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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侯府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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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千金沈佑卿出嫁的那个黄昏,万人空巷,十里红妆。
喜娘给她盖上喜帕,扶着她走到厢房门口。
门外的男子侧身瞧了眼,行至沈佑卿跟前半蹲下了身子。
沈佑卿在喜娘的帮助下,摸索着攀上了眼前人的背。
按规矩,新嫁娘出嫁时脚是不得沾地的,要由家中兄弟背上喜轿。
沈绥的脚步走的很沉稳,他许久没有和妹妹如此亲近过了。
“我真恨不得这样掐死你。”
感受着环在自己脖颈处不断收紧的双臂,和喜帕下传来的夹杂着淬恨的女音,沈绥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厢房到侯府大门的路不算长,沈绥很快就将自己的妹妹送上了喜轿。
“我会恨你一辈子。”
“佑卿,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沈绥柔声回道,表情温润,一副与妹妹诉说离别衷肠的好兄长模样。
滚烫的水珠从喜帕下滴落到沈佑卿叠放在身前的双手上。
沈绥敛了敛神色,仿若未闻,挥了挥手,示意轿夫合上轿帘。
“起轿——”
喜乐声中,沈绥亲手送走了与他一同长大的幼妹。
他站在侯府大门,目送着仪仗的远去,转身回府时,瞥见了角落里的另一道身影。
沈绥目视他良久,最后勾出一个状似胜者般的笑容,仿佛明晃晃地在说:下一个就是你。
沈杜两家的亲事为人津津乐道了好一段日子,近段时日以来的定安侯府一直是京城八卦漩涡的核心。
半年前,老定安侯于皇家秋猎途中马上中风,与世长辞。
白事安顿完后,袭爵一事也紧锣密鼓地排上了日程。
定安侯爵是早在先帝开国时,凭借从龙之功赚来的世袭爵位,传到老侯爷也不过三代而已。
问题是,谁来袭爵?
定安侯世子年仅十四便已英年早逝,而后老侯爷并未新立世子,如今膝下二子,一为养子沈齐光,二为庶子沈绥。
通常来说,宁可庶子降等承袭,也要由血亲子嗣袭爵,但定安侯府有些许不同。
侯府公子沈齐光是老侯爷痛失爱子后,受旧部托孤,收养于府中。因其性格外貌极其肖似早殇的嫡长子沈晏,备受侯爷喜爱看重,比之亲子沈绥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事也并非侯府密辛,京城早就传得人尽皆知,是以众人都举棋不定,不知爵位花落谁家,最后还是由沈氏宗亲一齐敲定由定安侯亲子沈绥及冠后袭爵,圣上念及老侯爷生前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并未降爵。
定安侯袭爵一事终于尘埃落定,就在人们要淡忘此事时,定安侯府又掀起了新的风波——侯府千金与城南杜家结亲,于老侯爷孝期内出嫁。
消息一出,举城哗然,老侯爷早年是上过战场正儿八经拿过战功的大将,卸甲后为人低调内敛,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百姓中风评不错,是以定安侯府不顾孝期大办喜事的做法在朝中也颇有微辞。
定安侯府和杜家给出的解释是杜家公子重病卧床多年,时日无多,佛光寺大师亲自卜算,需迎娶合八字的贵女方能逢凶化吉。
此女好巧不巧正是定安侯府嫡出的三小姐。顾及幼时二人交情不浅,门当户对,为了杜家公子的安危,只能暂缓丧期尽快迎亲。
同年年底,杜家公子含恨离世,享年二十一,杜沈氏于府中为夫守孝。
三年后,正是春和景明,惠风和畅之际,沈佑卿坐于台前梳妆描眉,侍女立于身后为其梳鬓。
“夫人,当真要回府吗?老夫人会不高兴的。”
“我都忍了三年了,替她那个体弱又无能的儿子守了三年了,她还想怎样?”
沈佑卿闭了闭眼,“你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沈佑卿睁眼,落寞地看向匣子里的只余一只的耳坠,伸手轻抚了抚。
“今日是齐光哥哥离家的日子,我说什么也要回去再见他一面。”
定安侯府孝期已过半年有余,定安侯沈绥早已到了适婚年纪,先前又被丧事耽搁几年,考虑到侯府少不了主母持家,是以婚事的相看也紧锣密鼓地操持了起来。
沈绥已无父母高堂,婚事均由自己一手操办,迎娶的是礼部侍郎唯一的千金。
婚后一月,沈绥已成家为由,意图与兄长沈齐光分家。
沈佑卿回府时,阖府上下静谧非常,沈佑卿遍寻不到人影,正当焦急,撞上了素未谋面的二嫂。
沈佑卿敛了敛仪态,端庄地行了礼,然后被告知沈齐光天一亮就离了府,谁也没带,行囊也精简非常。
“二哥如今在哪?”
“夫君今日倒一直在祠堂,想必兄弟分家,他也挂念已离家的兄长……哎,佑卿你去哪?”
