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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半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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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沈吴大婚。
这是沈绥所见的第三场婚礼,和沈佑卿及他的看起来无甚不同。
只是瞧见沈齐光春光满面地同红盖头底下的新娘对拜时,他感到心脏莫名抽动,绞痛感席卷而来他险些维持不住儒雅的假面。
沈齐光朝中人缘不错,拜完堂后前来敬酒的络绎不绝。沈绥作为他唯一的兄弟,自是得为之招揽宾客,替其挡酒。
“今夜在府上小住一夜吧。”
沈齐光扶住身旁摇摇晃晃不胜酒力的沈绥,在他耳畔低语道。
沈绥甩了甩头,刚想拒绝,蓦然发觉自己恐怕连路都要走不稳了,当下只得应下。
“扶侯爷下去歇息。”
沈齐光招手吩咐一旁的侍女。
沈绥睡得并不舒坦。
夜里,他做了个不太雅正的梦。
梦中有人轻手解开他的衣襟,为他擦去薄汗。
沈绥看不真切那人模样,只是依稀瞧见一身红衣。
将军府喜事办得如火如荼,四处挂着灯笼,贴满喜字。恍惚间,沈绥以为回到了自己洞房花烛夜。
“夫人?”
他开口轻唤了声,却只见眼前人动作一顿,旋即低沉地应了声。
“嗯。”
沈绥像是长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伸手握住来人手臂,将人拉入床帐,与之耳鬓厮磨。
半醒时分,他没能注意到那人腕处紧紧纠缠的彩绳。
他再也分不清现实与虚妄,身上涌起一股无边的快意和爽感,甚至远甚于自己的新婚之夜。
他放纵自己沉沦于无边的欲念之中,直至红烛燃尽,天色渐明。
翌日醒来时,沈绥只觉头疼欲裂。
他酒量不算太好,但也不差,平日里克制有度,是以鲜少宿醉过。
他撑着身子坐起,抬手揉了揉额角,被衾随之落于腰际,露出满身痕迹。
沈绥坐在床上愣了半晌。
房门“吱吖”一声打开,沈绥抬头望去,沈齐光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醒了?”
沈齐光将碗递了过去,柔声道:“醒酒汤,朝廷那边已经替你告过假了。”
沈绥抬手就将药碗甩了出去,目眦欲裂地看向沈齐光。
“你是要毁了我吗?”
沈绥的声音近乎发抖。
“怎么会呢?”
沈齐光叹了口气,侧身坐到床边,轻手抚过沈绥眼角的泪痕。
“敬亭,我希望你能为人景仰、生荣死哀,但我更希望有朝一日你我能不再相看两厌。”
回府的马车上,沈绥一路无言。
沈夫人想关心昨日夫君歇息得如何,瞧见沈绥的冷脸,终是作罢。
沈绥想的还是早上在厢房与沈齐光的对峙。
“敬亭”,这是沈齐光为他取的字。
老侯爷逝世之时,距离他及冠的日子不足一月。
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父亲为自己赐字,而他一生也再也没了得到父亲的看重与期望的机会。
丧事办完后,是他的及冠礼。
白事在前,他不便过于高调,只请了宗亲里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出席见证。
长兄沈齐光为其束冠,赐下“敬亭”二字作为他的字。
“山如君子,人如青山,望阿弟日后稳重而可敬畏,端方而知礼节。”
沈绥闭上双目,他又想起今日不欢而散的最后和沈齐光的对白。
“你不愿平淡无奇作为自己的名字,是以在父亲逝世后为自己改名同为平安顺遂之意的‘绥’,可是敬亭——”
沈齐光一瞬不眨地直视他的双眸,问出那句深入人心的诘问:
“你能为自己换一个名,为何不肯为自己换一个字?”
后来沈绥常出入别苑,同沈齐光私会。
起先他推脱再三,不欲折服。被迫几次后倒也食髓知味,放纵沉沦。
“敬亭,其实那夜你也是知晓的罢。”
玉石般的手摩挲着沈绥的身区体,低哑的男音在他耳边呵气。
“我同你夫人身形差距颇大,样貌无一处相似,声线更是判若两人。”
“还是说尊夫人细嫩的柔荑上也有战场上手握重兵留下的粗茧,她手上也会戴有你亲手替她编的彩绳吗?”
沈齐光伸手掐住沈绥的下巴,迫使他放弃紧咬的下唇,溢出快感的阵阵低吟。
“敬亭,她划过你的脊背时,你也会忍不住战栗发抖吗?”
“我恨你,”哽咽声中,沈绥闭眼痛苦失声道:“幼时起你就是我被迫朝夕相处的仇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噩梦。”
沈齐光状似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却又突然冷不防地加快了频率。
“敬亭,你夫人了解你吗?”
