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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见过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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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沈齐光本人的都知道,侯府养子眉目疏朗,面若冠玉,身姿如松挺拔,气质温润到仿若初雪落梅,哪怕得知如今沈将军战功赫赫,也只觉他是位文雅儒将。
当年常被拿出来与之比较的侯府次子沈绥面相便远不如长公子清润。
并非沈绥五官不够标致,相反,沈绥娘亲是圣上御赐给老侯爷的西域舞女,长相艳丽非常,连带着生下来的小孩也精致过了头。但却因为不够磊落的出身与好妒的性情,自小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虚伪矫饰的假面感,他又惯爱做出一副君子模样,看起来只觉得不伦不类。
袭爵以来,沈绥自感心腹大患已除,整个人都通畅了不少,连带着平日里展露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待人接物也有了股朗月入怀的君子气度,当真给人种芝兰玉树岳峙渊渟之感。
而听见那道熟悉的声线再次在耳旁响起,熟悉的面孔同自己的同僚推杯换盏,甚至往日瞧不上自己荫爵的上官也对其好脸相迎。如今他能状似轻描淡写,体面地回一句“别来无恙”,但涌向心口的难掩妒意和恨意剖白般的告诉他:其实他从未改变。
宴席将结束时,沈齐光让沈夫人点了出戏。
“我看弟妹瞧着戏班子看了许久了,想必平日里也是个爱看戏的,今日是家宴,来访都是亲友,不必拘礼。”
沈齐光笑道。沈夫人接过戏折子,点了出最近时兴的《贵妃醉酒》,台上伶人唱得如泣如诉,如痴如醉,沈绥只觉得吵闹。
宴席散场,沈绥夫妇二人结伴回府,因时辰原因,那出《贵妃醉酒》只演了一半,沈夫人意犹未尽,晚间伺候沈绥更衣时,竟也没忍住哼了几声。
“你很喜欢这出戏?”
“这是当下最时兴的戏曲子了,妾好几个闺中密友都爱看。”
“这种只吟情爱的戏曲也就你们这些妇人爱看了。”沈绥嗤道。
“非也非也,夫君当晓得当年诗魔所作的《长恨歌》?”
沈绥抬手,闭着眼应了声。
“诗中所写‘此恨绵绵无绝期’其实应当作‘此情绵绵无绝期’,恨的不过是命运无常、事与愿违,憾恨如滔滔长江永不停歇,试问夫君倘若无情又何来恨意呢?”
沈绥闻言,睁开了双眸。
“夫君?”
察觉到沈绥的异样,沈夫人轻声唤了唤他。
“无事,”沈绥回道,“想起还有些公务,夫人早些歇息,我去趟书房。”
话毕,沈绥披上外套,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书房里,灯影绰绰,沈绥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匣子,里面除却一只孤零零的耳坠别无他物,那是他早年在侯府花园里捡到的。
取出耳坠的同时,沈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同样的右耳处,有个几乎微不可见小洞。
那是他捡到坠子那天,自己回去用针扎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只耳坠的主人是如何得到它。
彼时侯府刚刚办完丧事,宗族内为了谁能袭爵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沈绥自是极力为自己争取,尽管并不受父亲喜爱,但自己一身血浓于水的亲缘无疑是最大的助力,局势不断向自己倾斜。
沈绥也不至于赶尽杀绝,若是沈齐光能识相,他自会留他在侯府,日后为其谋个一官半职。
尽管不想承认,但多年的相处与角逐,除却嫉妒,沈绥心中确实已将沈齐光放置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母亲早逝,父亲轻视乃至无视的环境下,自幼与其相伴长大兄长和幼妹已然成了沈绥心中最为亲近的二人,哪怕兄长只是个冒牌货。
而沈绥做梦也未曾想到,与自己最为亲密的二人竟会同时背叛自己,私相授受。
沈绥永远忘记不了沈齐光同沈佑卿定情的那个下午。
侯府花园里,沈齐光温柔地替沈佑卿戴上耳坠。沈佑卿对着塘中水面左看右看,耀眼的坠子连同头上的步摇一起四处乱晃,全然没有侯府千金该有的端庄。
沈齐光满怀笑意地看着她,随后像是注意到什么,抬眸看向躲在假山后的沈绥。他弯起嘴角微微一笑。
他竟然还敢笑?
沈绥立在石后,怒到几乎战栗。
他又想做什么?书院的头名、侯府公子的身份、父亲的偏爱,我要争的一切全然夺走,如今又想如何?养子的身份还不够,想借着沈家女婿的身份同我再争一次爵位吗?
你二人情比心坚,互许终生,那我呢?