沈夫人话音还未落,沈佑卿已顾不得礼数快步去往沈家祠堂。
祠堂内,沈绥立于众多牌位前,神色晦暗不明,瞧不出个真切,听见门外的动静,一贯儒雅的脸上挂上几分笑意柔声道:“我今日不饿,夫人不必唤我用膳了。”
而甫一回头看见来人,脸上的笑意旋即收敛,看向沈佑卿的眸子几乎冷若冰霜。
“回来了,喊你嫂子多填副碗筷吧。”
沈佑卿瞪着他,眼眶红润,“齐光哥哥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
沈绥心中烦躁,“跟我什么干系?大舅主持分家的时候给了财物房产,他自己没要。”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如今又何必在父亲面前惺惺作态?”沈佑卿指着老侯爷的牌位,讥道:“从小到大你就一直嫉恨齐光哥哥,他做什么你都要与之相比,他预备考取功名,你也要跟着进学府,他从军历练,你也要跟着学武。”
“可惜你从来就比不赢他,从来都拿不回父亲对你的关注,你什么都要争先,起先你争不过大哥,而后你也争不过齐光——”
“啪!”
响亮的耳光甩在沈佑卿脸上,她侧头抚着自己的脸,回头看向沈绥,眼睛里全是愤恨的快意。
沈绥侧身看着沈佑卿,屋外日斜西山,黯淡的光线照过沈绥锋利的轮廓,另一半连同眼中的阴翳一同淹没在黑暗里。
他近乎阴鸷地说道:“这么喜欢你齐光哥哥,那你同他私奔啊,你去和他流落天涯抵死缠绵啊!”
“你以为我不敢?当年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把我许配给杜家,我早就同齐光哥哥远去,哪会现在来碍你的眼?”
“沈齐光不过是个和义妹苟且的伪君子,你以为他真会同你私奔?呵,天大的笑话。”
沈绥盯着沈佑卿的眼睛,一眨不眨道:“他无非就是想借用沈家女婿的身份在父亲离世后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同我争财产爵位,如今不过是败者夹着尾巴的潜逃。给你同杜家那个病秧子说亲,不过是给你背叛自己亲生兄长的惩罚——你的心竟敢向着外人?”
“你也大可以再去追随那个废物,看看我是否所言非虚,只要你舍得下侯府的名声和你卧病在床的妈。”
沈佑卿瞳孔一缩,像是找回了神志,扯住沈绥的衣角问道:“我母亲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病榻缠绵,指不定何时就同你那体弱无用的夫君一般驾鹤西去了。”
沈绥像收拾好被慌乱扯落下的面具一般,挣开沈佑卿攥住的衣角,抚平褶皱,方才的失态仿佛都是假象,谈笑间便熟练地重新端出来一副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模样。
“佑卿,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沈绥伸手轻抚了抚沈佑卿红肿的脸颊,语气轻柔,声线更似潺潺流水,“兄长何时逼迫于你。”
沈佑卿只觉自己眼前有个戴着假面的厉鬼。
除了偶尔探望病中老母,沈佑卿再也没回过侯府,沈佑卿的二嫂,如今的侯府夫人是个知礼贤惠又贴心的女子,顾念沈佑卿守寡不易,时常上门探望,也是给沈佑卿撑腰,避免她被夫家看轻了去。
而沈绥,本身侯爵加身,加之老丈人有意提携,仕途通达,青云平步,贤妻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好不春风得意,风流快哉。
时光荏苒,红了樱桃又绿了芭蕉,沈佑卿再次听逢沈齐光的消息,已经又是三年。
她难得穿了件少时偏爱的藕粉色衣裙,侍女在旁不住感慨:“夫人还是适合这种清丽的裙子。”
“从前齐光哥哥还送了我对极衬的耳坠子。”
沈佑卿满脸怀念地看向妆奁里落单的耳坠。
“要奴婢给夫人戴上吗?”侍女迟疑道。
“不了,”沈佑卿摇了摇头,“当年还在侯府就被不小心丢了一只。”
她从匣子中另取了一对耳坠。
“戴这个罢。”
沈佑卿是受邀回的沈府,亦或是将军府。
三年前沈齐光被迫离家,无人知其去向,而近年来边境捷报频传,一位不知名小兵受戍边将军提携逐渐声名鹊起,传回京城众人才知,竟是老定安侯养子沈齐光——当年与侯府分家后,他竟独自去参了军。
而今战功加持和戍边将士联名背书下,当年那个落魄离家的侯府养子如今已是能被御赐宅邸的北庭将军兼兵部郎中。
沈佑卿听闻时倍感欣喜,她无权入朝,没见到圣上亲口为其加官进爵的模样,她一直盼着何时与齐光哥哥再次相见,终于等到消息——将军府内设家宴,诚邀杜夫人与定安侯携眷出席。
将军府内,沈佑卿与沈绥夫妇均已入席,期间沈夫人以整衣为由暂离席间,沈齐光尚未到场,沈佑卿终于忍不住,得意地率先开口。
“齐光哥哥居然回来了,兄长也未曾料想过吧?”
“回来了便回来了,败者总归是败者,不会有分毫变化。”
沈绥端起茶杯品了口茗,云淡风轻道。近几年的风光仕途让他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颇有副有匪君子风光霁月的模样。
“你也统共就胜过那么一回。”沈佑卿反唇相讥道。
沈绥状似未闻,而握着茶杯的手却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沈佑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越过沈绥朝后看去。
“齐光哥哥!”
她大声唤道,甚至起身挥了挥手,全然没了端庄妇人的优雅迹象。
沈绥身子一僵,很快他听见如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佑卿,好久不见。”
沈齐光收回目光,看向背对着自己跪坐席间的沈绥。
“敬亭,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