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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子 ...

  •   第二章

      寅时三刻,沈清钰已经醒了。

      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披衣起身,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昨夜那张纸条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一夜难眠。

      "令妹安好,勿忧。"

      谢怀久怎么会知道清玥的事?

      又凭什么断言她"安好"?

      沈清钰攥紧了梳子,木齿陷入掌心。

      三年前父亲获罪,年仅十二的清玥被没入宫中为婢,后来因为顶撞贵妃被罚入冷宫。这宫中知道他们关系的不过三五人...

      "大人,该去琴院了。"门外小厮轻声提醒。

      沈清钰回神,匆匆束发。

      今日他特意选了件靛青色长袍——和谢怀久昨日那件颜色相近。

      既然要接近,总要投其所好。

      琴院位于皇宫东南角,需经过一片桃林。清晨露重,沈清钰步履匆匆,却在林间小径上猛地停住——

      谢怀久正倚在一株桃树下,手里把玩着几片花瓣。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长衫,竟与沈清钰昨日装扮如出一辙。

      "沈先生,好巧。"谢怀久笑着迎上来,指尖花瓣飘落在沈清钰肩头。

      沈清钰心跳漏了半拍。这人分明是刻意等在这里,连衣着都是算计好的。

      "世子何以在此?"

      "赏花啊。"谢怀久眨眨眼,"北梁没有这样的桃花。昨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蜜蜂,绕着最美的花蕊打转...醒来就忍不住来寻那朵花了。"

      这露骨的调笑话让沈清钰耳根发热。他侧身避开谢怀久伸来的手:"世子请自重。微臣还要去琴院..."

      "正好同路。"谢怀久不由分说跟上,"我对庆国的琴艺向往已久,不知可否旁观沈先生抚琴?"

      沈清钰默许了。

      这本就是他的任务——接近、观察、试探。

      琴院内,沈清钰净手焚香,开始每日必修的练指。

      谢怀久坐在一旁,难得安静地注视着他翻飞的十指。阳光透过窗棂,在沈清钰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幽兰操》?"当沈清钰弹到第三个乐章时,谢怀久突然开口。

      沈清钰指尖一顿:"世子懂琴?"

      "略知一二。"谢怀久挪到琴案旁,突然伸手按住琴弦,"不过沈先生方才这个指法...可是北梁的'悬腕摇'?"

      琴弦震颤,两人的手指几乎相触。

      沈清钰心头一跳——这确实是北梁秘传的指法,他在一次接待北梁使臣时偷学的。

      "世子看错了。"沈清钰收回手,"这是《琴操》中记载的'飞猱'指法。"

      谢怀久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换了话题:"听说沈先生不仅琴艺超群,书画也是一绝?正巧我得了一幅《雪溪图》,不知可否请先生鉴赏?"

      这是陷阱。

      沈清钰清楚,《雪溪图》真迹藏在北梁皇宫,谢怀久是在试探他是否去过北梁。

      "微臣才疏学浅,恐怕要让世子失望了。"沈清钰滴水不漏地回应。

      谢怀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钰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诡异的猫鼠游戏。

      每次他"偶遇"谢怀久,对方都仿佛等候多时;每当他试图打探情报,谢怀久总能轻巧避开,转而用些暧昧言语撩拨得他心神不宁。

      最危险的是那次在藏书阁。

      那日沈清钰接到密报,说谢怀久频繁出入藏书阁。

      他借口查阅琴谱前往,果然在角落发现谢怀久——那人面前摊开的根本不是书籍,而是一张详细的皇宫布防图!

      沈清钰刚要退出去报信,谢怀久却像背后长眼似的开口:"沈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他转身时,布防图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春宫图册。

      "北梁的绘画技法与庆国大不相同。"谢怀久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交缠的人体,"沈先生觉得呢?"

      沈清钰面上发烫,却不得不配合演戏:"世子好雅兴。"

      谢怀久突然逼近,将沈清钰困在书架与自己胸膛之间。

      他身上有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一丝酒气。

      "沈先生这些天监视得如何了?"

      谢怀久压低声音,呼吸拂在沈清钰耳畔,"可要向你家陛下汇报,说这质子整日不是看春宫就是喝花酒?"

