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脸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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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公寓楼下。梧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我拎着通勤包刚走出单元门，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已经等在几步开外的树荫下。
林野穿着干净的浅色T恤和牛仔裤，身姿挺拔了不少，只是肩膀线条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微缩。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我走出来的方向，像一株等待晨露的植物。
“早。”我走近。
“…早。”他低声回应，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随即，他自然而然地迈开脚步，走在我身侧。没有刻意的靠近，也没有疏远的躲避，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这半步像一道无形的墙，划分着某种他为自己设定的界限——守护者的界限。他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会飞快地扫过路边疾驰而过的车辆，或是前方可能存在的障碍，像一只警惕而沉默的护卫犬。
日复一日，雷打不动。无论我出门是早是晚，他总能“恰好”出现在那里，然后隔着这半步的距离，陪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那半步的距离里，填满了他无声的注视和小心翼翼维护的某种秩序。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早晨。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人身上生疼。公交站台简陋的顶棚在这样的大雨面前形同虚设，雨水从四面八方横扫进来。
我缩在站台广告牌后面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但狂风裹挟的雨丝依旧冰冷地扑在裸露的小腿上，浅色的裙摆很快就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我皱着眉，徒劳地试图把裙摆往旁边挪一挪。
林野就站在我旁边半步之外的地方，背对着我，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微微弓着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住更多斜扫进来的风雨。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和后背的T恤，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马路上浑浊的水流和偶尔艰难驶过的车辆。
就在这时，一辆重型卡车咆哮着从积水的路面疾驰而过！
“哗——！！！”
巨大的车轮碾过深水洼，激起一片浑浊的、混杂着泥浆的扇形水浪，如同决堤的洪水，气势汹汹地朝着脆弱的站台猛扑过来！那水浪的高度，足以越过站台低矮的挡板，直冲站在角落的我而来！
“小心！”旁边等车的阿姨惊呼出声。
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狭窄的空间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那冰冷的、带着泥腥味的水浪即将兜头浇下的瞬间——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巨大的恐慌。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
身体撞进一个带着湿气和剧烈心跳的胸膛里！
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被雨水浸透的棉布气息，还有一丝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的热度。我的脸颊撞在他的锁骨上，有点硬，有点疼。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在头顶炸开！
是林野原本撑在我头顶上方、试图为我多挡一点雨的伞。在我们身体猛烈撞击的瞬间，那把可怜的长柄伞脱手飞出，砸在站台湿漉漉的地面上，伞骨朝上，狼狈地歪倒着，雨水无情地敲打着它翻过来的伞面。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雨水疯狂敲打顶棚、广告牌、地面的噼啪声。
以及，紧贴着我耳膜传来的、如同密集战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那心跳声快得惊人，强健有力，带着一种濒临爆炸般的狂乱节奏，剧烈地震动着，透过他湿透的T恤和温热的胸膛，毫无保留地传递到我的身上，震得我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时间好像凝固了。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依旧滚烫，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他的另一只手臂，以一种极其僵硬又极其牢固的姿态，环在我的后腰和肩背之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感受到他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块，感受到他急促的、带着热气的呼吸拂过我头顶的发丝。
那辆肇事的卡车早已呼啸着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被它搅起的浑浊水花，无力地拍打着站台边缘，又缓缓退去。
雨还在疯狂地下着。
站台上的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有些愣怔，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
林野似乎这才从刚才那电光火石的应激状态中缓过神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不仅越过了那半步的距离，更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把她整个儿拉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环在我背后的手臂触电般猛地松开！
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也像是被烫到，瞬间撤了回去！
他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弹开一大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撞到后面的广告牌。
我们之间重新拉开了距离，甚至比之前的半步更远。
他低着头，湿透的黑发狼狈地贴在额前，有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滑过他通红的耳廓和脖颈。那耳廓红得惊人，像是要燃烧起来，在灰暗的雨幕背景里，像两颗熟透滴血的樱桃。他不敢看我，视线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把摔得歪歪扭扭、伞骨都变形了的长柄伞，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似乎还在空气里隐隐回荡。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又干又涩，带着明显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伞…”他指着地上那把凄惨的伞，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雨声盖过，“…伞坏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飞快地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慌乱、窘迫，还有一种做错了事般的手足无措。
“…我、我赔你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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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歪了伞骨、伞面沾满泥点的长柄伞，最终没有被丢弃。它被林野默默地捡了回来，带回了家，小心翼翼地立在玄关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过什么的伤兵。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客厅镀上一层暖金色。我窝在沙发里翻着一本杂志，厨房里传来林野准备晚餐的轻微声响——最近焦糊味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林野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跑腿小哥，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包装得异常精美的白色硬纸盒，盒子上印着某个知名雨具品牌的烫金LOGO。
“您好，林野先生的同城急送。”小哥把盒子递过来。
我签收了，沉甸甸的盒子抱在怀里，带着新物品特有的冷硬触感。我关上门，转身，正好对上从厨房走出来的林野的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盒子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刚刚还带着点烟火气的轻松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即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慌乱覆盖。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眼神开始飘忽，从盒子飘到我脸上，又飞快地飘向别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熟悉的红晕。
“这……这个……”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笨拙，“是……是那个……赔你的……”
我抱着盒子走到沙发旁坐下，故意没看他，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繁复的丝带。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把伞。
不是之前那种朴素的长柄伞。
这是一把折叠伞，伞柄是温润的浅棕色木质，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分量十足。伞骨是轻而坚固的金属材质，撑开伞面，内里是深邃如夜空的藏蓝色丝绸，上面用银线细细绣着繁复精致的星月图案。伞面外侧则是防水的深灰色科技面料，低调而质感十足。
一看就价值不菲，远超过普通“赔偿”的范畴。
我把伞拿在手里，指尖抚过那光滑的木质伞柄和细腻的丝绸内衬，然后抬眼看向站在几步开外、浑身都透着紧张气息的林野。
他被我看得更加手足无措，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解释什么：“那个……我看你之前那把旧了……这个……这个据说防风很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眼神飘忽着不敢与我对视，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夕阳的金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廓上，也落在我手里那把昂贵而精美的伞上。
“林野。”我开口。
他身体微微一颤，终于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认命般的紧张，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这把伞，”我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物件，目光锁住他的眼睛，“很漂亮。”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句评价，紧绷的肩膀线条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丝。
“但是，”我话锋一转，清晰地看到他刚刚放松的那根弦又猛地绷紧，“太贵了。”
林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我……”
“而且，”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静地继续道，“那把旧伞，修修还能用。”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玄关角落那把歪了伞骨的长柄伞。
他的视线也跟着我看了过去，落在那把孤零零的、沾着泥点的破伞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窘迫、懊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像是精心准备的礼物被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下次，”我站起身，拿着那把崭新的、闪着微光的伞，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把伞柄递向他，“不用赔这么贵的。”
他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伞，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无措的委屈，仿佛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困惑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伞坏了，可以修。”
“或者，”我顿了顿，迎着他骤然亮起的、带着不敢置信光芒的视线，清晰地补充道，“下次下雨的时候，你撑伞，我们站近一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野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施了魔法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翻涌起极其剧烈的情绪——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种灼热的光，亮得惊人，几乎要将我灼伤。他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猛地低下头，掩饰般地抬手揉了揉鼻子，动作又快又重。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像被点燃的小火苗，跳跃着微光：
“…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脸红