沈齐光控制着力道碾磨,“她知晓你怎样量小妒才吗?她可否知晓你心底住了个怎样的津神画皮?她见过你幼时的善妒弱小,知晓你从骨子里就是个贱货,得到再多的好意也学不会爱人吗?”
“她只是独独占有一个身份,活在你给她构建的虚假泡影里。”
他死死地抱着沈绥,意欲将其刻入骨髓。
“我情愿你恨我,毕竟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呐,敬亭。”
沈齐光与沈绥的地下情已持续长达半年。
上元夜宴,正逢沈绥生辰,沈齐光携礼上门祝贺。
“敬亭,生辰快乐。”
沈齐光笑着将贺礼交于他手中,沈绥面无表情地接过,交由管事登记。
待到招揽完宾客后,再寻到沈齐光,却发现此人早已轻车熟路又进了沈绥的书房,仿若无人地翻阅起他的藏书。
“你能规矩点吗?”
沈齐光笑道:“规矩不是给外人守的吗?”
沈绥不想多看他一眼,上前伸手抄过他的书,作势撵人。
沈齐光正好手中得了空,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匣。
“敬亭,生辰快乐。”
沈绥手一顿,默了片刻回道:“方才不是给过了吗?”
“那是北庭将军给定安侯的贺礼,这是沈齐光给沈绥的。”
沈绥抬手打开了木匣,是一只被打磨得圆润发亮的夜明珠耳饰。
“你送我这个作甚,我又不是女子——”
沈齐光不知何时贴近沈绥身侧,俯身轻嗅他的脖颈,一路往前含住了他的耳垂。
“不喜欢么?”
沈齐光舌尖轻轻地舔过沈绥右耳的小洞,含糊地问道,“可我方才在你书房找到了这个。”
沈齐光摊开右手,沈绥见状瞳孔一缩,自己眼前的赫然是那只被私藏已久的耳坠。
“谁许你乱翻我的东西?!”
“我同你道歉,敬亭,但我更想听你如何解释关于这只耳坠出现在你的书房?”
沈绥略带嘲意地鄙夷道:“沈佑卿毛手毛脚,收不好自己的定情信物,能与我何干?”
“定情信物?”
沈齐光闻言嗤笑了声,“敬亭,谁与你说的,佑卿吗?”
“不然是什么?你逗沈佑卿消遣的玩物?”沈绥不耐道。
“敬亭,你是吃醋了吗?”
“别太看得起你自己。”
察觉到沈绥不善的神情,沈齐光收敛起四散的浪荡模样,略带正色解释道:
“我以为你知道,我只是想借沈家女婿的身份留在家里。”
沈齐光从后揽住沈绥的细腰,于他耳畔厮磨道:“我对谁有意,你不清楚吗?”
“别闹了,这是侯府!”
沈绥从后肘击了下沈齐光,红着脸低斥道。
“你小声点便不会有人知晓……”
“……”
“就当是我提前支取的生辰礼物了。”
沈齐光低声诱哄道。
沈绥生辰的隔日是沈齐光的生辰,那是他被老定安侯带回家的日子。
沈齐光压根不记得自己真正的生辰,他也没有长辈亲友能替他记着。
来到侯府那日是他改头换面的日子,老侯爷定下这天作为他的生日,他自是无甚不可。
对他来说生辰与平日根本无甚分别,这些繁文缛节不过是为了配合王侯贵族所谓的仪式感。他想不通除了此时能以此为由对沈绥予给予求之外,还能有何作用。
是以次日将军府的生辰宴只宴请了沈佑卿和几位好友作为必要的人情往来。
这场宴席也散得很快,唯有沈佑卿以亲缘关系多留了片刻。
“齐光哥哥,小妹知你素来爱酒,这是小妹特意托人从西域带回的蒲萄美酒,你尝尝看。”
沈佑卿倾身为其斟酒,在预备给沈绥斟上一杯时,却见沈齐光伸手覆住了他的杯口。
“谢谢你,佑卿,但你二哥不胜酒力,今日饮得够多了,我与你对酌便好。”
沈佑卿闻言乖乖放下酒壶。此时管家来报,方才离席的某位大人不慎遗失了某个随身物件,沈齐光只得抱歉离席,暂去处理此事。
月色下,只留沈绥与沈佑卿对着一桌子佳肴两两相望。
沈佑卿自感颇为无趣,借口梳妆更衣,也随着引路侍女离了席。
沈绥见状轻哼一声,旋即端起酒杯浅酌一口,不料酒杯早已见底。
他突然想起方才沈齐光为其挡酒的模样,不耐地拿起酒壶替自己斟上一杯。
虚伪,沈绥饮着美酒,心中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新婚夜谁替他挡的酒。
桌上漏壶不知滴了多久,迟迟不见二人归来,无人相劝,沈绥一杯接一杯地独酌。
酒精逐渐麻痹他的神志,他感到脑袋昏沉,不甚灵光,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物品碎裂的声音。
沈绥循声望去,不远处沈佑卿返回厅前,不慎碰倒一旁的花瓶。
沈绥皱眉道:“都多大年纪了,做事还这么毛躁。”
“你喝了那壶酒?!”沈佑卿仿若未闻,只死死盯着沈绥的酒盏,大声问道。
沈绥听着心烦,“是,我是喝了,这酒只有你齐光哥哥能喝是吗?”
