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澈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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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东侧，在那鳞次栉比的公孙贵胄府邸间，还存在有一抹突兀的色调——一座由四周通体雪白的高墙圈围而成的庞大建筑群，整片整片的围墙全部被刷成了干净雪亮的纯白色，四周偶尔由微风带起的轻尘吹拂到白墙上，竟沾染不上半点落尘。
按理说，天子脚下的皇城之内，该是一片太平盛世，决计沾不得半点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之气的，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比如，这座在城东丞相府和护国将军府之间安然挺立的澈影楼。
它是庙堂之上的禁忌，却是天子私下里最踏实的依赖，它的主人带领着整栋楼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却绝对不踏入庙堂半分。
澈影楼楼主座下有三侍十二翼，分为刑侍、信侍和银侍，分别司任暗杀刑罚、消息收集整理和管理商铺打理财务之职，十二翼实为十二个楼内不同的负责部分，包括酒楼茶肆、客栈勾栏、镖局马行、绸庄米铺、银号当铺，也有暗卫门、修罗殿、研毒所、易容堂等，由三侍统辖，分门别类，有条不紊。
除了三侍十二翼，天下间的活人是无人见过澈影楼的楼主的，并不是因为他那无法想象的奇异武功，也不是因为他从来不将生命放在眼里，并不介意生灵涂炭的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而是一个不足为外人信却真实存在的理由——他生性淡漠而且拥有相当严重的洁癖……
他不喜生人，纵有一楼的人马需要调遣，纵有整个江湖的事情需要纷纷扰扰，但是很多时候他都喜欢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来处理让他看着觉得心烦的事情，如果一个该杀之人躲进了一个无辜的村庄，他不介意挥手之间让那里变成一座废墟，因为他只要远远地看着前方被烧成灰烬就好，不必与下属多做赘言查询事情处理的多余过程，也不必因为多余的等候时间而让他舒适的衣袍沾染上不必要的污血或是灰尘——尽管他的侍从们知道以他的武功修为这些想象出来的落尘满身的情形并不可能，但同时他们也知道楼主并不是个勤快运功的人……
同样的，他也不喜欢楼内有过多的人影在视线所及之处乱晃，即便是处理紧急任务也不行，如果连最基本的轻功都无法入他的眼，那便只能再扔回修罗殿里重新经历那九死一生了。另外他很喜欢花香，所以楼内的每一处都可以看到繁华紧簇，群艳芬芳，但是他不喜欢土，所以他的雪缎锦靴所到之处，是绝容不下一粒尘埃的。
久而久之，不仅是楼外的围墙，连楼内他的贴身三侍，都开始身着白衣，继而带动楼内的其他从属纷纷效仿，这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却被不知情的人士传扬成了他们澈影楼之人个个武功出神入化，继而人人自危，澈影楼三个字在人们心中的分量重了又重——因为，除非如入无人之境，否则没有哪个暗卫和刺客会有信心身着白衣到处行动的……
从十年前澈影楼成立以来，短短三年的时间，江湖之中竟已不可思议地消失了近三分之一的门派，年仅十二岁的澈影楼楼主用他那不容小觑的武功、淡漠随性的心性、雷厉狠辣的手段、卓尔不凡的心智以及不容挑战的严明纪律，硬生生地在江湖中撕开了一个血口，在黑白两道间稳稳踏出了绝对灰色的一步，既而聚集了大批的投奔效力之人，不计生死、不较赏罚，只求能追随在这位白皙干净的少年左右，微微瞻仰那一份不落凡尘的气息，稍稍获得一份继续生存下去的庇佑。
然而大家都猜错了，这位少年绝对不是上苍赐予凡间的恩泽，更像是地狱而来的勾魂使者，那双淡然的紫眸平静的注视着一场场人间地狱般的屠杀，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掌翻转之间，成千上万的生灵被迫踏上了黄泉。
他淡漠的性子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黑白善恶，他只屠戮他想结束的生命，并且不在意累及无辜；他只启用入得了他眼的下属，其余的便一概打包送入阎罗殿，连一丝丝逃命的机会都不曾考虑施舍，他也不在乎被他看中的下属是否对他真正忠心，他只相信拥有绝对力量的人才可以驾驭别人，并且有足够的自信追随在他身边的人最终一定会对他生死相从。
很快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对他俯首称臣，连原本白道上的泰山北斗和□□上的邪魔至尊也采取了退避归隐的示弱态度，此刻的他却对整个江湖拱手奉上的盟主大位不屑一顾，偃旗息鼓回到皇城，挑上了已成废宅的护国将军府边上的一座空宅，将该宅连根拔起之后便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澈影楼，与已故的护国忠烈枫老将军比邻而居。
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黑白通收的澈影楼最终落宅皇城，这立时让朝野震惊，庙堂之上人声沸腾，终日人心惶惶，连声激讨，群臣各派难得的众口一词，一致请求天子在其羽翼未丰之前将他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然而睿智的天子却始终未曾表态，满是细致暗纹的明黄色宽大锦袖里，有一份昨夜在案上莫名出现的西边塞外诸国地形地貌、人口数量、兵力布防名单和绘图，署名是澈影楼。
三个月后，用兵如神的墨王爷再立功勋，降服了蛮夷，扩展了疆土版图。
然而在那之前，除了天子本人外，从未有人知晓他产生过一丝一毫西征的念头。