      沈清钰后背紧贴着书架,心跳如雷。这个距离,他能看清谢怀久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水雾里浸着迷蒙暧昧。

      "世子多心了,微臣只是..."

      "嘘。"谢怀久突然伸指按住他的唇,"有人来了。"

      果然,外面传来三皇子萧承睿的笑谈声。沈清钰一时僵住——若被看见他与谢怀久这般姿态...

      谢怀久却趁机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帮我这次,我告诉你令妹的消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清钰别无选择,只得装作与谢怀久一同欣赏画册。

      当萧承睿带着几个世家子弟转过书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谢怀久几乎将沈清钰搂在怀中,两人共看一本春宫图。

      "哟,沈琴师好兴致啊。"萧承睿讥讽道,"平日里装得冰清玉洁,原来好这口?"

      沈清钰羞愤难当,却无法辩解。

      谢怀久倒是坦然:"三殿下要不要一起鉴赏?北梁的画师最擅描绘人体..."

      "不必了!"萧承睿嫌恶地摆手,"父皇找你呢,质子殿下。"

      待他们走后,沈清钰猛地推开谢怀久:"你!"

      "我说到做到。"谢怀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令妹上月染了风寒,现已痊愈。这是她托人带的信。"

      沈清钰双手微颤地接过。

      信封上确实是清玥的笔迹。

      他强忍着当场拆阅的冲动,将信收入袖中。

      "你如何能接触到冷宫的人?"

      谢怀久眨眨眼:"我有我的门路。"他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对了,今晚酉时,我在听雨轩备了薄酒,沈先生可否赏光?"

      这是明目张胆的邀约。沈清钰本该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酉时的约,沈清钰拖到戌时才去。他告诉自己这是策略——让对方等待能占据心理优势。

      可当他在听雨轩外听见杯盘落地的声响时,还是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只见谢怀久独自伏在案上,周围散落着几个空酒壶。

      听到动静,他抬头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容:"阿钰...你来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亲昵地唤他。沈清钰心头一颤,强自镇定道:"世子喝多了。"

      谢怀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踉跄扑到沈清钰身上。

      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颈侧:"我没醉...我知道你是来...监视我的..."

      沈清钰浑身僵硬,却没有推开。

      谢怀久借醉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告诉你个秘密...我最讨厌别人监视我...但如果是阿钰...我情愿..."

      话音未落,人已经滑落下去。

      沈清钰急忙扶住,半拖半抱地将人弄到榻上。

      谢怀久醉得厉害,眉头紧蹙,似乎很不舒服。

      沈清钰犹豫片刻,还是拧了帕子替他擦脸。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谢怀久棱角分明的侧脸。此刻他收敛了平日里的轻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唔..."谢怀久无意识地抓住沈清钰的手腕,"别走..."

      沈清钰僵在原地。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最终,他轻轻抽出手,却将一旁的外袍盖在了谢怀久身上。

      这个举动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回到琴院,沈清钰拆开妹妹的信信中除了报平安,还提到"有位谢大人常派人送药食"。

      沈清钰将信纸贴近心口,眼眶发热。

      次日清晨,庆帝召见。

      "如何?那质子可有异动?"庆帝一边批奏折一边问,仿佛只是闲谈。

      沈清钰垂首:"回陛下,谢世子终日饮酒作乐,尚未见异常。"

      "是吗?"庆帝突然搁笔,"可朕听说,他昨日在藏书阁与你...亲密非常?"

      沈清钰背后渗出冷汗:"那是世子醉酒失态..."

      "清钰啊。"庆帝叹息,"你妹妹在冷宫三年了。若此次差事办得好,朕或许能开恩放她出来。"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清钰跪伏在地:"微臣明白。"

      "三日后秋猎,质子也会参加。你随行观察。"庆帝递来一个小瓷瓶,"必要时,把这个下在他酒里。"

      沈清钰接过瓷瓶,只觉重若千钧。

      走出大殿时,他发现自己竟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下药,而是犹豫...该不该向谢怀久通风报信。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

      作为棋子活了二十四年,他第一次,对执棋者的命令产生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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