沈绥头一回品尝到何谓怒不可遏,滔天的愤怒夹杂着恨意向他袭来。
沈齐光,有朝一日我会让你后悔你的所作所为。
沈绥袭爵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沈佑卿指婚。
沈齐光过于聪明和狡猾,他短时间内难以摆平,但沈佑卿不同。
他只需要一句长兄如父媒妁之言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指给一个病秧子。
那是她胆敢背叛自己的报应,杜家家世不错,嫁过去不至于过穷苦日子,但也只能被一个将死之人囿于宅院,再也无法脱身。
这是沈绥初次品尝权势的滋味,甚至于往日不太瞧不上自己的达官显贵,现如今也得毕恭毕敬对他行礼。
原来这就是权势的滋味。
沈齐光走后的许多个日夜,沈绥时常会想起他。要是他还在就好了,他可以看到他人如何对我恭敬有礼,我又如何人前显贵,沈绥想。
无数个美妻在怀却又难眠的夜里,他只曾想过这个吗?
沈绥何尝不知,沈夫人说的不过是唐玄宗同杨贵妃的憾恨之情,而那句“倘若无情又何来恨意”的诘问响起时,为何他脑中会忆起沈齐光的身影?
自那以后每日上朝沈绥都能瞧见那道他最不愿意瞧见的身影。
这让他回想起当年二人同住侯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往事。
更让沈绥心烦的是,近日自己频遭御史台弹劾,自己诸多不便拿上台面的人情往来被抖落得近乎彻底,今日圣上更是直接令其停职待勘,连带着回府后仍旧面色不善。
沈绥一向不会与夫人谈及为官之事,但近来风声沈夫人也有所耳闻,她一如往常为沈绥布菜,放下银箸时,轻声对沈绥说道:
“那日将军府宴席上,妾观见夫兄同御史台各位大人似交情甚笃。”
沈绥用膳的手一顿。
“你是说让我找沈齐光说情示好?”
察觉到夫君沉下来的脸色,沈夫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作罢。
她嫁入侯府没过多久沈齐光便离了家,是以并不清楚夫君与兄长关系如何,但念及那日家宴沈齐光和睦的态度,想必两人间该有些兄弟情分,只是瞧着沈绥拂袖而去的背影,她心中实在是琢磨不明白。
沈绥停职在府的第五天,恰逢官员休沐,沈齐光登门拜访。
沈夫人闻讯很是欣喜,她盼着沈绥兄弟二人能早日解开误会,兄友弟恭,领着沈齐光便去了沈绥的书房,旋即亲自去安排厨房,预备大摆晚宴。
沈绥和立于自己书房门口的沈齐光相顾无言,最后像是认命般捏了捏眉心,开口道:“内子一时失礼,还请兄长移步会客厅。”
“敬亭,你的品味变了许多。”
沈齐光仿若未闻般打量着沈绥书房的装潢,甚至点评起了房内的挂画。
“我记得父亲在时,这面墙挂的是梅兰竹菊四景图。”
“将军若无要事,沈某想关门送客了。”
沈齐光闻言轻笑了声,“我只是想同敬亭叙叙旧罢了。”
“你我之间有何事可叙?”沈绥不置可否。
见沈绥不为所动,沈齐光只得话锋一转说道:“听闻近日敬亭污名缠身,困扰已久。”
闻言,沈绥几乎瞬间想通前因后果,神色凌然,“你给我做的局?你想报复我?”
“非也非也,”沈齐光踱步叹道。
“敬亭,我不恨你,哪怕你从不与我好脸相迎,好言相向,费劲手段也要将我赶出家门。”
沈绥看着不断走进的眼前人,暗暗用力地握紧镇纸。
“我从来都不恨你,敬亭,”沈齐光立于书桌前,弯腰撑于案上,低头俯视沈绥。
“我只是有些许不甘心罢了,三年里,我也曾派人暗中打探过你的近况,你美人在怀,红袖添香,仕途顺遂,一副全然忘了我的模样……”
沈齐光伸手覆住沈绥搭放在镇纸上骨节分明的手,近乎恋人般的轻声耳鬓厮磨道:
“敬亭,我好不甘心啊……”
沈齐光刚到侯府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
老定安侯对外说他是旧部托孤,其实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他不过是老侯爷出游途中捡来的一个乞儿,因长相肖似老侯爷已殇的嫡子,故而被带在身边。
定安侯世子名讳沈晏。“晏”,是光的意思。老侯爷怀着悼念亡子的心思和对他身上那点相似的期盼,为他起名“齐光”。
向光看齐,向我天妒英才的嫡子看齐。
为了来之不易的名贵身份,沈齐光很珍惜这次鱼跃龙门的机会。
幼年便于市井中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远比同龄人更会察言观色,装出来的虚伪面具更是深得老侯爷满意。
这其实是一件很无趣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沈齐光感到枯燥,但日复一日的伪装中,他发现了新的乐子——侯府的次子沈绥。
那时,侯府的次子还叫沈平。沈齐光曾问过他,“平”字作何意解。
“娘亲说,是平安的意思,父亲希望我一辈子能平安顺遂。”
那时的沈平还说得上是个奶娃娃,一字一句认真地答道。
“我看是平平无奇的平吧!”