想起昨日并未回府祝贺的沈佑卿,沈绥点了点头,继续道:“也是,你特意为他生辰所备,哪来我的份。”
而沈佑卿只是眼睛不眨地盯着他,最后竟然直接上前伸手夺过了他的酒盏。
“你——”
察觉到沈佑卿不对的情绪,沈绥刚欲再说什么,却突然感到心口一阵绞痛,他捂住胸口,竟然脱力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沈佑卿伸手扶住跌落的兄长,红润的眼眶已晶莹出了泪滴。
她握住兄长的手,断断续续地抽泣道:“昨日,我回过侯府。”
书房外,沈佑卿死死握着门框,保养得当的长甲尽数断裂,几欲陷进木框。
平日里,她鲜少有机会见到沈齐光,是以沈绥生辰,尽管不愿,她还是携礼来访,只求能多见昔日情郎一面——那几乎是她尚存于世的唯一指望。
她循着侍女的指示,找到了书房门口,却猝不及防撞破最丑陋不堪的真相。
昔日温情仿若还历历在目,却不过是包裹蜜糖的砒霜,比之眼前的苟且都少了一份真情。
一个虚伪的感情骗子,她竟为一个如此不堪的人与亲生兄长决裂。
她好恨……她又怎能不恨?
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地,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残甲划过脸颊,溢出一行细密的血珠。
屋外残阳如血,无人知晓何人曾在此逗留。
沈绥闻言闭眸。
他还怎样不知道今日此事的原委呢?
“我没想害你的,这壶酒是我今日特意给沈齐光准备的。”
沈佑卿抱着沈绥,磕磕巴巴道。
“什么药?”
沈绥轻声问道。
“牵机,同酒一起从西域来的。”
沈绥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缓发毒药,毒性很强,几乎无解,但应当不会痛苦太久。
他曾听闻毒发身亡的人会逐渐丧失五感,最后身躯从内而外地流脓溃烂,死状惨烈。
但他如今还能听见沈佑卿声嘶力竭的哭喊,想必离驾鹤西去还有点时间。
“佑卿,我不是个好兄长,但你若是实在愧疚,替我包揽后事吧,别让沈齐光插手。”
沈绥看向空中,今日皓月临空,清辉满楼。
我这一生终究还是一无所为。
沈绥从未设想,他的弥留之际,心中竟会如此平淡。
恨吗?他蓦然发觉自己生平那些爱恨情仇在生死之间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他看见一袭白衣华服的男子匆忙地朝他奔来。
一如月华的皎洁。
沈绥抬手想摸向耳侧——那里坠着他昨日收到的生辰礼。
只是身体再也没了力气。
也罢,毒酒我替你喝了。
沈齐光,我不欠你了。
同年三月,北庭将军沈齐光上书自请赴往北疆驻守。
途中,逢遇北部大旱,饿殍遍野。
瘦弱的难民妇女抱着乞儿跪求在沈齐光的车驾前。
他习惯性地从兜中掏出几块碎银扔了过去。
周遭难民瞬间一哄而起,再也看不见那对瘦弱母子的身影。
副官不忍道:“将军,你施舍这些钱财根本没用。”
“与我何干?”
落日的余晖照过沈齐光冷峻的侧脸,右耳的明珠于夕阳下熠熠生辉。
沈齐光是乞丐出身,莫说是饥荒,就算和平年代也深知施舍给乞儿的银子必定落不到实处。
那又如何?他本身就是个阴郁自私的小人,伪善才是他的底色。
但这世上还有让他继续伪善下去的人吗?
副官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自己的好意提醒会换来句如此冷漠的回答,他只觉得眼前的将军陌生到自己仿佛从未与之相识。
沈齐光打马只身向前,头上只余一轮消瘦的落日。
北境严寒冷冽,将军却从不饮酒。
(全文完)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所能拥有的一切,以及我生平所能有的近乎全部的情感。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我给你我的卑劣、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可我从来都一无所有,求不得,也留不住。
(改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非原创另:好奇心也是爱情的种种伪装之一。出自《霍乱时期的爱情》 全文灵感来源《呼啸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