从那以后，澈影楼便在皇城正式安家落户，即便楼主从未露面，楼中之人也半点不沾庙堂，然而朝中群臣、皇族中人却都自觉不自觉的安分守己起来，连刑部尚书都开始向勤俭治国的天子建议，可以适当的裁减一些刑部官员，节省一笔不必要的开支。
一直到站在主楼内的大堂上，水凝诺还是没有从震惊中恍过神来，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已经瞪圆了，机械般地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扫视着这个宽敞大堂的布置，小嘴微微张着，整个小身体绷的紧紧的，似乎已经僵硬的忘记了呼吸。
其实这个大堂布置的非常雅致，如若不是刚才被澈哥哥一路拉着手带进这里，她几乎无法想象这个布置干净，装饰简约却不失奢华的明亮之所便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澈影楼主楼的大堂。堂内的陈设极为简洁，似乎特意符合楼主喜好干净的性格，整块地面由同样色泽一般大小的整块整块雪白厚实的大理石铺就而成，大堂内三面墙半人高处均齐齐开了三排雕刻细致的镂花木窗，没有糊窗纱，如平日里一般打开着，院子里四溢的花香在整个大堂内自由充斥着，沁人心脾，提神醒目，堂内只有正位上安置着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只放置了一副文房四宝，只要稍微仔细地瞥上一眼，便会发现那方丝毫未损的墨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的光芒，以诉说着身价不菲的它却沦落为摆设的孤寂心酸历程。
忽然之间，手心里那抹冰冷的触意褪去了，她被惊的猛然回过神来，却突然发现今日澈哥哥的手掌一直冷冽如冰，纵然和她受惊后整个儿冰凉的小手十指交缠，却竟是谁也温暖不了谁……
“见过楼主。”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她惊措地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悄无声息的多出一个白色的健硕身影，黑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只是取了过密的几络找了根布绳扎在脑后，浓眉冷硬如剑，薄唇抿成一线，神色清冷敛默，黑眸毫无情绪地注视着主位上的长案，如同一道紧紧闭合的石门，无波无澜，比起澈哥哥来，大概矮上半个头的高度，即便已然高出了她半个头的距离，她还是有些私心的用了健硕这个似乎更为贴切的词，许是常年在黑暗中争夺生存的权利，尽管知道作为一个下属在主子面前必须收敛自己的气息，从他身上流散出来的淡淡的压迫感还是让她胸口发闷，他的身形很是匀称，一双终年不见天日满是厚茧的大手白皙的近乎透明，表皮下静静流淌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见，配合着那无喜无悲的气息，如同罂粟般诡异地让人觉得分外的相称好看。
纵然近在咫尺，水凝诺却依然有种相隔天涯的感觉，仿佛两人之间静静流淌着一条冥河之水，半步之遥，阴阳相错。
一声轻轻的手指叩击长案的声响，惊回了水凝诺纷乱的思绪，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澈哥哥已经坐在那长案后头的紫檀木扶椅上了，喊了那么久的澈哥哥，她居然一点也不曾将温暖的他与那淡然冷性的澈影楼楼主枫溪澈联系在一起，心里闷闷的，一阵钝痛传来，她依旧安静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如同第一次被他救起时那般固执的一言不发。
没有等到她坚持的解释，他只是淡然的转过视线，示意她身边的那道白色身影，她的这份突兀的存在。
“是。”
简洁的回答掷地有声，那身边的人对枫溪澈微微行礼后，便迅速转身离去，并示意她跟上。
她急了，固执的死死盯着长案后那个淡紫色的修长身影，紧咬着牙，唇边泛白。
“他叫流殇，是我的刑侍，若是能从他主司的修罗殿里出来，你便能跟在我身边了。”枫溪澈有些难以置信，这些话居然会从他的嘴里出来，这个瘦弱却固执的小身影似乎已经牵动他太多不必要的情绪了。
淡然的紫眸里飞逝过一丝极快的困惑，却还是被那双一眨不眨紧盯着他的固执黑眸给捕捉到了，虽然不清楚那代表了什么，但是水凝诺的心情还是莫名的好了起来，轻盈的转过身，脸上溢出大大的笑容，耀眼的让屋子里的两个男人居然觉得有些刺目。
望着那个一蹦一跳步履轻快的小人儿，枫溪澈再一次不敢置信地开口：“要活的。”
水凝诺没有反应过来，流殇却是明白的，有些惊讶的微微一顿身形，还是步出了大堂。
欢喜的身影到了大堂门口，突然转过来对上枫溪澈的视线，满脸满眼都是抑不住的欢喜，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低唤：“澈哥哥，我会好好学的，我要站在你身边，替你挡你来不及发现的明枪暗箭。”
措不及防地撞进那双干净执着的黑色眸瞳里，长期淡漠的心脏竟一下一下的刺痛起来，好像什么地方被扎了一针、两针、三针……冒出几滴不大不小的血珠，溢得他有些无措起来。
他不想告诉她，纵然她拼其一生，以她的资质也无法成为一柄挡在他身前的利剑，也不想告诉她，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认可她的存在，只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洒满阳光充斥着他最喜爱的花香味道的大堂里，他竟然第一次需要拿出些许的勇气才能淡笑着继续回望那双澄澈的眸子。
微微一阵掩饰性的轻咳，他抬起宽大的紫纱衣袖极有礼貌的遮住了自己的脸，也隔开了那一身莫名而来的狼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澈影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