当时沈平的回答被学堂里其他的同窗听见,孩童的恶意直接又莽撞,刺得沈平不知所措,更妄论反击。
沈齐光很善于应对这种口无遮拦的调皮孩子,三言两语就将人赶了出去。
坐回书桌前,他再也没给沈平分过一个眼神。
沈齐光没有多余的怜悯之心。
受人奚落嘲讽又如何?起码这些王侯贵族出身的公子永远都不会体会何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不会知晓世上会有人为了苟延残喘甘愿与野狗争食。
但让沈齐光未曾料想到的是,侯府公子这般亮丽出身的贵族竟也会同他一样拥有两副面孔。
在目睹沈平设计使当日挖苦他的一众同窗功课作伪被夫子留堂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难得地对这位便宜弟弟生出股隐秘的好奇感——这是种敏锐地嗅到同类味道而产生的莫名兴奋感。
而自那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终于幡然醒悟:原来好奇心也是爱情的种种伪装之一。
起先沈齐光也曾对沈平频频示好过,但他发现以侯府的家境,沈平并不缺黄白俗物及任何的名贵外物,相反,他对能体现出特殊意义的事物有股倔强的偏执。
重午节,沈齐光注意到沈平扭扭捏捏,早该用完膳了,仍旧不肯离去。老侯爷见状,随口问了一句。
谁料沈平从袖中掏出一节彩绳,磕磕巴巴地递给老侯爷。
那是沈平自己编的五福绳,意寓辟邪祈福安康。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侯爷,水汪汪的眸子望眼欲穿,像是在等候一句夸赞亦或是关心。
而老侯爷只是神色淡漠地“嗯”了声,嫡母和侍女忙着逗幼女玩乐,只有沈齐光看见沈平黯淡的眸光。
不多时,沈平起身行礼告退,沈齐光紧随其后。
行礼时,老侯爷抬眸看了眼沈齐光,将手边的五福绳随手递给了他。
“五福辟邪,顺遂安康。”
“谢过父亲。”
沈齐光双手接过这条被弃如敝屣手绳,心中只觉讽刺。
他走出饭厅,看着这条彩绳,露出个苦涩的笑意,敏锐的五感让他有种被窥视的感觉,沈齐光旋即抬头。
不远的阴翳处,他看见沈平那双漂亮的眸子满是嫉恨地盯着他。
沈齐光从未受到过沈平这样的关注,那日后他恍然发觉,自己的阿弟是个不折不扣的贱骨头。
无论自己平日里如何待他百般亲厚,他都不会与你多分一个眼神——他全部的注意都在如何取得父亲的关心爱重上,只有当他察觉到你的妨碍,才会为你分出一丝敌意。
领略到这点的沈齐光开始变本加厉在老侯爷面前表现。
他本就颇得老侯爷看重,如今使出全部的心力,更是如鱼得水。他变得愈来愈像侯府早殇的世子,老侯爷最得意的儿子,同时也愈来愈受到沈平的嫉恨。
那又如何?沈齐光无甚在意。
比起遭人无视、淡忘,甚至是形同陌路的表面兄弟,他情愿当沈平的一根心头刺。
尽管不够爽利,却足够刻骨铭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瞧着圣上丝毫未有令沈绥官复原职的念头,沈绥终于急了。
要他向沈齐光低头绝无可能,但自己本就因结党一事被迫停职,眼下为暂避风头,昔日党羽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沈绥余光突然瞥到角落里一封被搁置的书信,来信人正是任通政使一职的吴大人,其早年曾受过老定安侯恩惠,是以每逢老侯爷祭日都会上门祭拜,事务繁忙也会书信一封。
沈绥若有所思,他想起吴家女儿尚且待字闺中。
三日后,沈绥借说亲之名于酒楼设宴,邀吴家父女前来,而此次宴席的主角却是被沈绥诓骗而来的沈齐光。
吴大人自是满意不过,连连夸赞,吴家小姐更是含羞带怯,秋波暗送。
沈齐光哪里看不出来自己被沈绥当作人情出卖了,只是面上仍保留几分体面,好生款待了吴家父女。
送走二人后,沈绥望着吴家远去的马车,无视了沈齐光意味深长的探究深情,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驾。
沈绥甫一坐稳,便瞧见沈齐光掀开帘子,躬身坐了进来。
“兄长若要回府,小弟另给兄长安排车驾便是,侯府同将军府相隔甚远,不顺路。”
“无妨,今日之事敬亭还未给我个交代呢。”
沈齐光笑道,车驾已动身,沈绥见状移开目光,闭眼不再看他。
“兄长年岁渐长,现已事业有成,该把家事提上日程了。”
“人都道‘长兄若父’,在我们家是反了过来,竟是要作弟弟的来为兄长操心家事了。”
沈齐光满脸笑意地开口,可任谁来都能看出他不及眼底的笑意。
“成家立业,人之常情。”
“也是,敬亭都先我成家三年了,为兄也是该好好相看一番了。”
沈绥像是没料到会有此番回答一般,倏然睁开双眸看向沈齐光,只见他撑手托腮看着沈绥,嘴上还带着股玩味的笑意。
“敬亭,我无所谓你如何作践我、利用我,我心甘情愿你把我折磨到死,只是你也得允许我用同样的方式给自己找点乐子。”
沈齐光语调温柔,眉目含情,沈绥却无端品出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无边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