬头想问谢怀久如何知晓自己的偏好,却见对方已经取出一坛酒和两个杯子。

      "今日是你生辰,对吧?"谢怀久斟满酒杯,"不久前偶然从那些大臣口里听到的。"

      沈清钰手指一顿。他自己都几乎忘了这日子。自从家道中落,生辰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日子罢了。

      可是,当真就有如此巧合,能听到自己生辰吗。

      "你调查我?"沈清钰抬眸,眼里不免染上些怒意。

      谢怀久笑着摇头:"只是好奇。"他将酒杯推到沈清钰面前,"北梁的'醉春风',尝尝?"

      酒香馥郁,带着花果的芬芳。

      沈清钰看了眼还泛着层层水波的杯盏,小抿一口,热流从喉间直下腹中,暖意随即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酒。"

      "比不上庆国的'玉露浓',但胜在..."谢怀久突然凑近,呼吸间带着酒香,"喝多了也不会真醉,只会让人...说些真心话。"

      沈清钰别过脸去,掩饰泛红的脸颊:"世子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当然不是。"谢怀久坐回琴前,"我想送你一份真正的礼物。"

      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开始弹奏。曲调生涩,时有错音,但沈清钰立刻认出了那是他们初见时自己弹的《阳春白雪》。

      谢怀久弹得很慢,眉头微蹙,全神贯注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

      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银边。沈清钰看得入神,竟忘了举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谢怀久抬头,眼中带着罕见的忐忑:"如何?"

      沈清钰喉头发紧。

      他想说很多——说指法不对,说节奏不稳,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可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怎么学会的?"

      "那日听你弹过后,就一直记在脑子里。"谢怀久挠挠头,"后来找人写了谱,偷偷练习。可惜天赋有限..."

      沈清钰突然站起身,走到谢怀久身边坐下:"这里,"他指着琴弦,"应该用'挑'而非'勾'。"他示范了一下,"还有这里节奏要再缓些。"

      谢怀久认真点头,重新尝试。这次好了许多,但仍有瑕疵。

      沈清钰不自觉地伸手调整他的手指姿势,两人的手在琴弦上相叠,一时谁都没有抽开。

      "阿钰的手真凉。"谢怀久轻声说,用掌心包裹住他的手指。

      沈清钰应该抽手的,可他没有。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月光洒在交叠的手上,仿佛镀了一层银。

      "再弹一次?"最终是沈清钰打破沉默。

      谢怀久点头,重新开始。这一次,沈清钰轻声哼唱相和。

      曲至半酣,谢怀久突然变调,弹起了《凤求凰》。

      沈清钰声音戛然而止。这首曲子寓意太明显,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阿钰不喜欢?"谢怀久停下,眼中带着询问。

      "...不是。"沈清钰低头,"只是...不合适。"

      谢怀久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那换一首。"

      他指尖流转,弹起了北梁的民谣,曲调欢快活泼,"这是我母亲教我的。"

      接下来的时辰里,谢怀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给沈清钰讲北梁的风土人情,讲草原上的赛马会,讲冬日的冰雕节。

      沈清钰静静听着,偶尔抿一口酒,发现自己竟在想象那片从未去过的土地。

      "阿钰去过海边吗?"谢怀久突然问。

      沈清钰摇头。

      "等以后..."谢怀久的声音渐低,"我带你去看看北梁的海。比庆国的蓝多了,像...像你的眼睛..."

      他的头慢慢垂下,最终靠在了沈清钰肩上。沈清钰僵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怀久似乎真的醉了,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世子?谢怀久?"沈清钰轻声唤道,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轻轻扶住谢怀久的肩膀,想将他移到榻上。

      可谢怀久醉得厉害,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来,头枕在了沈清钰腿上。

      "阿钰...好香..."谢怀久无意识地呢喃,脸颊在沈清钰腿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沈清钰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月光下,谢怀久的睡颜出奇地安静,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沈清钰的手最终轻轻落在谢怀久发间,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抚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清钰低声自语。

      夜色渐深,凉意愈重。

      沈清钰本该叫醒谢怀久,或者自行离开,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

      就这么任由谢怀久枕在他腿上安睡,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时,谢怀久皱了皱眉,缓缓睁眼。

      发现自己躺在沈清钰腿上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早啊,阿钰。"

      沈清钰慌忙收回手:"你...你喝醉了。"

      "嗯。"谢怀久坐起身,却没有拉开距离,"我梦见带你去看了北梁的海。"

      沈清钰不知如何回应,只好起身整理衣袍:"天亮了,我该回去了。"

      谢怀久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开口:"阿钰。"

      沈清钰回头。

      "生辰快乐。"

      谢怀久笑着说,眼神清明得不像刚醒的人。

      沈清钰点点头,匆匆离去。胸口那种陌生的悸动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琴院,沈清钰刚换好衣服,庆帝的传唤就到了。

      御书房内,庆帝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地问:"昨夜与质子相处如何?"

      沈清钰心头一跳——果然有人监视。

      他跪伏在地:"回陛下,谢世子邀微臣饮酒论琴,并无异常。"

      "是吗?"庆帝搁下笔,"朕怎么听说,他送了你一把亲手制的琴?"

      沈清钰背后渗出冷汗:"确有此事。微臣以为,这是接近他的好机会。"

      "清钰啊。"庆帝突然换了话题,"你妹妹在冷宫三年了。朕昨日去看过,她气色不错。"

      沈清钰手指掐进掌心:"谢陛下垂怜。"

      "秋祭大典后,北梁使团会来。"庆帝递来一个小瓷瓶,"届时,朕要你在宴会上,把这个下在质子酒里。"

      沈清钰接过瓷瓶,比上次那个更沉:"这是...?"

      "让他生场病而已。"庆帝微笑,"质子若突然暴毙,难免引起两国争端。但若他体弱多病...北梁或许会考虑换个人选。"

      沈清钰低头称是,心中却翻江倒海。

      谢怀久说过,他父亲只有两个儿子,另一个是残疾。若谢怀久被废...

      "退下吧。"庆帝摆手,"记住,你妹妹能否离开冷宫,全看这次差事办得如何。"

      走出大殿,沈清钰才发现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

      他应该高兴的——任务即将完成,妹妹有望自由。

      可脑海中全是谢怀久弹琴时专注的侧脸,和那句"我带你去看看北梁的海"。

      与此同时,听雨轩内,谢怀久拆开一封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大皇子暴毙,速归。"

      谢怀久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一只信鸽悄然飞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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